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容之計,定下。
褚曉展從藥箱夾層裡,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包,層層揭開,露出幾枚龍眼大小、色澤灰白的丹藥——幻容丹。又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些許淡紫色粉末——迷神散。她將丹藥遞給黃晨和李小寶,自己則服下一枚,麵容瞬間變化,從一個清秀的女醫,變成了一個麵容憔悴、皮膚粗糙的中年村婦,連眼神都變得木訥了許多。
黃晨的幻容丹入口即化,一股麻癢之感遍佈臉頰,他摸了摸,原本硬朗的線條變得柔和,顴骨突出,眉毛稀疏,活像個常年酗酒的落魄獵戶。他呸呸吐了兩口,罵道:“這啥玩意兒,難受死了!”
李小寶也吃了丹藥,小臉皺成一團,苦得他直咧嘴,但很快,他那圓潤的臉蛋變得瘦削,皮膚蠟黃,像個長期營養不良的鄉下孩子。小傢夥很懂事,冇喊苦,隻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使勁忍著。
最後,是沈硯。
他冇有服食幻容丹。他要做的,不是易容,而是“假死”。
沈硯盤膝坐好,示意三人退開。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不是吸入肺腑,而是順著經脈,強行壓入丹田最深處!緊接著,他調動起胡順殘碑的寒意,不再用於攻敵或防禦,而是將其化作無數細小的冰針,刺入自己的周身大穴,強行凍結氣血流動!
這不是普通的龜息,而是近乎自絕生機的“冰封”。
肉眼可見地,沈硯的皮膚迅速失去血色,變得如同萬年玄冰般蒼白、透明。體表的溫度急劇下降,連周圍的空氣都凝結出白霜。那雙剛剛完成蛻變的神瞳,也緩緩閉合,眼皮下再無光彩。呼吸、心跳、脈搏……一切生命體征,都在瞬間降至近乎停滯的微弱程度。
最後,他引導著胡班長那縷英魂戰意,將自己最後的一絲“活人氣息”,偽裝成陰兵傀儡那種特有的、冰冷死寂的“煞氣”。
做完這一切,沈硯徹底變成了一具“冰屍”。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彷彿一尊冰雕,唯有識海深處,那一縷微弱到極致的主魂,還在頑強地閃爍著,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硯……硯哥?”李小寶怯生生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冰冷的臉頰,卻被褚曉展一把拉住。
“彆碰,會壞了他的大事。”褚曉展低聲道,聲音也有些發顫。眼前的沈硯,太像一具真的屍體了,若非她以銀針時刻感應著那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生命氣機,她幾乎也要以為沈硯真的死了。
黃晨紅著眼眶,狠狠抹了一把臉,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沈硯那具冰冷輕盈的“身體”背了起來,用一張破草蓆胡亂裹了,又在外麵纏上麻繩,看起來就像是在山中凍死的倒黴蛋,被親人拖回去草草埋葬。
“走吧。”黃晨啞著嗓子道,“俺這輩子,冇演過這麼操蛋的戲。”
四人(或者說三活人一屍體)悄悄摸出了山洞。
外麵的世界,已然大變。
皇陵坍塌後的煙塵尚未散儘,天空灰濛濛的,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焦糊味。原本鬱鬱蔥蔥的熊耳山,此刻一片焦黑,隨處可見龜裂的地麵和尚未冷卻的岩漿痕跡。更可怕的是,山林間、官道上,到處都是巡查的隊伍。
有身穿黑底金紋法袍的蝕日會教徒,手持日輪幡,眼神陰鷙;有官府的捕快衙役,腰挎鋼刀,呼喝連連;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江湖人,三三兩兩,或是獨行,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過往行人,尋找著那張價值連城的“畫像”。
關卡重重。每一處路口、橋頭、集鎮,都設下了盤查點。蝕日會的教徒拿著畫像,挨個比對,甚至動用一些粗糙的“辨氣”手段,盤問極其嚴苛。稍有可疑,輕則搜身毆打,重則當場格殺。
黃晨揹著“屍體”,褚曉展牽著李小寶,低著頭,儘量不引人注目地混在逃難的流民隊伍裡。好幾次,險之又險地擦過關卡。有一次,一個蝕日會的小頭目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攔住了他們,要用那日輪幡在沈硯的“屍體”上掃一掃。黃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卻隻能強裝鎮定,嘴裡唸唸有詞,說這是自家兄弟,進山采藥凍死的,要運回老家安葬。褚曉展適時地遞上一小塊碎銀,又用迷神散的氣息微微擾亂對方的感知。那小頭目皺了皺眉,日輪幡掃過沈硯時,感受到的確實是一股純粹的、屬於陰寒屍體的死氣,加上銀子開路,最終不耐煩地揮手放行。
每一次過關,都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黃晨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褚曉展的指尖也在微微顫抖。唯有李小寶,雖然害怕,卻死死咬著嘴唇,扮演著那個哭喪著臉、拖著鼻涕的窮孩子,演得天衣無縫。
就這樣,靠著幻容丹、迷神散,以及沈硯那逼真的“假死”狀態,三人硬是抬著一具“屍體”,在層層關卡和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一步步挪出了皇陵的範圍,穿過了混亂的災區,來到了相對安寧些的中原腹地。
這一路,走了整整兩天一夜。
直到第三天黃昏,他們躲進了一處荒廢的土地廟,確認周圍十裡內冇有追兵的氣機,黃晨才癱軟在地,大口喘息,感覺像是打了一場大仗,渾身脫力。
“媽的……比跟聖主打架還累……”黃晨罵罵咧咧,小心翼翼地將沈硯放下。
褚曉展立刻上前,銀針飛出,刺入沈硯幾處大穴,輸入一股溫和的藥力,幫助他化解體內的冰封。李小寶也趕緊湊過來,用小手輕輕揉著沈硯冰冷的手臂,想用體溫幫他回暖。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沈硯那蒼白的皮膚上,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緊接著,一聲極其輕微的咳嗽響起,他猛地睜開眼!
那雙神瞳中,幽藍與赤金的光芒一閃而逝,隨即恢複了深邃。他大口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廟宇裡的塵土味,卻讓他感覺無比真實。
“成了……”沈硯聲音沙啞,但眼神清明。他感受著體內,雖然虛弱,但那六種力量的循環,因為這兩天的“假死”沉澱,反而變得更加凝實、順暢。殘碑合道後的根基,穩住了。
“硯哥!你醒了!”李小寶喜極而泣,撲到他懷裡。
黃晨也咧嘴笑了,雖然疲憊,卻如釋重負:“媽的,可算熬過來了!再背下去,俺這膀子都要斷了!”
褚曉展也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幻容丹藥效快過了,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讓你徹底調養。”
沈硯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他身體微微一震。
不是因為傷痛,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一種悸動。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西方。
那是西域的方向。
就在剛纔,就在他甦醒的瞬間,那股一直縈繞在心頭的、來自西域的碎片波動,陡然變得清晰、強烈!
不再是模糊的感應,而是一種……呼喚。
一種帶著焦急、帶著痛苦、也帶著一絲……親近的呼喚。
彷彿,那塊碎片,正在遭受某種威脅,急需他的援助。
而且,這股波動,與他體內的“聖火”碎片,產生了極其強烈的共鳴!聖火餘燼在丹田深處微微搏動,彷彿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
“西域……”沈硯低聲喃喃,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碎片……在呼喚我。”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那裡,聖火碎片正在發燙。
“而且,我感覺得到……它很痛苦。”
黃晨和褚曉展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西域,那是蝕日會的發源地之一,更加凶險。但沈硯既然感應到了,那就不可能回頭。
“看來,這方向,選對了。”沈硯緩緩站起身,雖然虛弱,脊梁卻挺得筆直,“我們的下一站,就是西域。”
他低頭,看著懷裡懵懂卻堅定的李小寶,又看了看身邊生死與共的兄弟。
“不過,去西域之前,我們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徹底治好我的傷,穩固境界。”
“第二……”
沈硯的目光,穿過破敗的土地廟,望向遙遠的中原腹地,那裡,是各大門派雲集之處。
“我們需要一些‘身份’,一些能在西域立足,且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通緝令還在,江湖雖大,卻無容身之所。
唯有換個活法,才能繼續前行。
西域的風,已經吹到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