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地廟漏風,殘陽的血色從豁口斜插進來,正好照在沈硯蒼白的臉上。
他剛站起身,腿一軟,又跌坐回去。殘碑合道看似把身子“焊”好了,其實是強行拚起來的,內裡虛空得厲害。每動一下,經脈裡那六種力量就像碎玻璃在紮。但他顧不上自己,那雙神瞳一掃,先落在了身邊三人身上。
黃晨靠在爛門框上,臉色蠟黃,氣息虛浮。這兩天揹著沈硯這具“冰屍”連闖關卡,精神繃到了極致,此刻一放鬆,內傷立刻反噬。他強撐著咧嘴笑:“俺冇事,就是餓……硯子你先顧自個兒……”話冇說完,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了回去,拳頭攥得死白。
褚曉展盤膝坐在角落,銀針散了一地。她耗損最大,為了維持沈硯的“假死”狀態和一路的迷神散藥效,幾乎抽乾了自身藥力。此刻脈象紊亂,靈台晦暗,全靠意誌力撐著。
李小寶蜷在她腳邊,小臉蠟黃,眼皮打架,卻還死死攥著沈硯一角衣襟,像是怕一鬆手人就冇了。
沈硯沉默。
他伸出手,掌心那暗金交織幽藍赤金的紋理微微一亮。體內那六種力量緩緩運轉,龍煞之核搏動了一下,一股精純的、被秩序之力梳理過的溫熱能量,順著經脈被引了出來。
這股力量,不再是之前那種狂暴焚燬一切的烈焰,而是帶著一絲“生機”的龍煞暖流——那是殘碑合道後,龍煞被胡班長英魂的“守護”意誌中和,生出的一縷“龍氣溫養”之效。
“彆動。”沈硯啞聲道,伸手按在黃晨後心。
黃晨一震,想躲,卻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按住。
嗡——
一股暖流順著手掌湧入黃晨體內。那感覺,不像之前沈硯身上那種燙人的高熱,反倒像冬日裡泡進溫泉,從骨頭縫裡往外酥麻。黃晨悶哼一聲,隻覺得體內那些因為強行衝關、硬抗威壓而撕裂的經脈,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竟開始緩緩癒合。連日被驚懼和疲憊壓榨的精氣,也如同枯木逢春,一點點返青。
“嘶……硯子……你這……啥玩意兒……舒服……”黃晨本來想嘴硬,結果一開口變成了呻吟,渾身毛孔舒張,差點當場呻吟出聲,連忙憋住,老臉一紅。
沈硯冇理他,收回手,轉向褚曉展。
褚曉展還想拒絕,沈硯已經一指點在她眉心膻中穴。那股龍煞暖流更為精細地滲入,專門針對她枯竭的“藥源”和受損的神魂。不同於黃晨的粗暴修複,對褚曉展的治療如同春雨潤物,溫和地修補著她銀針本源上的裂紋。
褚曉展身體輕顫,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血色。她能感覺到,那股暖流不僅修複傷勢,甚至還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秩序”法則,讓她對銀針的掌控都隱隱精進了半分。
“多謝……”她低聲道,眼眶微熱。
最後,是李小寶。
沈硯把小傢夥撈進懷裡,掌心輕輕摩挲著他後背。那股暖流最是輕柔,如同母獸舔舐幼崽。李小寶隻覺得一股暖洋洋的氣流裹住全身,連日來的驚嚇和寒冷一掃而空,睏意上湧,小腦袋一歪,抓著沈硯衣襟的手鬆了勁,竟就這麼睡著了,小嘴還吧唧了一下,像是在夢裡啃紅薯。
做完這一切,沈硯額頭滲出一層細密冷汗,臉色又白了幾分。這“龍氣溫養”看似溫和,實則消耗極大,每一縷暖流都是他從六種力量的循環中硬生生剝離、提純、再轉化出來的,稍有不慎便會引動體內平衡崩塌。
但他冇停,隻是閉上眼,緩緩調息。
就在這時,丹田深處,那股一直沉寂的黑暗,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冷嗤。
“嗬……”
夜臨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直接在沈硯識海裡響起:“婦人之仁。本座教你駕馭魔氣,是讓你撕碎敵人,不是讓你當那勞什子‘奶媽’,給幾隻螻蟻療傷。”
“你每一分力量,都珍貴無比。浪費在他們身上,不過是徒增笑耳。”
“尤其是那個小崽子,除了會哭,有何用處?帶著他,你走不出西域。”
夜臨的語氣,冰冷而現實,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沈硯心底那點不願承認的軟弱。
沈硯心中冷笑,卻不與之爭辯,隻在識海裡回了一句:“他們不是螻蟻。是我的兄弟。”
“兄弟?”夜臨嗤笑,“等你哪天被他們拖累至死,便會知道,這二字何其可笑。胡順、胡班長的下場,你忘了嗎?”
這話像根針,紮在沈硯心上。他指尖微微一顫,但很快穩住。胡家父子的犧牲,他冇忘。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拋下眼前人。若守界人之路,註定要踩著同伴的屍骨前行,那這路,不走也罷。
“少廢話。”沈硯冷淡迴應,“你若不滿,大可繼續沉睡。我的力量,怎麼用,我說了算。”
夜臨沉默了片刻,似乎被沈硯的強硬噎住,最終隻冷冷丟下一句:“愚蠢。便看你這‘仁慈’,能護他們幾時。西域之行,你會付出代價。”
說完,那股黑暗氣息徹底沉寂,不再言語。
沈硯緩緩睜開眼,眼底幽光一閃而逝。
他低頭看著懷裡睡得香甜的小傢夥,又看了看身旁氣息漸穩的黃晨和褚曉展。
代價?
他當然知道會有代價。
從接過胡班長那封信開始,從決定踏上守界人這條路開始,他就已經把命押上了。兄弟的命,他的命,早就綁在了一起。
西域凶險,夜臨嘲諷,蝕日會追殺……這些,他都認。
但,人活一口氣,不光是為了活著。
有些東西,比命重。
沈硯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李小寶睡得更舒服些,又屈指一彈,一道微弱的寒氣在廟門口佈下一層薄薄的禁製,隔絕外界氣息。
他閉上眼,繼續調息。
廟外,夜色漸濃,風聲嗚咽。
廟內,四人氣息交融,傷勢漸複。
這短暫的寧靜,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下一站,西域。
那裡的風沙,會比中原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