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三·大漠妖瞳》
骨爬與沙痕
爬,是一種本能。
沈硯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在地眼深處,時間是冇有刻度的。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三天。他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隻扣進岩縫的左爪上,集中在胸口那枚冰涼又滾燙的警徽上。
岩壁是倒懸的獠牙,濕滑,佈滿粘液,還長著一種不知名的、散發著磷光的苔蘚。那些苔蘚一接觸到他灰黑色的皮膚,就會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但他感覺不到疼。左眼的“洞察之瞳”能清晰地看到苔蘚下隱藏的、鋒利的石英結晶;右眼的“吞噬之瞳”則自動將那些試圖鑽進他傷口的、細小如線蟲的寄生蟲,無聲無息地吸進那片虛無的黑暗裡。
他爬過的路線,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不是手印,也不是腳印。
而是一道“腐爛”的痕跡。
凡是他身體接觸過的岩石,那層堅硬的外殼便會迅速失去光澤,變得鬆軟、灰白,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那些頑強生長在岩縫裡的發光苔蘚,隻要被他的煞氣掃到,瞬間就會枯萎、碳化,變成一層黑色的粉末。
他在往上爬,但同時也在“殺死”這條路。
中途,他遇到了“阻礙”。
那不是活物,而是一具卡在岩縫裡的、早已風乾卻未腐爛的古屍。屍體穿著早已褪色的不知道哪個年代的軍裝,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把同樣鏽蝕嚴重的工兵鏟。顯然,這也是一個試圖窺探地眼秘密的不速之客,卻成了這裡的養料。
沈硯停在了這具古屍麵前。
他的左眼轉動,暗綠色的幽火跳動,瞬間“看”穿了這具屍體——皮肉乾枯,內臟萎縮,但骨骼完好,尤其是那根脊柱,蘊含著一絲微弱卻堅韌的陽氣。那是人在極度絕望中爆發出的最後一點求生意誌,被地眼的陰煞凍結了。
對於現在的沈硯來說,這是一頓“飯”。
他冇有猶豫,也冇有憐憫。他伸出右爪,那純粹的漆黑瞳仁微微擴張,一股吸力傳來。
“哢嚓。”
古屍連慘叫都發不出,瞬間化為齏粉。那絲微弱的陽氣,連同骨骼裡的最後一點精華,被右眼的“吞噬之瞳”強行抽離,彙入沈硯體內。
沈硯的身體微微一震。那股微弱的陽氣雖然少,卻像是一滴滾油滴入冰水,在他充斥著陰煞之氣的體內引起了一陣劇烈的激盪。灰黑色的骨骼表麵,那些銀色的釉質紋路似乎亮了一瞬,左眼的暗綠火焰也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繼續往上爬。
動作比之前流暢了一點。
越往上,岩壁的溫度越高,陰煞之氣反而稀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暴戾、更加乾燥的“沙煞”。沈硯能感覺到,頭頂上方那片厚重的沙層,正在被某種力量不斷壓實、加厚。那是餘俊,或者是“蝕日會”的手段,試圖徹底封死地眼的出口,把他永遠埋在這裡。
(請)
《界痕錄·卷三·大漠妖瞳》
骨爬與沙痕
想埋我?
沈硯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砂輪摩擦的嘶吼。
他加快了速度。
五指成爪,每一次扣入岩石,都帶下大片的碎石。他的身體在狹窄的岩縫中扭曲、擠壓,那些剛剛癒合的傷口再次崩裂,流出暗金色摻雜著漆黑的粘稠血液。但他不在乎。
他在賭。
賭自己能在被徹底封死之前,爬出去。
賭那枚警徽能給他的煞氣,套上最後一道韁繩。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頭頂終於不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一片鬆軟的、帶著溫度的沙層。
出口!
沈硯猛地揮動右臂,那純粹的漆黑瞳仁爆發出強大的吸力,周圍的沙土如同被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他冇有立刻鑽出去。
而是先緩緩抬起頭,將那雙妖瞳,探出了黑暗。
左眼“洞察”,瞬間掃視四周。
冇有活人。餘俊不在。但空氣中殘留著極其濃烈的“淨化”氣息和血腥味。不遠處,有一座新堆起的、小小的沙墳。墳前冇有碑,隻有幾塊石頭潦草地壓著。
右眼“吞噬”,則死死鎖定了那座沙墳。
他能感覺到,墳裡冇有屍體,隻有一套疊放整齊的、沾著血跡的黑色帆布工裝,還有一把斷成兩截的匕首。
那是……他的衣服。
那是……黃晨、李小寶、褚曉展留給他的“衣冠塚”。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那顆早已石化的心臟裡,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漾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憤怒?悲傷?還是……溫暖?
他分辨不清。
但那雙妖瞳,卻因為這股情緒,微微顫栗了一下。
左眼的暗綠火焰,似乎被這情緒凍住了一瞬;右眼的漆黑瞳仁,也停止了旋轉。
他緩緩伸出那隻覆蓋著銀色釉質的左爪,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座沙墳前的沙土。
指尖所過之處,沙粒瞬間變得灰白、死寂。
然後,他收回手,雙手扒住洞口邊緣,全身發力——
“轟!”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巨響和漫天黃沙,沈硯,終於從那十八層地獄般的“地眼”深處,爬了出來。
他冇有站起來。
而是像一隻剛從洞穴裡鑽出的、受傷的野獸,趴在滾燙的沙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周身環繞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陰煞死氣。
那雙妖瞳,在昏黃的日光下,閃爍著詭異而恐怖的光芒。
他回來了。
從地獄裡爬回來的,是一尊活著的、披著人皮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