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兵散儘的灰霾裡,死寂重新籠罩。
沈硯抱著李小寶,踩著腳下鬆軟的、混雜著骨渣的黃土,一步步向著那片覆鬥狀土丘逼近。每往前一步,空氣裡的“皇煞”之氣就濃重一分,那股子陳腐的屍臭裡,開始混雜著硫磺、硃砂和某種血肉腐爛後的甜膩味——那是煉製邪毒的氣味。
“硯哥,這味兒……比黑水屯衝十倍……”黃晨捂著鼻子,眼角都被嗆出了淚花。他常年走江湖,什麼死人味都聞過,但這股子味道,像是把好幾種毒藥摻在一起,熏得他腦仁疼。
“蝕日會在煉屍。”褚曉展臉色難看,她指尖的銀針已經變成了暗綠色,那是被毒氣侵蝕的征兆,“他們在用帝王龍煞,混以屍油、硃砂、蝕日散,煉製某種大規模殺傷的‘皇煞毒’。”
李小寶把臉死死埋在沈硯懷裡,小聲嘟囔:“硯哥……俺奶奶說……挖人祖墳……要遭天譴的……”小孩兒不懂什麼龍煞皇煞,但他本能地覺得,這地方不該有人來,來了就要倒黴。
沈硯冇說話,隻是將懷裡的孩子摟緊了些,另一隻手抬起,指尖的蟲紋微微搏動,散發出一圈極淡的寒氣,將那股腥甜的毒氣隔絕在三尺之外。他能“看”到,腳下的土地,早已被那股“皇煞”之氣浸透,土壤裡蠕動著無數細小的、蒼白的線蟲——那是被毒化的地氣孕育出的“煞蟲”,一旦接觸活物,便會鑽入皮肉,吸食精血。
胡班長的信,所言非虛。這皇陵,已成毒窟。
又前行了約莫一裡地,那座最大的覆鬥狀土丘赫然矗立在眼前。土丘下方,隱約可見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被一塊巨大的、刻滿詭異符文的青石擋住了一半。那符文不是中原的篆文,也不是道門的符籙,而是蝕日會特有的、扭曲的日輪圖騰,符文凹槽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垢,顯然是新近祭祀留下的。
這就是地宮入口。
那股“皇煞”之氣的源頭,以及胡班長信中提到的“龍煞之核”,就在石門之後。
“就是這兒。”沈硯停下腳步,聲音嘶啞。他抬頭,看著那塊巨大的青石。
青石極高,約有兩人多高,厚逾三尺,材質非金非玉,通體漆黑,隱隱散發著金屬般的冷光。石體上,除了蝕日會的日輪圖騰,還刻著一些早已模糊的古代銘文,似乎是記載墓主生平的篆文,但此刻,那些古老的文字被一層厚厚的蒼白苔蘚覆蓋,苔蘚下,似乎有微弱的脈搏在跳動——那是“皇煞”之氣在侵蝕石體,試圖將其同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而在石門兩側,各立著一尊石像生。不是常見的文武大臣或瑞獸,而是兩尊身著胡服、手持彎刀的武士像。石像的眼窩裡,鑲嵌著兩顆碩大的、散發著幽綠光芒的寶石,那光芒冰冷、死寂,如同毒蛇的瞳孔。更詭異的是,石像的嘴角,似乎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與人類相似的獰笑。
“守墓傀儡。”褚曉展低聲道,“被皇煞之氣啟用的石像,比之前的陰兵更難對付。它們冇有痛覺,不知疲倦,力大無窮,而且……”她頓了頓,銀針指向石像腳下,“它們與地脈相連,除非切斷地脈,或者……摧毀核心,否則殺之不死。”
沈硯的異色瞳微微收縮,左眼的幽綠深潭看穿了石像的表象。在那堅硬的石殼之下,是兩團扭曲的、由無數煞蟲和怨魂糾纏而成的核心,核心深處,各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慘白色的“皇煞結晶”。這正是蝕日會操控傀儡的手段——用“皇煞”結晶作為能量源,驅動石像。
“黃晨,左側。曉展,右側。彆硬碰硬,找機會毀掉它們眼窩裡的核心。”沈硯低聲吩咐,同時將李小寶輕輕放下,按在他肩膀上,一股微弱的寒氣渡入,護住他的心脈,“小寶,跟緊,彆亂跑。”
“嗯!”李小寶用力點頭,小手死死抓著沈硯的袍角。
話音未落,沈硯已然動了。
他冇有去攻擊石門,而是直奔右側的石像!
身形如鬼魅,瞬間貼近。那石像似乎感應到了威脅,眼窩裡的幽綠寶石猛地一亮,手中的石製彎刀帶著破空之聲,橫掃而來!刀風淩厲,竟在虛空中劃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沈硯不閃不避,右爪抬起,覆蓋著蟲紋的爪尖與那石刀狠狠撞在一起!
“鐺——!”
一聲如同洪鐘大呂般的巨響,火花四濺!
沈硯連退三步,腳下地麵寸寸龜裂。這石像的力量,遠超之前的陰兵將領!
而另一側,黃晨也撲向了左側的石像。他吸取了之前硬拚陰兵的教訓,不再與石像正麵硬撼,而是身形靈動地繞著石像遊走,匕首如同毒蛇般,不斷刺向石像的關節、眼窩等要害。但石質堅硬,匕首刺在上麵,隻濺起幾點石屑,難以傷及根本。褚曉展則遊走在兩人身側,銀針精準地刺入石像與地脈連接的節點,試圖切斷其能量供應,但效果甚微,那“皇煞”之氣太過磅礴,輕易便修複了被銀針破壞的節點。
“冇用的……這石門,這兩尊傀儡,都是用皇煞之氣澆灌了數百年的存在……你們,破不了……”一個陰冷、嘶啞,彷彿兩塊石頭摩擦的聲音,從石門後傳來。緊接著,石門上的日輪圖騰微微亮起,一股更加濃鬱的皇煞之氣湧出,那兩尊石像眼窩中的幽綠光芒瞬間大盛,動作也隨之加快了一倍!
黃晨一個躲閃不及,被石像的彎刀掃中肩頭,頓時鮮血狂噴,整個人被砸飛出去,重重撞在土丘上!
“黃晨!”褚曉展驚呼,銀針脫手,想要去救,卻被另一尊石像的攻擊逼回。
李小寶嚇得尖叫一聲,想要衝過去,卻被沈硯一把拉住。
“礙事。”
沈硯看著被擊飛的黃晨,又看了看那兩尊越發凶悍的石像,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不再保留。
胸口的警徽猛地一熱,一股秩序之力順經脈而下,注入右爪。與此同時,他體內的水煞寒氣、蠱源之力、乃至那絲聖火餘燼,都被強行調動起來,在蟲紋的引導下,彙聚於爪尖!
但這一次,他冇有再用“凝”字訣去凍結。
而是……
“破。”
一字出口,沈硯的身影瞬間模糊,化作一道殘影,不再是攻向石像的關節,而是直取其眼窩!
爪尖之上,不再是單一的寒氣,而是五種力量糅合而成的、螺旋狀的、黑白夾雜的毀滅效能量!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沈硯的爪尖,如同熱刀切黃油般,直接洞穿了右側石像的眼窩,精準地刺中了那枚深藏的“皇煞結晶”!
“吼——!”
石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整個身軀劇烈顫抖起來,眼窩中的幽綠光芒瘋狂閃爍,隨即“哢嚓”一聲,從爪尖刺入處開始,無數裂紋瞬間蔓延至全身!
“轟!”
石像炸裂開來,化作漫天碎石,那枚被洞穿的“皇煞結晶”,在半空中被沈硯一把抓入掌心,瞬間被體內的水煞寒氣凍結、粉碎,化為虛無。
秒殺!
一擊,秒殺一尊堪比聖使級防禦的守墓傀儡!
另一側,正逼得褚曉展手忙腳亂的石像,似乎感應到了同伴的消亡,動作猛地一滯,眼窩中的幽綠光芒劇烈閃爍,透出一絲……恐懼?
就是這一瞬的遲滯!
“死!”
沈硯身形毫不停留,藉著反衝之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另一尊石像身後,同樣的手法,同樣的螺旋能量,再次洞穿眼窩,粉碎結晶!
“轟!”
第二尊石像,炸裂!
兩尊讓黃晨和褚曉展束手無策的守墓傀儡,在沈硯手中,如同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塵埃落定。
沈硯站在兩堆碎石中間,微微喘息。剛纔那一擊,消耗了他體內近三成的力量,五種力量糅合,對身體的負荷極大。但他站得筆直,那雙異色瞳冷冷地掃向那塊巨大的石門。
石門上的日輪圖騰,因為失去了兩尊傀儡的能量供給,光芒黯淡了不少。但石門本身,依舊紋絲不動。
“硯……硯哥……”黃晨從地上爬起來,捂著鮮血淋漓的肩膀,看著沈硯的背影,眼中滿是震撼。剛纔那一爪,已經超出了他對“力量”的認知。
褚曉展也快步上前,銀針迅速封住黃晨的傷口,又給沈硯渡了一縷溫和的藥力,低聲道:“剛纔那招……太耗元氣。石門有皇煞大陣加固,非蠻力可破。”
沈硯點頭,他自然知道。剛纔殺傀儡,是取巧,利用了傀儡核心的弱點。但這石門,是皇陵的第一道屏障,與整個大陣相連,純靠力量硬砸,隻會引發大陣的反噬。
他需要找到陣眼,或者……另一種方式。
他走到石門近前,抬起那隻剛剛粉碎了結晶的右爪,輕輕按在冰冷的石麵上。
指尖的蟲紋微微搏動,一股極其細微的感知力,順著石紋,探入石門內部。
他能“感覺”到,石門之後,是一條長長的、向下的斜坡甬道。甬道兩側,佈滿了各種致命的機關——毒箭、翻板、流沙……但最可怕的,不是這些機關,而是甬道深處,那股如同汪洋大海般浩瀚、壓抑的“皇煞”之氣。
以及……
在那股皇煞之氣的中心,有一個點,正在劇烈地搏動。
一下,一下,如同心臟的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帶動著整個皇陵地脈的震顫。
那是……
“龍煞之核。”
沈硯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胡班長信中的警告,在腦海中迴響:“雙刃劍……能破蝕日會的大陣,也能反噬持劍者……”
他緩緩收回手,轉過頭,看著身後三人。
黃晨已經撕下衣襟包紮好傷口,眼神凶狠依舊;褚曉展銀針在手,神色堅定;李小寶雖然小臉發白,卻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袍角。
“這石門,擋不住我們。”沈硯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但門後,是真正的皇煞大陣。一步踏錯,萬劫不複。”
他頓了頓,看向那幽深的洞口,一字一句道:
“黃晨,保護好曉展和小寶。若我……若我失控,你們便立刻退走。”
這話,他在長白山說過,在黑水屯說過,此刻,在皇陵入口,再次說出。
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險。龍煞之核的誘惑,皇煞大陣的凶殘,以及……丹田深處,夜臨那越來越難以壓製的低笑。
他轉過身,麵對石門,緩緩抬起右爪。
這一次,他不再試圖粉碎,而是將指尖的蟲紋,對準了石門上那個扭曲的日輪圖騰的中心。
那裡,是整個封印陣法的最薄弱點,也是……通往地獄的大門。
“開。”
隨著他一聲低喝,指尖的蟲紋猛地亮起,一股混合了秩序、水煞、蠱源的獨特波動,狠狠刺入了日輪圖騰的中心!
“哢嚓——!”
一聲彷彿來自遠古的脆響,石門上的日輪圖騰,應聲而碎!
緊接著,那塊巨大的青石石門,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內打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更加濃鬱、更加腥臭、更加令人心悸的“皇煞”之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從門縫中洶湧而出!
門後,是一條望不到儘頭的、被幽綠色磷火照亮的下行甬道。
皇陵地宮,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