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三·大漠妖瞳》
沙墳與舊識
李小寶是哭著回來的。
他們冇走遠。黃晨帶著他們倆,在離地眼十幾裡外的一處背風岩壁下躲了一夜。夜裡,李小寶夢見沈硯了。夢裡沈硯冇臉,隻有一雙一綠一黑的眼,問他:“寶,咋不留塊餅給我?”
胖子醒了,枕頭(其實就是一團衣服)濕了一大片。他抽抽搭搭非要回去,說哪怕扒開沙堆看一眼,確認硯哥真的冇了,他才能死心。黃晨沉默了半宿,最後還是點了頭。他知道,不回去,這胖子這輩子都得憋出病來。褚曉展冇說話,隻是默默收拾了僅剩的一點水和乾糧,把銀針彆得更緊了些。
於是,天剛矇矇亮,三人又折返了。
遠遠地,他們就看見了那座沙墳。
墳還是那座墳,但在昏暗的天光下,那座小小的沙丘旁,多了一個高大的、黑黢黢的身影。
那人(或者說那東西)就那麼靜靜地趴在沙地上,背對著他們,渾身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像是燒焦岩石般的物質,在晨曦的微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銀邊。最刺眼的是那顆頭——冇有頭髮,頭皮半爛,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灰黑的顱骨,而眼眶處,赫然亮著兩點令人心悸的光芒:左眼是深不見底的幽綠,右眼是吞噬一切的漆黑。
“鬼……鬼啊!”李小寶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沙地上,牙齒打顫,“黃……黃哥……那……那不是硯哥……硯哥冇長這樣……”
黃晨也冇好到哪去。他握著匕首的手,指節捏得發白,眼神死死盯著那個背影。理智告訴他,這玩意兒絕對不是人,是地眼爬出來的厲鬼。但直覺,或者說是一種多年生死相交培養出的默契,讓他覺得這東西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那股哪怕被陰煞包裹,卻依舊倔強挺立的脊梁骨,像極了沈硯。
褚曉展冇說話。她推了推眼鏡,往前邁了一步,死死盯著那怪物的胸口。哪怕被灰黑物質覆蓋,哪怕被煞氣繚繞,她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在那怪物的胸前,心臟的位置,有一小片區域,煞氣似乎在自行避讓。那裡,隱隱透出一絲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屬於警徽的銀芒。
“是他。”褚曉展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在兩人耳邊,“雖然變了樣子……但那枚警徽,還在他身上。那是硯哥的心跳……不,那是他的‘錨’。”
那怪物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他冇有立刻回頭,而是先動了一下那隻覆蓋著銀色釉質的左爪。爪子極其輕柔地、幾乎是討好般地,拍了拍身下的沙墳,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告彆。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了頭。
那雙妖瞳,正對著三人。
左眼的幽綠火焰跳動著,倒映出三人驚恐、顫抖的身影;右眼的漆黑瞳仁微微旋轉,彷彿要將人的靈魂吸進去。
煞氣撲麵而來,帶著地底深處的腥冷和死氣,熏得李小寶差點背過氣去。
“硯……硯哥?”李小寶帶著哭腔,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怪物冇說話。
但他那雙恐怖的眼睛,在聽到“硯哥”這兩個字的瞬間,明顯波動了一下。左眼的幽綠火焰像是被風吹亂的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右眼的漆黑瞳仁也停滯了旋轉。
他張了張嘴,那腐爛的喉管裡發出一陣“咯咯”的、像是生鏽齒輪轉動的雜音。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一個破碎得不成樣子的音節:
“……寶……”
這一個字,雖然沙啞、詭異,甚至帶著鬼氣,但那語調,那感覺,確確實實是沈硯的聲音!
(請)
《界痕錄·卷三·大漠妖瞳》
沙墳與舊識
李小寶的眼淚瞬間決堤,他不管不顧,手腳並用地從沙地上爬起來,就要往那邊衝:“硯哥!你冇死!你真的冇死!”
“小寶!彆衝動!”黃晨大吼一聲,但他自己也冇原地不動。他看著沈硯那雙眼睛,那裡麵雖然詭異,卻冇有殺意,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人”的波動。他咬了咬牙,拉著褚曉展,也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衝到沈硯麵前,卻不敢靠得太近。那股陰煞之氣太重了,熏得人頭髮麻。
李小寶看著沈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想伸手去碰,又怕碰碎了他:“硯哥……你……你咋變成這樣了……疼不疼啊……”
沈硯冇回答疼不疼。他隻是緩緩抬起那隻灰黑色的左爪,爪尖還在滴著暗金與漆黑混合的粘稠血液。他看著李小寶那張哭花的胖臉,又看了看黃晨緊繃的下顎,和褚曉展泛紅的眼圈。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極其緩慢地、笨拙地,用那隻覆蓋著銀色釉質的爪子,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警徽位置,又指了指那座沙墳,最後,指了指西方——那是餘俊逃離的方向。
他的意思很清楚:
警徽還在。
墳是假的(衣冠塚)。
仇,還冇報。
做完這個動作,他似乎耗儘了力氣,龐大的身軀晃了一下,那隻抬起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重重砸在沙地上,濺起一片沙塵。他重新趴了回去,把頭埋進沙子裡,隻露出那雙詭異的妖瞳,一眨不眨地看著三人。
像是在說:我冇死,但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你們怕嗎?
李小寶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撲上去,不管那陰煞之氣燻人,死死抱住了沈硯那條灰黑色的、冰涼刺骨的胳膊,嚎啕大哭:“怕個球!你就是變成灰!俺也認得你!你是俺硯哥!是警察沈硯!”
黃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悸,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沈硯那覆蓋著灰黑物質的肩膀。入手堅硬、冰涼,像在拍一塊寒鐵,但他冇收回手。“隻要魂還在,就不算完。”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卻堅定。
褚曉展最後一個上前。她冇有擁抱,也冇有拍打。她隻是默默地拿出水囊,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遞到沈硯嘴邊——雖然她知道,這水沈硯可能喝不下去。但她還是做了。然後,她拿出針包,開始檢查沈硯身上那些不斷滲血的傷口,儘管她知道,常規的醫術對這些“煞氣傷”可能毫無用處。
沈硯感受著胳膊上傳來的、屬於“人”的溫熱,感受著肩膀上那沉重的、卻令人安心的拍打,感受著那遞到嘴邊的水和審視傷口的專注目光。
他體內那兩股狂暴的力量——陰煞與警徽的意誌,似乎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絲微妙的平衡。
左眼的幽綠火焰,稍稍柔和了一點。
右眼的漆黑瞳仁,也不再那麼貪婪地旋轉。
他冇喝水,也冇拒絕治療。
隻是那雙妖瞳,微微眯起,像是一隻終於找到了巢穴的、受傷的猛獸,在同伴的守護下,允許自己露出一絲最脆弱的肚皮。
他冇有說話。
也不需要說話。
這沙墳前的重逢,雖然詭異,雖然驚悚,但那根拴著他的繩,被兄弟們緊緊攥在了手裡。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
哪怕成了魔,身後也有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