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三·大漠妖瞳》
蝕日殘部與活祭
沈硯趴在沙地上,像一尊剛從古墓裡刨出來的石像。
日頭很毒,白花花的曬在身上,但他感覺不到暖,隻覺得周圍的空氣燥得像是燒紅的刀片,一下下割著他那層灰黑帶銀邊的皮。他左眼的暗綠妖瞳,正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座小小的沙墳。墳前的幾塊石頭,在熱浪裡微微晃動,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招魂。
他在“發呆”。
或者說,他在適應。
適應這闊彆已久的、充滿了“人氣”和“沙氣”的世界。地眼底下的陰煞太濃,這裡的陽氣太盛,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打架,打得他顱骨裡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風裡傳來了聲音。
不是風沙的呼嘯,是人的腳步聲,還有鐵器碰撞的脆響。
一群人,正從東南方向的沙丘後繞過來。
大概二十幾個,穿著統一的白色長袍,臉上戴著那種毫無表情的青銅麵具。領頭的是個矮胖子,肚子大得像扣了個鍋,手裡拿著一根纏著骷髏頭的法杖,走一步喘三喘,正是“蝕日會”留守在此、負責善後和監視地眼動靜的小頭目,人稱“胖屍”。
“媽的,這鬼天氣,能把人烤出油來。”胖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罵罵咧咧,“餘大人有令,讓咱守著這破眼子,萬一那姓沈的屍體浮上來,還得補刀呢。你說這都幾天了,連根毛都冇見著,這不是折騰人嗎?”
旁邊一個小嘍囉湊趣道:“頭兒,我看那沈硯早被餘大人打得魂飛魄散了,這地眼通著幽冥,下去還能有活路?咱就是在這曬著。”
“少廢話!乾活!”胖屍用杖頭敲了敲那嘍囉的頭盔,“剛纔‘地師’大人傳訊,說感應到地眼煞氣有異動,讓咱準備活祭,加固封印。那邊那幾個抓來的牧民,正好派上用場。”
沈硯聽到了。
他的耳朵動了動。不是聽覺,是那股陰煞之氣捕捉到了對方話語裡的惡意和血腥氣。
活祭。
補刀。
牧民。
這幾個詞,像火星子濺進了油鍋裡。他胸口的警徽猛地一燙,那股被壓抑的人性,瞬間被點燃。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那雙妖瞳,在沙丘的陰影裡,亮得嚇人。
那群蝕日衛顯然冇注意到腳下這堆“沙丘”有問題。他們押著五個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遊牧民走了過來。那幾個牧民滿臉驚恐,嘴脣乾裂,眼裡全是絕望。他們被推搡著,跪在了沈硯那座“衣冠塚”前。
“就這兒吧!這沙墳邪氣重,正好當祭台!”胖屍指揮著,“把這幾個牲口宰了,血祭地眼,讓那沈硯死透了也不得安寧!”
一個小嘍囉獰笑著拔出匕首,走向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孩子嚇得哇哇大哭,那母親拚命掙紮,卻無濟於事。
就在刀刃即將抹過脖頸的瞬間——
“吼——!!!”
一聲不似人聲、不似獸吼、更像是地獄惡鬼爬出深淵的咆哮,猛地從沙地裡炸開!
那聲音不像是嗓子發出來的,而是從胸腔深處、從地底深處、從那枚警徽的震盪中爆發出的怒雷!
“什麼東……西?!”
胖屍嚇得一個激靈,手裡的骷髏杖差點掉了。
所有人齊刷刷轉頭。
隻見他們腳下的那座“沙墳”旁,那堆原本以為是死物的“黑石”,竟然動了起來!
一個灰黑色、佈滿裂紋、覆蓋著詭異銀色釉質的高大身影,緩緩從沙地裡直立而起!
他冇有皮膚,裸露著灰黑色的肌肉和骨骼,左眼窩裡跳動著暗綠色的鬼火,右眼窩裡是一片吞噬光線的漆黑!周身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陰煞死氣,所過之處,沙粒瞬間變得灰白死寂!
(請)
《界痕錄·卷三·大漠妖瞳》
蝕日殘部與活祭
“鬼……鬼啊!!”一個小嘍囉嚇得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慌什麼!是那沈硯!他冇死透!”胖屍到底是頭目,雖然嚇得臉都白了,但還是強作鎮定,“他肯定是重傷瀕死!大家上!用聖水!用符咒!把他徹底淨化了!”
蝕日衛們畢竟訓練有素,雖然恐懼,但還是強打著精神,掏出隨身攜帶的、裝有強腐蝕性“聖水”的瓶子,還有畫著詭異符文的黃符,朝著沈硯擲去。
“滋滋滋——!”
聖水潑在沈硯身上,冒起陣陣白煙,但他那覆蓋著銀色釉質的皮膚,隻是微微泛起一層漣漪,連皮都冇破。那些符咒貼在身上,瞬間就被那股滔天的煞氣引燃,化為灰燼。
沈硯冇動。
他就那麼站著,那雙妖瞳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左眼“洞察”,瞬間看穿了每個人麵具下的恐懼、貪婪和愚蠢。右眼“吞噬”,則像黑洞一樣,吸納著他們散發出來的負麵情緒和生命力。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舉著匕首、還冇來得及下手的小嘍囉身上。
那小嘍囉對上了沈硯的右眼。
隻是一眼。
“噗!”
那小嘍囉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瞬間蒼老,皮膚乾癟,眼窩塌陷,手中的匕首“噹啷”落地,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變成了一具乾屍。
全場死寂。
連風聲都彷彿停滯了。
胖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見過狠的,冇見過這麼邪門的!這哪裡是人?這分明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王!
“跑……快跑!!”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蝕日衛們徹底崩潰了,丟盔棄甲,哭爹喊娘,轉身就往沙丘後頭逃命。
胖屍跑得最快,肥碩的身軀居然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一邊跑一邊尖叫:“妖怪!妖怪啊!餘大人騙我們!這不是人!這是煞神!!”
沈硯依舊冇追。
他隻是緩緩抬起那隻灰黑色的左爪,對著逃跑的人群,虛空一抓。
“嗡——!”
一股無形的、帶著陰煞死氣的波紋,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跑在最前麵的幾個蝕日衛,連慘叫都冇發出,就像被無形的大手捏碎了一樣,瞬間炸成一團血霧,連骨頭渣子都冇剩下。那血霧被沈硯右眼的漆黑瞳仁一吸,涓滴不剩。
剩下的蝕日衛和那個胖屍,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沙丘之後,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冇有。
現場,隻剩下那五個嚇傻了的牧民,還有滿地的狼藉。
沈硯緩緩轉過身,那雙妖瞳,落在了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年輕母親和她懷裡的孩子身上。
他冇有殺意。
那股滔天的煞氣,在接觸到母子倆驚恐卻純淨的目光時,竟然微微收斂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陣“咯咯”的、像是生鏽齒輪轉動的雜音。
最終,他隻是抬起那隻覆蓋著銀色釉質的左爪,極其緩慢地、笨拙地,指了指西南方——那是黃晨他們逃離的方向。
然後,他不再看他們。
而是轉過身,走到那座小小的沙墳前,伸出爪子,輕輕拂去墳頭的沙土,將那套疊放整齊的、沾著血跡的黑色工裝,重新掩埋好。
他又趴了回去,趴在那座沙墳旁,像一條守著主人墳墓的惡犬。
那雙妖瞳,一左一右,死死盯著西南方的地平線。
他在等。
等那三個人回來。
或者……等餘俊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