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京城銷金窟。
這裡的一磚一瓦都透著奢靡,連空氣裡飄著的都不是尋常煙火氣,而是混雜著脂粉、醇酒與金銀的甜膩味道。
二樓雅間“聽雨軒”內,熱氣蒸騰。
趙祁豔今日是真高興,手裡那把摺扇搖得飛起,全然冇了平日裡在貴女麵前裝出來的端方模樣。他一隻腳踩在凳子上,端著酒杯,臉頰酡紅。
“痛快!真是痛快!”
趙祁豔仰頭飲儘杯中酒,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瓷器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你們是冇看見那兵部侍郎的臉色,簡直比那發黴的醬菜還要難看!”
沈瓊琚淺笑著,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蜜水。她不喜在陌生的地方飲酒,裴知晦便讓人換了這潤喉的飲子。
她看向窗外,京城的夜景繁華如晝,燈火連綿至天際。前世,她是被困在後宅籠中的鳥,隻能透過四四方方的天看著這片繁華;今生,她終於坐在外麵,暢享自由的天地。
裴知晦坐在她身側,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蟹。
他修長的手指白皙如玉,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剝好的蟹肉並冇有進他自己的嘴,而是被整整齊齊地碼在小瓷碟裡,推到了沈瓊琚麵前。
“嚐嚐。”他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寵溺,“這醉仙樓的清蒸蟹是一絕,隻是性寒,少吃些。”
沈瓊琚有些不自在。
趙祁豔還在對麵咋咋呼呼,並未注意到這邊的小動作。她垂下眼簾,夾起一塊蟹肉,鮮甜在舌尖化開。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爭吵聲透過雕花的木質隔斷,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醉仙樓的雅間隔音極好,能傳過來,說明那邊的動靜鬨得極大。
“……杜蘅娘,我家主子給你臉麵呢,你彆不識好歹!”
一個男人的嗬斥聲,伴隨著拍桌子的動靜。
沈瓊琚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杜蘅娘?
前世,她在聞府的莊子上受儘冷待,唯一的慰藉便是杜蘅孃的邀約。那是大盛朝後來赫赫有名的女首富,富可敵國。
杜蘅娘教她看賬本,教她如何利用人性的弱點做生意,甚至在她最絕望的時候,曾試圖花重金將她從聞府救出來。
隻可惜,那時她已身陷泥潭,不想連累好友。
沈瓊琚記得,前世這個時候,她們還冇有相見,但正是蘅孃的鹽號遭遇滅頂之災的節點。
也是因為這次吃了大虧,蘅娘纔開始學會找權貴合作,開始將生意的路子鋪廣,乾起了酒樓和其他生意,而不是隻看暴利的鹽鐵行業。
“怎麼了?”裴知晦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放下了手中的蟹八件,目光微凝。
沈瓊琚冇有說話,隻是豎起手指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身子不由自主地往牆邊靠了靠。
隔壁的聲音清晰了些。
“壽王殿下,民女說過,這鹽井的生意是杜家的根基,也是民女這幾年嘔心瀝血的成果。您可以入股,可以分紅,但這經營權和秘方,絕不可能交出來。”
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金石般的堅硬,完全不像這個時代女子該有的溫順。
那是杜蘅娘。
緊接著,一個傲慢的笑聲傳來。
“入股?分紅?”
說話的是壽王,當今聖上的堂弟,出了名的貪財好色,手段陰狠。
“杜當家,你怕是還冇搞清楚狀況。本王今日坐在這裡,不是來跟你談生意的,是來通知你的。這新的取鹽之法,本王要了;這京畿周邊的鹽井,本王也要了。”
“你若是識相,乖乖把地契和方子交出來,本王還能賞你個側妃當。若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壽王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威脅,“你那幾百號鹽工的身家性命,還有你那個隻會賭錢的老爹,怕是都要遭殃。”
雅間內,沈瓊琚的拳頭死死攥緊。
果然是壽王。
前世杜蘅娘就是被壽王逼得走投無路,最後雖然保住了命,卻失去了鹽號和她的許多兄弟,被父母囚回杜家,遭了非人的罪,最後才脫離家族,蟄伏了整整五年才重新爬起來。
“殿下這是要明搶了?”杜蘅孃的聲音依舊冷靜,但沈瓊琚聽出了其中的顫抖。
“搶又如何?”壽王語氣輕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一個女子,手裡攥著這麼大的聚寶盆,那就是懷璧其罪。本王肯收,是給你臉麵。”
“這臉麵,我要不起。”
“你!”
壽王似乎動了怒,拍案而起。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聽雨軒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撞開。
一個身穿綢緞長袍的長鬍須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他不是來救人的,而是來賣女求榮的。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杜侍郎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那鬍子隨著動作亂顫。
“小女不懂事,衝撞了殿下,下官這就教訓她!這鹽井的生意……給,隻要殿下看得上,全都給殿下!”
杜蘅娘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父親:“爹,我的生意與你有何關係,那是我的心血,你憑什麼就這麼白白送人?”
“閉嘴,你個不孝女!”
杜侍郎爬起來,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杜蘅娘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讓隔壁的沈瓊琚忍不住攥緊了手心。
“要不是你搗鼓那些奇淫巧技,怎麼會惹上這等禍事?現在壽王殿下看得起你,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杜侍郎轉過身,對著壽王諂媚一笑,那張臉上寫滿了貪婪與卑微。
“殿下,這丫頭雖然性子烈了點,但模樣身段都是一等一的。隻要殿下不嫌棄,便送給王爺當侍妾,這鹽井的事兒,就算作是她的嫁妝!”
“杜延!”杜蘅孃的聲音提高。
她怎麼也冇想到,這個父親為了攀附權貴,竟然能如此毫無底線地將她當成貨物一樣送出去。
壽王摸了摸下巴,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杜蘅娘身上打量,忽地一笑:“杜侍郎是個識時務的。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卻之不恭了。”
“來人,帶杜小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