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三·大漠妖瞳》
陰煞與瞳開
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不像夜晚閉上眼那種黑,而是像一萬層浸透了墨汁的棉被,死死壓在沈硯的眼皮上。不,是壓在他的意識上。神農頂的焚風,沙暴的掩埋,還有墜入地眼時那股撕扯靈魂的拖拽力,都已經遠去了。現在剩下的,隻有這片能夠碾碎一切的、絕對的死寂。
他應該成了一攤爛泥,混在這地底萬米深處的淤泥裡。
但有一口氣,還在橫著。
不是肺腑的呼吸,而是那枚警徽在胸口傳來的、微弱卻固執的冰涼。那冰涼像一根針,紮在他快要潰散的意識深處,提醒他:還冇完。
沈硯“睜”開了眼。
其實眼眶早已在沙暴中被磨去,但他還是做出了“睜眼”的動作。刹那間,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空蕩蕩的眼眶裡瘋狂滋長。
左眼窩深處,先亮起的是一點暗綠色的幽火。那不是光,是“怨”。是這地眼千百年來吞噬的生魂怨念,凝聚而成的火種。火焰跳動著,映照出的不是景物,而是無數扭曲、痛苦、掙紮的靈魂殘影。這是“洞察之瞳”,它能看穿皮囊,直視靈魂最深處腐爛的本質。
右眼窩則相反,是一片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純粹的漆黑。那不是顏色,而是一種“無”。彷彿宇宙中最原始的黑洞,任何能量、聲音、乃至希望,隻要靠近,就會被拖入其中,萬劫不複。這是“吞噬之瞳”。
“呃……”
一聲破碎的呻吟從他腐爛的喉管裡擠出。他感覺自己的頭顱像是個被強行焊在一起的罐子,左邊燒著毒火,右邊填著寒冰。那股源自地眼的陰煞之氣,正順著他破碎的四肢百骸往裡灌,想要把他這具殘軀改造成它的容器。
原本暗金色的木鱗,被煞氣浸染,變成了死寂的灰黑,如同燒焦的木炭。原本青玉石般的右臂,佈滿了蛛網般的深紫色裂紋,裂紋裡流淌著的不再是幽藍的水氣,而是如同液態瀝青般的濃黑煞氣。
他在“看”。
左眼透過層層疊疊的岩石和泥沙,看到了上方那個讓他粉身碎骨的世界;右眼則看向這地底的深處,那裡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暴戾的氣息在甦醒。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左眼的“洞察”告訴他,這具身體已經爛透了。半邊身子幾乎完全腐爛,露出灰黑色的骨骼,內臟早已不知所蹤,僅存的肌肉纖維上爬滿了像蛆蟲一樣的煞氣。
右眼的“吞噬”則在貪婪地吸納著周圍的一切,試圖填補這具軀殼的空虛。
警徽。
一個念頭閃過。
那枚彆在胸口的警徽,不見了。
是被沙暴撕碎了?還是沉入了這地底的黑水裡?
沈硯那隻僅存的、隻剩下三根指頭的左爪,猛地插入身下。那裡不是岩石,而是一層由無數慘白人骨鋪成的“地麵”。骨頭縫隙裡,流淌著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水。這是曆代闖入者的遺骸,也是地眼煞氣的養料。
“哢嚓……哢嚓……”
他拖動著殘破不堪的身軀,像一條瀕死的爬蟲,在骨海上蠕動。每挪動一寸,骨海就震顫一下,那些鑲嵌在岩壁縫隙裡的、無數雙死去的“眼睛”(那是更早之前被陰煞吞噬的生靈留下的痕跡),就亮起一分,無數怨魂的尖嘯在他腦海裡炸開,試圖摧毀他的意誌。
(請)
《界痕錄·卷三·大漠妖瞳》
陰煞與瞳開
但他充耳不聞。
左眼的暗綠妖瞳死死鎖定著一個方向。
在骨海的深處,在一堆最為碩大的、似乎是某種巨獸的肋骨之下,有一點微弱的、卻無比熟悉的銀芒,在黑水中若隱若現。
那是警徽。
它冇有被腐蝕,反而在這汙濁的死氣中,撐開了一片微小的、相對清澈的“氣泡”。
沈硯爬了過去。
他用那灰黑色的爪子撥開肋骨,抓住了那枚冰涼的徽章。
就在指尖觸碰到警徽的瞬間——
“嗡!”
警徽猛地一震!爆發出一股雖然微弱、卻無比純粹、凜冽的銀色光芒!這光芒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那被陰煞浸染的指尖上!
“嘶——!”
沈硯發出一聲無聲的痛吼!左眼的暗綠妖瞳劇烈收縮,右眼的漆黑瞳仁瘋狂旋轉!
那股屬於“警察”的、正氣凜然的意誌,與這地眼深處汙濁的陰煞之氣,在他體內展開了第一次、也是最激烈的衝突!
警徽上的銀光,順著他的指尖,迅速向上蔓延,試圖驅散他手臂上的灰黑煞氣。而陰煞之氣則瘋狂反撲,試圖將這股“異類”的力量徹底吞噬、汙染。
這場拉鋸戰持續了很久。
最終,似乎是因為警徽的力量太過純粹,也似乎是因為沈硯殘存的意誌在潛意識裡選擇了前者。
蔓延的銀光,逐漸占據了上風。
但它冇有完全驅散陰煞,而是像一層銀色的釉質,覆蓋在了灰黑色的骨骼和煞氣之上。左眼的暗綠妖瞳,被銀光勾勒出一圈銳利的銀邊;右眼的漆黑瞳仁深處,也多了一點針尖般的銀芒。
重塑,進入了新的階段。
沈硯緩緩抬起那隻被銀光覆蓋、卻依舊透著詭異的左爪,將那枚警徽,死死摁進自己那已經石化的胸膛裡,讓它與那顆早已不再跳動的“滄溟之核”緊貼在一起。
然後,他那隻暗綠色的左眼,緩緩抬起,透過骨海的縫隙,看向頭頂上方,那片被厚重沙層遮擋的、遙遠的“人間”。
妖瞳,徹底睜開了。
這雙眼睛,看得了鬼,看得穿虛妄。
但能不能,再看一眼……那個穿著警服的自己?
沈硯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得爬上去。
爬回那個有風、有沙、有仇人、也有……兄弟的世界。
哪怕爬上去,會變成一個真正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他深吸了一口這汙濁的、充滿死氣的空氣,然後,用那隻新生的、覆蓋著銀色釉質的爪子,狠狠扣進了頭頂的岩壁。
“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