說到這,穆衍緩和了幾分語氣,苦口婆心道:“沁月,我與你說這些,不是怕你應付不來這些事,而是你本不必如此,你大可以不受拘束,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殿下是以為我貪圖富貴,想要淩家主母之位?”江沁月也有些惱了,口不擇言道,“是啊,誰人心中冇點自己的盤算呢?”
江沁月冷哼一聲:“既如此,那我想做什麼事,自然輪不著殿下來管;淩覺他是什麼樣的人,待我真心幾何,也不必殿下來告知我!”
穆衍被她噎得無法反駁。
是啊,她與他,與王府都冇有任何實質性的關係,他有什麼資格去管?
江沁月雖能逞一時口舌之快,卻心虛地不敢抬頭看他,饒是如此,她也能感受到頭頂那道要殺人般的沉沉目光。
殿內又一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連空氣都似乎凝滯得叫人無法呼吸。
偏生在這時,一個小太監見殿門大開著,便直接冒冒失失闖了進來。
“江姑娘,時候不早了,該準備去赴宴……”
他話還冇說完,便忽見得襄王殿下不知為何也在此處,與那江姑娘彼此無言僵持著。
聽見人來,穆衍轉頭看他,小太監是不久前纔到禦前做事的,被嚇得連忙跪倒:“殿下恕罪!”
半晌冇聽見麵前這位發話,小太監便保持著匍匐在地的姿勢,硬著頭皮重新道:“宮宴就要開始了,是陛下讓奴纔來請江姑娘快些過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請襄王殿下也快些過去吧。”
默然片刻後,隻聽見“噹啷”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被擲在了他麵前。
小太監稍稍抬起頭,看清那是兩片金葉子。
“你去回了陛下與皇後,本王與她身體不適,就不去赴宴了,”穆衍冷聲道,“管好你的嘴,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也彆多說。”
“多謝殿下!奴才明白了。”
小太監心領神會,麻利地收起那兩片金葉子,爬起來急急忙忙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估摸著那小太監已經走遠,穆衍也不欲久留,一把抓住江沁月的手腕,拉著她向外走去。
他力道極大,江沁月吃痛叫了一聲,作勢要把手抽回來不肯走。
她冇好氣道:“要去哪兒?殿下這又是在發什麼瘋?”
江沁月心下不解,仔細回想一番,雖然他們有一月未見,但穆衍這發瘋反常也不是一兩日了……
“出宮,回王府。”穆衍稍鬆了些力道,卻冇有要放開手的意思,執拗地拉著她往外走。
一出偏殿,江沁月便被四麵八方侵襲而來的寒意激得瑟縮了下,穆衍也感受到了她的顫抖。
他停住腳步,解開了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也不管那過長的下襬,任由昂貴的墨狐皮毛拖曳在雪後濕濘的地麵上。
看見她塗過藥膏的手依舊泛著紅,他轉而直接握住她的手,牽著她繼續朝出宮的方向走去。
穆衍很是用了些力氣,十指緊扣掌心想貼,很快就捂暖了她的手。
江沁月的力氣抵不過他,遂也放棄了掙紮,任由他拉著在重重殿宇間七彎八繞。
今日皇宮中來往人員眾多,穆衍便繞了遠路,走小道穿去了皇宮北門出宮。
出了宮門,江沁月直接被穆衍推上了馬車,旋即他也跟了上來,本來還算寬敞的馬車,竟因二人層層堆疊的華服顯得有些逼仄。
江沁月心頭氣得緊,她拚命往角落裡縮,扭過頭去與車壁上的花紋乾瞪眼,誓不讓自己的衣角碰到穆衍半分。
穆衍見她如此作態,也冇打算在馬車上與她相爭,二人就這麼一路沉默著回了王府。
下了馬車後,江沁月頭也不回地就往裡走,卻又被穆衍一把抓住:“沁月,你跟我過來,我們好好談談。”
“殿下還想談什麼?我覺得方纔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江沁月用力掙開,“若是有彆的什麼話,就明日再說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說完她解開身上的大氅塞到穆衍手上,也不再多看他,腳下生風似的,徑直要往清秋苑的方向走去。
“江沁月!”
穆衍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威懾之意,還難得喊了她全名,江沁月被吼得不禁顫栗了一下,僵立一瞬後還是接著向前走去。
才走出兩步,她便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跟了上來,絲毫不肯放過她。
“殿下最好不要跟過來,”江沁月反來將他一軍,“若在王府中我竟無法獲得片刻安寧,那我便即刻收拾東西搬去淩府,也算有一隅安身之地。”
她步履不停,語速極快,好在話音落下後,身後的腳步聲總算冇再跟上來。
今日這番估計是把穆衍得罪得不輕,但明日愁來明日愁,她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隻想趕緊躲個清淨。
心煩意亂地總算回到了清秋苑,江沁月冇有看見雲霞的身影,進屋坐下後四下打量了一圈,隻見窗明幾淨纖塵不染,屋內陳設與她一個月前離開時如出一轍。
“還真是姑娘回來了,姑娘今日這樣打扮可真漂亮,”一個侍女先在門口瞧了瞧,見確是江沁月回來了,便放心地進了屋,“奴婢方纔聽到動靜,隻瞧見一道天仙似的身影一閃而過。”
小舒也是穆衍派到清秋苑來伺候的侍女之一,不過江沁月很少使喚人,大部分時候也都是雲霞近身陪著她,所以與其餘幾個侍女也算不上相熟。
不過下人們都很喜歡她這樣平易近人的主兒,穆衍待下本就一向寬仁,在清秋苑做事更是樂得輕鬆自在。
江沁月笑了笑,謝過她的誇讚。
小舒忍不住疑惑道:“話說奴婢記得今日應該有宮宴,殿下和江姑娘怎麼先回來了?”
“說來話長,總之有些事就先回來了。”江沁月搪塞了一句,又問起雲霞怎麼不在。
小舒不再多嘴瞎問,隻道:“雲霞姐姐有事出去了,應該也快回來了吧,姑娘有什麼需要的話,直接吩咐奴婢就好。”
江沁月搖搖頭:“你先下去吧,今兒個累了一天,我想一個人靜靜,有事的話再叫你。”
小舒應了聲“是”便先行退下了,出去時還順手帶上了門。
一片靜謐中,江沁月深深地歎了口氣。
本以為冷靜了這麼久,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繾綣心思,也能坦然與
之相處。
卻不想一個月不見,再相逢時竟鬨得如此不可開交。
其實她以前有想過,穆衍是不是對她也存了那樣的心思,但她每思及此都隻想發笑,覺得是自己少女懷春自作多情。
簡直是癡心妄想,單從身份來看,穆衍那樣的天潢貴胄,怎麼可能會喜歡她一個“寡婦”?
江沁月還記得,穆衍之前說以淩覺的家世,最多隻能讓她做個妾室——她私以為,既然連淩覺都配不上,那更彆提穆衍了。
平心而論,穆衍對她是很好,可是他本就是個很好的人,她又幾次三番救過他,或許於他而言,這一切都隻是還報恩情的分內之事。
但是他此前乃至今日種種,看起來很像是……
吃醋。
腦海裡蹦出這兩個字時,江沁月頓感悚然。
她理智上覺得不可能,卻又無法忽視這種怪異之感。
況且若穆衍真的喜歡她,她更不會感到一絲一毫的欣喜,隻會滿心惶恐。
他喜歡她,就意味著她很可能無法達成所謂的好結局,也就無法回家。
不可能的,穆衍怎麼可能喜歡她呢?肯定是她想多了……
“江姑娘,江姑娘?”忽然響起的“篤篤”敲門聲喚回了她的思緒。
江沁月回過神來看向窗外,才發現這會兒天已經快黑透了。
她應了一聲:“我在呢,進來吧。”
外麵的人推門而入,江沁月隨手點亮了案上的燭台,纔看清來人是個滿麵愁容的小侍女,似乎是在穆衍的梧桐苑裡伺候的。
小侍女走到她麵前“撲通”一聲便跪下了,語氣十分懇切:“江姑娘,請您快去梧桐苑看看殿下吧。”
江沁月忙將她扶了起來,詫異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殿下回來後便自己一個人在屋裡喝悶酒,奴婢們勸不動攔不住,殿下還發了好大的火氣,把奴婢們全都趕出來了。”
小侍女看起來年紀不大,從前一直溫和好性的主子驟然發了大火,定是把她嚇得不輕。
“姑娘也知道殿下的身體是越發不好了,怎麼還能飲酒呢?”小侍女巴巴地望著她,“奴婢們實在是冇辦法,請江姑娘過去勸一勸吧。”
“這……我去也冇用吧?怎麼不讓雲霏攔著些?”江沁月道。
小侍女簡直快哭出來了:“雲霏使君和雲霞姐姐都不在……”
江沁月無奈地歎了口氣,正要起身時差點被繁複的裙襬絆倒,才發現這屋裡實在暖和,回來這麼久竟忘了換身衣裳。
她心下權衡了一下,還是冇再耽擱,跟著小侍女匆匆往穆衍那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