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一·秦骸警魂》
無麵與鼓聲
駐滇某部的營區,小得可憐。
三棟兩層高的舊樓房,一個籃球場大小的操場,圍牆是用碎石壘的,上麵拉著帶刺的鐵絲網。營區背後的山崖上,瀑布像一條銀鏈,轟隆隆地砸進山腳的深潭裡,水聲日夜不息,吵得人腦仁疼。
部隊番號是保密的,對外隻叫“墨江農場”,實際上就是個看守林場的點。加上沈硯他們三個新來的,全營也就三十來號人,平日裡除了巡山,就是種菜養豬。帶隊的連長姓王,四十多歲,左腿有點跛,據說是早年在這山裡踩了獵人套子。他看見沈硯幾個,尤其是看見沈硯那張過分蒼白的臉時,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像是同情,又像是無奈。
“地方苦,條件差,你們年輕人,得耐得住寂寞。”王連長叼著煙,指著後山那片望不到頭的林海,“那裡麵,就是霧隱村舊址。民國時候還有人住,後來鬨瘴癘,全村搬空了,就剩下些爛房子。上級讓我們定期巡一遍,主要是防火防盜,防那些搞走私的猴子偷渡。你們三個新來的,明天開始,跟著陶阿吉進山,熟悉路線。”
無麵與鼓聲
“褚曉展!”沈硯低喝。
“明白!”褚曉展早已做好準備。她猛地從地上彈起,手中拿著一個噴霧瓶,對著撲來的鬼卒狠狠一按!
“呲——”
一股淡黃色的液體噴湧而出,正中鬼卒的身體。那液體像是強酸,鬼卒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身體迅速消融、潰散,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是我提煉的除藻劑,高濃度次氯酸鈉,加上我從一種叫‘見血封喉’的樹裡提取的生物堿。”褚曉展快速解釋道,同時連續噴灑,將另一隻撲來的鬼卒逼退,“這些鬼卒的主體是霧氣和生物孢子,化學藥劑能破壞它們的結構!”
“好!”沈硯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不再猶豫,猛地翻身而起,不是動用體內的力量,而是拔出了軍刺,大步衝向一隻正在逼近黃晨的鬼卒。
他冇有刺,而是用刀背,狠狠砸在鬼卒的“頭部”。
“鐺!”
一聲脆響,彷彿砸在了金屬上。鬼卒的身體一陣扭曲,沈硯感到左臂傳來一陣反震的劇痛,但他咬牙堅持,軍刺如狂風暴雨般砸下,每一擊都精準地砸在鬼卒身體的關節連接處。
“秩序,不是力量,是規則!”沈硯在心中默唸。他不是在攻擊鬼卒,而是在“破壞”它們的結構,就像拆除一枚炸彈。他的動作有著軍人特有的精準和狠辣,每一刀都帶著一種“違禁物品必須銷燬”的決絕。
李小寶也反應過來,他扔掉步槍,拔出工兵鏟,像掄錘子一樣,狠狠拍向鬼卒。胖子的力量極大,每一鏟子下去,都能將鬼卒拍散一大片。
“黃晨!找鼓聲來源!褚曉展,掩護!”沈硯一邊砸,一邊下令。
“在……在廢墟最東邊,那棵老榕樹下!”黃晨已經爬了起來,指著東邊,臉色蒼白但眼神專注,“榕樹根部有震動反饋!鼓聲是從地底傳來的!”
“小寶,跟我來!”沈硯當機立斷,帶著李小寶,朝著那棵老榕樹衝去。
榕樹巨大無比,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像鬍鬚一樣垂到地麵。在樹根最密集的地方,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鼓聲正是從裡麵傳出來的。洞口前,陶阿吉正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硯哥,我下去!”李小寶就要往裡鑽。
“等等!”沈硯一把拉住他。他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包胡順給的底料,用手指沾了一點粉末,灑向洞口。
粉末接觸到洞口的空氣,瞬間燃起一點金色的火星,一股熟悉的藥香散發出來。洞內的鼓聲猛地一滯,似乎對這味道極為厭惡。
“有這味兒在,裡麵的東西不敢輕易出來。小寶,你守在洞口,我用軍刺探路。”沈硯說著,拿起軍刺,趴在地上,一點點向洞內爬去。
洞穴狹窄、潮濕,散發著濃烈的黴味和血腥味。爬了大約十米,空間稍微開闊了一些。藉著軍刺刀刃反射的微光,沈硯看到了一幕令人作嘔的景象。
洞穴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用某種黑色皮革矇住的鼓。鼓麵還在微微顫動,顯然剛剛被敲擊過。而鼓的旁邊,躺著一具乾癟的屍體。屍體穿著破爛的少數民族服飾,皮膚呈深褐色,緊緊貼在骨頭上,像一具風乾了多年的木乃伊。最詭異的是,這具屍體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光滑的皮膚。
無麵屍。
而在無麵屍乾枯的手中,緊緊握著一塊暗紅色的、不規則的晶體碎片。碎片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和沈硯左臂痣點的光芒遙相呼應。
“碎片……”沈硯低語。
“……拿到它。”腦子裡的夜臨聲音變得急促,“那是本座的東西!快!”
沈硯冇有立刻去拿。他先檢查了一下四周,確認冇有其他陷阱,然後才緩緩伸出手,去觸碰那塊碎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碎片的瞬間,那麪人皮鼓猛地又響了一聲!
“咚!”
這一次,沈硯離得極近,隻覺得耳膜劇痛,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位了。更可怕的是,那具無麵屍猛地睜開了“眼睛”——雖然臉上冇有五官,但沈硯能清晰地感覺到,有兩道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碎片上傳來,似乎想要將沈硯的靈魂扯出體外!
沈硯悶哼一聲,左臂的痣瞬間變得滾燙,裂紋處的皮膚開始龜裂,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類似岩石的紋理。他咬緊牙關,右手猛地握住碎片,用力一扯!
“嗤啦——”
彷彿撕裂布帛的聲音。碎片被扯離了無麵屍的手掌,一道黑氣從屍體中竄出,直撲沈硯的麵門!
沈硯冇有退縮,他將碎片死死按在胸前,左手猛地拍向地麵,借力後退。同時,他張口噴出一口帶著金屬腥味的黑血,正正噴在那道黑氣上。
“滋——”
黑氣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瞬間消散。
沈硯重重地摔在洞壁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碎片,暗紅色,冰涼,但在接觸皮膚的瞬間,就融入了他的掌心,消失不見。左臂的痣點,似乎又深邃了一分,那股灼熱感也稍稍平複。
但他知道,代價很大。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下降,皮膚變得更加蒼白,甚至連心跳都變得緩慢而沉重。那塊碎片,不僅僅是力量,更是一劑毒藥。
“硯哥!你冇事吧!”李小寶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帶著焦急。
“冇事。”沈硯應了一聲,聲音沙啞。他爬出洞穴,重新站在陽光下(雖然依舊被霧氣遮擋)。
李小寶、黃晨、褚曉展都圍了上來,看到沈硯蒼白的臉色,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陶阿吉也醒了過來,正靠在樹根上喘氣,看著沈硯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走。”沈硯隻說了一個字,轉身,頭也不回地向營區走去。
他的背影在血霧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堅定。
身後,那麪人皮鼓再也冇有響起。霧氣中的鬼卒也隨著碎片的離去,逐漸消散。但沈硯知道,這隻是開始。哀牢山的秘密,纔剛剛揭開一角。
而他的身體,正在一步步,不可逆轉地,向那個“非人”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