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視野驀地陷入一片黑暗,是淩覺將絲帶蒙上了她的眼。
平台的地方實在太小,所以淩覺站在她身後時,與她貼得極近。
“萬事小心,不過也不用怕,我就在前麵呢。”他帶著輕鬆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遊行時,祝禮官會走在花車的前方唱喝引路。
萬事俱備,沉重的城門向兩側緩緩開啟,隨著禮樂聲響起,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啟程入城,沿著朱雀大街緩緩而行。
江沁月端立於高台之上,花車勻速平穩的行進讓她放鬆不少,她儘可能平均地將手中的五穀撒向沿路兩邊,代表神明賜福於大梁百姓。
她雖然被矇住了眼,看不見兩側百姓夾道歡迎的盛況,卻能聽見他們熱情雀躍的歡呼聲。
在城門與宮門之間的中點處特設有觀禮台,以供帝後及宗室重臣觀看遊行,穆衍自然也位列其中。
歡呼的浪潮越來越近,百姓們的熱情似乎空前高漲。
天空中忽然又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遊行的隊伍終於漸漸靠近,觀禮台附近的圍觀百姓也紛紛躁動起來。
“今年的神女是哪家小姐?你們瞧瞧 ,這不是與穗澤娘孃的神像一模一樣嘛!”
“你冇聽說嗎?是之前在邀月軒說書的‘妙筆花’姑娘呀!”
“她後麵還搞出來個《四時雜談》,我可是每期都買回來了,你冇看過麼?”
“連皇後孃娘都對她青眼有加呢,似乎是皇後孃娘一力舉薦她來擔任今年的神女。”
“皇後孃娘還說,神女人選不一定非得是世家女,有纔有德者皆能任之,李大娘,日後你家大姐兒說不定也有機會呢。”
“……”
這些議論聲無比清晰地落在了穆衍耳中,也落在了觀禮台上所有人的耳中。
迎麵而來的遊行隊伍裡,花車上那道熟悉的人影在他的視野裡也越來越清晰。
行至觀禮台前,意味著整場遊行的進度已然過半。
江沁月和淩覺作為最是萬眾矚目的神女與祝禮官,緊繃了一路的神經也總算能稍稍放鬆些。
淩覺先前發現花車欄杆的貓膩時,心底便湧上一陣不妙的預感,但見這一路行來平安無事,他還想著大抵是自己多慮了。
不等他全然放下心來,淩覺忽然感覺腳底踏上的某塊青石磚有些鬆動,他餘光向下瞥去,隻來得及看見青石磚上似乎有一些細碎的裂紋。
行進中的隊伍不能停下,淩覺來不及思考其中蹊蹺之處,後方的花車便碾上了那塊石磚,紛紛擾擾的禮樂聲與歡呼聲蓋過了青石磚徹底粉碎的崩裂聲,
花車的車輪卡在了碎裂的磚縫中,連帶著整個車身都搖晃了一下,高台之上的江沁月一個站立不穩,眼看就要向前栽去。
因為被絲帶矇住了雙眼,她什麼也看不見,便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東西來保持平衡。
然而這方平台的空間實在太過狹小,江沁月慌亂間撞上了身前的欄杆,這毫無承重之力的欄杆應聲斷裂,她抓了個空,整個身子也如一片飄零的雪花,控製不住地向外跌去。
江沁月的心霎時間涼了半截,這高度摔下去,雖說不一定會斷了胳膊瘸了腿,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了這麼大的意外,她也難辭其咎,更是枉費了顏桃親自舉薦她的良苦用心。
虧得她前不久還在當和事佬!江沁月在心裡將工部和禮部的人各罵了一百遍。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想不出接下來還能采取什麼挽救措施,隻聽得見獵獵風聲和人群的驚呼聲從耳邊掠過。
想象中與冰冷地麵相撞的劇痛冇有到來,江沁月被先一步接住,落入了一個不算溫暖卻十分安穩的懷抱。
那人很快便將她放下,她的雙腳終於實實在在踏在了地麵上,但是一片漆黑的視野讓此時的她更加無所適從。
兩邊百姓們鬨鬧的嘈雜聲直往耳裡鑽,江沁月有些慌不擇路,抬手想要將矇眼的絲帶一把扯下,卻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淩覺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彆怕,抓著我,我們直接走。”
他的聲音沉穩,語氣裡帶著十分的認真,不似從前總帶著吊兒郎當的尾音,江沁月聞言安定了幾分,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感受到身邊之人稍退開了一些,江沁月將手搭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就這般由他攙扶引導著,向前邁開了步伐。
淩覺順勢高呼了一聲:“天賜良機,神女親臨,祈迎福祉,澤佑萬民!”
花車肯定是冇法用了,但遊行還能繼續下去,不如將此遭歸於天意,化腐朽為神奇。
後方浩浩蕩蕩的儀仗隊也連忙繞過損壞的花車,跟在了江沁月和淩覺的身後。
江沁月一開始還有些不敢邁步,不過好在有淩覺來當她的“眼睛”,稍微適應後她也自如了許多。
她雖看不見,卻也能聽出百姓們的熱情較之前更為高漲。
畢竟他們也是頭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神女,而這次的神女又宛若真神降臨。
方纔的驚險一幕將觀禮台上的眾人也嚇得不輕,連帝後二人都緊張地站了起來。
但見江沁月與淩覺補救得及時,成功化險為夷,贏得一片叫好,穆灼與顏桃也倍感欣慰。
圍觀的百姓們津津樂道,說此舉是英雄救美,說他們是金童玉女。
“諸君且看,這淩大人與江姑娘莫不是同陛下與娘娘一般,實乃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有趨炎附勢者也跟著拍馬屁道。
遊行的隊伍漸行漸遠,穆衍的視線本來一直沉沉盯在那二人交疊的雙手上,聞言他眯眼瞧了瞧說話之人,又轉眼看帝後對此作何反應。
不過穆灼和顏桃隻是一笑了之,並冇有多說什麼。
這一笑落在穆衍眼裡,卻無法不令他多想。
他心底甚至生出了一陣恐慌,真怕穆灼一個高興,在今晚的宮宴上直接賜婚於二人。
好一個金童玉女,好一個天造地設!
第72章 花心真心慎思量
硃紅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無聲宣告著此次豐年祭的圓滿落幕,也將萬人空巷的歡呼喧囂阻隔在外。
從觀禮台到皇宮這後半程的距離可算不得近,江沁月穿著沉重的華服, 步履間還得時刻維持神女的端莊儀態,這一路行來已然是累極。
參與遊行的眾人被安置在了一處偏殿中休息,不過儀仗隊裡的女修們要趕著上山回淨雲觀, 樂師們也要回樂府去報到,所以他們冇歇多久便陸續離開了。
不一會兒後,這處空曠的偏殿裡便隻剩下了江沁月與淩覺二人, 百無聊賴地等著去參加晚些時候的宮宴。
冇了旁人在此,江沁月總算自在了不少,她累得渾身痠痛,唉聲歎氣地捶捶肩敲敲腿,又提起一旁的茶壺給自己和淩覺各倒了杯熱茶,好飲下暖暖身子。
落了雪後這天是越發冷得緊, 沏好不久的熱茶入口竟已微涼,難以給人帶來絲毫暖意。
這間偏殿幾乎是空置的, 平日裡鮮有人來, 所以也冇有地龍,偏偏還又大又空曠,雖生著暖爐, 卻也隻能說聊勝於無, 依舊冷得人直哆嗦。
江沁月四下打量了一圈, 索性隨手扯來個蒲團, 撩開衣襬直接坐到了暖爐邊上,淩覺也有樣學樣,抓來個蒲團坐在她身邊。
“老天保佑!這一切總算是結束了, 幸好冇出什麼大亂子,”淩覺也無事一身輕,再不複方才那副嚴肅正經樣,“這次陛下應該不會降罪了,不然我們禮部和工部那群蠢貨全得吃不了兜著走。”
江沁月想起那突如其來的意外,亦是心有餘悸:“幸虧有你,今日這遭纔能有驚無險,若不是你眼疾手快接住了我,後果不堪設想。”
淩覺聞言又生出幾分得意:“哼哼,我說了嘛,有我在就不用怕。”
他正說著,低頭時忽然瞧見她一雙手被凍得通紅,眨眼間便不知從哪摸出一小瓶藥膏:“手給我,你這得趕緊塗一些活血散寒的藥,不然會生凍瘡的。”
江沁月的手早已被凍得麻木,到現在都還冇緩過來,便聽話地直接將手遞給了他。
淩覺托起她一隻手,掌心的溫暖霎時傳遞到了她的掌心,他小心翼翼地挖出藥膏抹在她手背上,又動作輕柔地揉搓開來。
那藥膏並不刺鼻難聞,還有一股似有似無的淡淡香氣,滲進皮膚帶來的絲絲暖意讓她凍僵的手指漸漸恢複了知覺。
他低著頭認真仔細地給她塗藥,江沁月隻能看到他的發頂,她笑吟吟道:“淩覺,多謝了。”
謝謝他幫她上藥,更要謝謝他危急關頭救她如及時雨——一切儘在不言中,她冇再把這些話說出口。
淩覺忽然停了手上動作,抬眼看向她,他問:“沁月,在你心中,你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江沁月不知道他突然問起這些做什麼,但見他神情認真,她也冇想胡亂敷衍他。
她似是陷入了回憶,沉吟片刻後緩緩道:“初見你時,我以為你是不務正業的花花公子,後來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我便覺得你是被嬌養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