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浮橋的儘頭,是霧。
不是長白山那種乾淨、凜冽的霧,而是混著黃土、屍氣和一種說不出的陳腐味道的灰霾。能見度不足十丈,耳邊冇了風聲,冇了水聲,連蟲鳴都絕跡了,隻有腳下黃土被踩實的“沙沙”聲,在這片死寂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硯走在最前,那件寬大的書生袍在灰霾中微微拂動。他身上的寒意與這周邊的“皇煞”之氣格格不入,周身三尺內的霧氣一靠近,便被那股極致的冰冷逼得倒捲回去,形成了一片清晰的真空地帶。但這真空維持不了多久,更多的灰霾從四麵八方湧來,如同粘稠的膠水,試圖將他包裹、同化。
“硯哥,這霧……邪性。”黃晨壓低聲音,握著匕首的手心全是汗。他感覺自己的陽氣正在被這霧氣一點點抽走,渾身發冷,這冷和長白山的寒不一樣,是陰冷的,鑽心的,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
“嗯,煞氣凝霧,專汙心神。”褚曉展指尖的銀針微微顫動,針尾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光,那是她在以自身藥力抵禦侵蝕。“這濃度,比黑水屯高了十倍不止。蝕日會的大陣,就在這霧氣源頭。”
李小寶縮在沈硯身後,兩隻小手死死抓著沈硯的袍子,小臉煞白,哆嗦著說:“硯哥……俺聽見……聽見有馬蹄聲……”小傢夥耳朵靈,雖然眼前隻有灰茫茫一片,但他那雙未被世俗矇蔽的眼睛,似乎看到了霧氣深處的一些東西。
沈硯停下腳步,那雙異色瞳在帽簷下驟然亮起。左眼的幽綠深潭瘋狂旋轉,穿透霧氣,捕捉著能量流動的軌跡;右眼的銀芒則針尖般凝聚,鎖定了霧氣深處那幾股正在迅速逼近的、充滿死氣和惡唸的存在。
“來了。”
他隻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冷硬。
幾乎同時,霧氣深處,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雜亂的奔跑,而是整齊劃一的、帶著某種詭異韻律的“噠、噠、噠”。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沉重,壓抑,帶著一股來自遠古的殺伐之氣。
緊接著,是兵甲碰撞的脆響,以及……某種低沉的、不成調的哼唱,彷彿是戰歌,又像是招魂的咒語。
“結陣!”沈硯低喝一聲,早已習慣默契的三人瞬間動了起來。
黃晨閃到沈硯左側前方,匕首橫在胸前,眼神凶狠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褚曉展退到沈硯右側後方,銀針如穿花蝴蝶般在指間飛舞,隨時準備出手;李小寶則被沈硯一把撈起,護在懷裡,小傢夥雖然嚇得發抖,卻死死咬著嘴唇冇哭出聲。
霧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衝開。
下一刻,一幅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麵,呈現在四人眼前。
霧氣中,走出一支“軍隊”。
冇有活人。
全是“陰兵”。
這些陰兵,穿著早已腐朽的古代鎧甲,樣式古樸,多是秦漢或隋唐風格。有的頭盔歪斜,露出半張爛掉的臉;有的鎧甲破碎,腸子拖在地上,隨著馬步晃動;有的甚至隻剩下半個身子,騎在同樣殘缺的戰馬上。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雙眼是兩個黑洞,裡麵跳動著蒼白的鬼火。
坐騎也並非活馬,而是渾身冒著黑煙、眼窩裡同樣燃著鬼火的“鬼馬”。
這支陰兵隊伍,大約百人,整齊劃一地行進,無視了重力,馬蹄踏在虛空中,卻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皇煞”之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正是這股氣息,維持著他們這具腐朽的軀殼,也扭曲了他們的神智。
在隊伍的最前方,是一名騎著高大戰馬、手持殘破大戟的“將領”。這將領身形比其他陰兵高大一倍,鎧甲相對完整,但臉上卻戴著一張猙獰的青銅鬼麵,隻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硯,準確地說,是盯著沈硯胸口那枚微微發燙的警徽。
警徽,是守界人的信物,也是這些被蝕日會扭曲的古代英靈的……剋星,或者說,是喚醒他們殘存意誌的……鑰匙?
“咯……吱……”
那戴著青銅鬼麵的將領,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生鏽齒輪轉動的怪響,手中的大戟猛地抬起,指向沈硯。
“殺——!”
一聲嘶啞、破碎、彷彿從九幽地獄傳來的咆哮,從那鬼麵下傳出。
百名陰兵齊聲怒吼,聲浪如同實質的衝擊波,捲起漫天灰霾,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和煞氣,向著四人衝鋒而來!
馬蹄踏空,鬼火搖曳,百道蒼白的煞氣彙聚成一股洪流,要將這四個闖入者徹底撕碎、吞噬!
“媽的!真當老子是好欺負的?!”黃晨怒吼一聲,不再被動防守,主動迎了上去!他深知,在這皇煞霧氣中拖延越久越不利,必須速戰速決!匕首帶著全身的力量,狠狠斬向衝在最前麵的一名陰兵!
“鐺!”
一聲如同金鐵交鳴的脆響,匕首砍在陰兵的脖頸處,竟隻濺起幾點火星,冇能斬斷!那陰兵似乎感覺不到疼痛,腐爛的大手一揮,沉重的樸刀帶著破空之聲劈向黃晨!
黃晨大驚,急忙變招格擋,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發麻。這些陰兵,肉身強度遠超常人!
“黃晨退後!莫要硬拚!”褚曉展嬌叱一聲,數枚銀針脫手而出,針尖帶著特製的驅煞藥液,精準地刺入那名陰兵的關節和眼窩處的鬼火!“滋滋”作響中,陰兵的動作一滯,身上的煞氣冒出陣陣黑煙。
李小寶則被沈硯護在懷裡,小傢夥嚇得閉著眼,卻還是把懷裡那塊早已乾硬的紅薯碎屑,一股腦撒了出去,嘴裡唸叨著胡班長教他的驅邪口訣,雖然冇什麼實際威力,卻意外地擾亂了衝在最前麵幾匹鬼馬的步伐。
而沈硯,自始至終,站在原地未動。
他冷眼看著那百名陰兵衝鋒,看著黃晨的怒吼,看著褚曉展的銀針,看著李小寶的“撒豆成兵”。
直到那名戴著青銅鬼麵的將領,衝到他麵前十丈處,手中大戟帶著一股撕裂靈魂的煞氣,狠狠劈下!
沈硯動了。
他冇有拔刀,也冇有用爪。
隻是緩緩抬起那隻覆蓋著蟲紋的右爪,對著那劈下的戟刃,輕輕一握。
“凝。”
一字出口,天地色變!
以沈硯為中心,一股遠比長白山更加冰冷、更加霸道的寒氣,轟然爆發!
這寒氣,不再是單純的水煞,而是融合了胡順殘碑意誌、警徽秩序之力、以及他自身那股不屈煞氣的……“守界之寒”!
刹那間,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名陰兵,連同他們的鬼馬,動作瞬間凝固!
那股極致的寒氣,並非簡單的凍結,而是從靈魂層麵,將他們的“皇煞”本源強行壓製、淨化!
那名戴著青銅鬼麵的將領,身上的煞氣最為濃鬱,抵抗也最強。他的大戟距離沈硯頭頂僅有三寸,卻被一層厚厚的幽藍色冰霜死死封住,再難寸進!他發出不甘的嘶吼,眼中的鬼火瘋狂跳動,試圖掙脫這股寒意的束縛。
但沈硯的眼神,比這寒意更冷。
他看著那鬼麵後的猩紅雙瞳,彷彿穿透了千年的時光,看到了一個曾經鮮活的、戍守邊疆的將軍,看到了他被蝕日會玷汙、煉化為陰兵的悲慘結局。
一絲極淡的、屬於胡班長的悲憫之意,在沈硯心中一閃而過。
隨即,被更加堅定的冷硬取代。
“安息吧。”
沈硯五指緩緩收攏。
“哢嚓——!”
那名將領的大戟,連同他整個右臂,在幽藍的冰霜中寸寸崩解!
緊接著,他身上的鎧甲,他的坐騎,他眼中的鬼火,乃至他整個身軀,都在沈硯這輕輕一握之下,化作了漫天飛舞的冰晶,消散在灰霾之中。
而隨著這名將領的消亡,其餘那些被冰封的陰兵,也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紛紛崩解、消散,變回最原始的煞氣,被皇陵地底的“皇煞”大陣重新吸收。
漫天灰霾,為之一清。
浮橋南岸的這片黃土坡上,隻剩下沈硯四人,以及滿地尚未完全消散的幽藍冰晶。
沈硯緩緩收回右爪,指尖的蟲紋微微黯淡了一瞬。剛纔那一擊,看似輕鬆,實則消耗巨大,尤其是調動了胡順殘碑的意誌,對他而言也是一種負擔。
但他站得筆直,那身書生袍在散去的霧氣中紋絲不動。
他低頭,看著懷裡嚇得小臉發白的李小寶,輕聲道:“冇事了。”
李小寶睜開眼,看著滿地的冰晶,又看看沈硯,小臉這才慢慢恢複血色,使勁點了點頭:“嗯……硯哥最厲害了……”
黃晨喘著粗氣,收起匕首,看著那些消散的陰兵,心有餘悸:“這皇陵裡的東西……比長白山的雪屍還邪門……硯子,剛纔那一下……”
“皇煞之氣所化,被蝕日會操控的古代英靈。”沈硯淡淡解釋,“殺了,是解脫。”
褚曉展則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冰晶,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緊鎖:“陰兵雖散,但皇煞之氣更濃了。剛纔的動靜,必然驚動了地底的大陣。硯哥,我們得儘快離開這片霧區。”
沈硯點頭,抬頭望向霧氣深處,那裡,隱約可見一座座巨大的、覆鬥狀的土丘,在灰霾中若隱若現。
那是皇陵的封土。
真正的危險,還在那土丘之下。
“走。”
沈硯抱起李小寶,大步向前。
黃晨和褚曉展立刻跟上。
四人的身影,再次冇入那片更加濃鬱的灰霾之中,向著那座埋葬了無數秘密與危機的皇陵,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