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一·秦骸警魂》
綠霧與瘴氣
火車搖搖晃晃地開了三天三夜。
從北方的灰白,搖到南方的蒼翠。窗外的景色變了,平原變成丘陵,丘陵變成大山。空氣也變了,從乾燥寒冷,變得潮濕悶熱,即便是臘月天,車窗玻璃上也總是凝結著一層洗不掉的水汽。
硬座車廂裡混雜著汗味、泡麪味和腳臭味。李小寶這胖子倒是適應性極強,上車冇多久就和鄰座的幾個老兵打成一片,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在新兵連五公裡越野的成績,順便把沈硯塑造成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沈硯隻是閉著眼假寐,左手偶爾按一下左臂。那道裂紋在胡順老湯的餘威下,安穩了許多,但每當火車經過隧道,或者駛入大片原始森林的陰影時,它就會微微發燙,像是在預警。
黃晨坐在對麵,膝蓋上攤著一本厚厚的《滇南草木考》,鼻梁上的眼鏡片上全是霧氣。他時不時用手指沾點唾沫翻頁,低聲對旁邊的褚曉展說:“你看,這書上記載,哀牢山山脈呈南北走向,地勢北高南低,正好阻擋了孟加拉灣的暖濕氣流,所以終年雲霧繚繞,濕度常年在百分之八十以上。這種環境,極易滋生厭氧菌和真菌,也容易產生……特殊的地質揮發物。”
褚曉展冇說話,她正用一架便攜式顯微鏡觀察著從車窗縫隙裡刮進來的一點塵埃。她穿著一身嶄新的作訓服,白大褂疊在行李架上。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眉頭微蹙:“空氣中孢子濃度超標,還含有微量的硫化物和一種……無法識彆的有機結晶微粒。沈硯,你左臂的感覺如何?”
沈硯睜開眼,目光越過小寶晃動的大腦袋,落在窗外。外麵的山越來越高,林木越來越密,陽光很難直射進來,整片山林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病態的綠色霧氣裡。
“活躍。”沈硯吐出兩個字。他冇說疼,但那種“活躍”感,比疼痛更讓人不安。像是骨頭裡的東西,聞到了同類或者獵物的氣息,正在興奮地躁動。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墨江站。墨江站就要到了……”
廣播裡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火車一聲長鳴,放慢了速度,駛入了一個被濃霧包裹的小站。
站台上連盞像樣的路燈都冇有,隻有幾盞昏黃的鎢絲燈,在霧氣中掙紮著發出豆大的光。空氣濕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剛一下車,沈硯就感覺像是跌進了一個巨大的、溫熱的蒸籠。汗水瞬間濕透了迷彩服,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接站的是一個當地的嚮導,姓陶,彝族,四十多歲,皮膚黝黑,身材乾瘦,嘴裡叼著一根自製的旱菸袋。他看見這群新兵蛋子,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齒。
“同誌們辛苦啦!我是陶阿吉,負責帶你們進山。”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眼神在沈硯身上多停了一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冇說破。
去駐地的車是一輛老舊的東風大卡車,車廂兩邊釘著長條凳。大家剛坐下,陶阿吉就扔過來幾個用芭蕉葉包著的糰子。
“吃點這個,芭蕉葉包的糯米飯,抗餓,也祛濕。”他跳上駕駛室,發動了引擎,“坐穩咯,路不好走,全是霧。”
車子搖晃著駛出了車站,很快就冇入了哀牢山的茫茫林海之中。
路,根本不能稱之為路。說是路,其實就是一條被車輪碾壓出來的泥溝,兩旁是望不到頭的原始森林。參天的大樹遮天蔽日,藤蔓像巨蟒一樣垂掛下來。最詭異的是霧。那不是北方那種乾燥的、灰濛濛的霧,而是一種粘稠的、帶著植物**氣息的綠霧。霧氣在林間緩緩流動,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時而聚攏,時而散開。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按理說才下午四點,但這深山老林裡,光線暗得像黃昏。
“停車!”沈硯忽然喊了一聲。
司機一個急刹,車廂裡的人差點飛出去。李小寶捂著腦袋罵罵咧咧:“硯哥,咋了?撞鬼了?”
沈硯冇理他,他掀開芭蕉葉,拿出了那包胡順給的底料。他感覺到左臂的裂紋正在發燙,腦子裡的夜臨,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厭惡的冷哼。
“這霧不對勁。”黃晨推了推眼鏡,臉色有些發白,“能見度不足五米。而且,你們有冇有聞到一股……甜腥味?”
褚曉展已經打開了隨身攜帶的便攜氣象儀,螢幕上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濕度95,負氧離子濃度異常高,但二氧化碳和甲烷濃度也嚴重超標。這不是普通的霧,是沼氣、腐殖質揮發氣和某種生物堿的混合體。吸入過量會導致神經麻痹,產生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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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痕錄·卷一·秦骸警魂》
綠霧與瘴氣
“陶叔,不能再往前了。”沈硯看向駕駛室裡的陶阿吉,“有人在霧裡布了東西。”
陶阿吉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表情有些凝重。他跳下車,從腰間抽出一把柴刀,在路邊割下幾根藤蔓。藤蔓的斷口處,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小同誌好眼力。”陶阿吉歎了口氣,“前麵這段路,叫‘鬼打牆’。每逢陰雨或者大霧天,就會有瘴氣瀰漫,進去的人十有**出不來。往年也有部隊經過,都是等到太陽出來,霧氣散了再走。但今天這霧……太邪門了,像是被什麼引動了一樣,散不開。”
“等不了。”沈硯搖頭。他感覺到左臂的躁動越來越強,夜臨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愚蠢。這點低級的‘霧瘴’,也值得停下?用本座的氣,吹散它。”
沈硯拒絕了。他不能再用那股氣,至少在冇弄清楚這霧氣的成分之前,不能。他摸了摸懷裡的底料包,又想起了胡順的話——“湯在,火就在,秩序就在”。
“陶叔,有火嗎?”沈硯問。
“有,車上有備用的煤油燈。”陶阿吉指了指車廂底下掛著的一盞鐵皮煤油燈。
沈硯接過煤油燈,又從揹包裡拿出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倒出一些水。他冇有點火,而是解開那包底料,將深褐色的粉末倒進水壺裡,晃了晃。粉末在水中化開,散發出一股濃鬱的、混合了幾十種香料和藥材的味道,竟然暫時壓過了霧氣中的甜腥味。
“李小寶,黃晨,守在車廂兩側,彆讓任何人靠近。”沈硯吩咐道,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這是新兵連養成的習慣,一旦進入“任務狀態”,他就會自然而然地成為核心。
“褚曉展,你觀察霧氣變化。陶叔,麻煩你,把車燈打開,對著前方。”
沈硯舉起水壺,對著壺嘴,低聲唸了一句胡順說過的話:“灶火暖,能鎮邪。”
然後,他將水壺裡的“湯”緩緩灑在煤油燈的燈芯上。
“噗——”
一聲輕響,煤油燈並冇有被澆滅,反而猛地爆出一股金黃色的、帶著濃烈藥味的火焰!那火焰不像普通的火苗,更像是一層流動的、金色的油膜,瞬間包裹了整個燈罩。
奇景發生了。
當這股帶著“老湯”氣息的火焰升起時,周圍那粘稠的綠霧,像是遇到了剋星,發出一陣陣細微的“滋滋”聲,迅速向後退縮。以煤油燈為中心,方圓十米之內,霧氣消散,露出了一條清晰的道路!
“臥槽……”李小寶瞪大了眼睛,“硯哥,你這啥操作?魔術啊?”
黃晨的眼鏡片上反射著那金色的火光,他低聲喃喃:“以藥為引,以火為媒,激發‘秩序’之氣……這就是胡班長說的‘鎮’嗎?”
褚曉展則迅速記錄著數據:“火焰溫度冇有異常升高,但光譜分析顯示,它釋放了一種特定頻率的波,乾擾了霧氣中懸浮顆粒的穩定性……不可思議。”
沈硯冇說話,他緊緊盯著那團火焰,左臂的灼熱感在火焰升起的瞬間,竟然平息了下來。他能感覺到,胡順留下的這包底料,不僅僅是一包調料,更是一種“信物”,一種宣告“此處有人間煙火,邪祟不得侵擾”的信物。
“走。”沈硯提起煤油燈,率先走上了那條被火焰逼出來的道路。
卡車緩緩跟在後麵。金色的火光在濃霧中撕開了一道口子,像一把利劍,劈開了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車子在霧中艱難前行了半個小時,那金色的火焰始終冇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直到繞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一個隱藏在山穀中的小型軍營出現在眼前。軍營門口,五星紅旗在霧氣中頑強地飄揚著。
當車輪駛進軍營大門的那一刻,沈硯感覺到左臂那股躁動瞬間平息。他吹熄了煤油燈,燈罩還殘留著滾燙的溫度和濃鬱的藥香。
陶阿吉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厲害……真是厲害。這‘老湯火’,我隻在老一輩人口中聽過,冇想到真有人能使出來。”
沈硯冇應聲,他抬頭看向軍營後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濃綠的原始森林。他知道,那片霧,隻是表象。真正的“霧隱村”,還在更深處。而夜臨想要的那個碎片,就在那片霧的儘頭,等著他。
他摸了摸左臂,那裡的裂紋,在剛纔對抗霧氣的過程中,似乎又加深了一絲。
“哀牢山……”他低聲自語,“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