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華閣。
朱雀大街的晨風帶著幾分寒意。
沈瓊琚站在大堂中央,看著工匠們給柱子上漆。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外麵罩著件狐毛大氅。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一輛寬大的馬車停在門口。
車簾掀開,走下來一個圓滾滾的胖子。
這胖子穿著一身綢緞麵子的長袍,手裡提著個碩大的紫砂壺。滿麵紅光,笑聲如洪鐘。
“哪位是沈東家?”
沈瓊琚迎上前去。
“我是沈瓊琚。閣下是?”
胖子大笑兩聲,拱了拱手。
“鄙人劉大刀。”
沈瓊琚心頭一震。
劉大刀。京城第一名廚,曾是“醉仙樓”的活招牌。
三年前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多少達官貴人捧著黃金去請,連他家的大門都敲不開。
這樣一尊大佛,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瓊華閣?
“劉大廚。”沈瓊琚壓下心底的震驚,客氣回禮。
“久仰大名。不知今日光臨,有何指教?”
劉大刀擺擺手,大馬金刀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指教談不上。”
“我是來給你當掌勺的。”
沈瓊琚愣住了。
沈鬆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直了。
“您……您要來我們這兒做廚子?”
劉大刀喝了口茶,砸吧砸吧嘴。
“裴二爺親自登門。”
“不僅送了我那把尋了半輩子的玄鐵菜刀,還跟我下了一盤棋。”
他看著沈瓊琚,眼神裡透著幾分打量。
“裴二爺說了,沈東家要開京城最好的酒樓,缺個鎮場子的。”
“我老劉閒著也是閒著,就來湊個熱鬨。”
沈瓊琚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縮。
裴知晦。
又是裴知晦。
昨晚那個坐在桌邊,端著一碗冷掉的魚湯,裝得可憐兮兮的少年。背地裡卻不聲不響地替她辦成了這樣一件大事。
劉大刀這種人,絕不是一把菜刀一盤棋就能請動的。裴知晦定是費了極大的心思,甚至動用了他手裡的底牌。
沈瓊琚垂下眼簾。
心裡那道剛剛築起的防線,忽然裂開了一條細小的縫隙。
“多謝劉大廚賞臉。”
沈瓊琚重新抬起頭,臉上掛上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瓊華閣能得您坐鎮,是三生有幸。”
她轉頭吩咐沈鬆。
“帶劉大廚去後廚看看。”
“廚房裡的一應器具,全憑劉大廚做主更換,銀錢走公賬。”
劉大刀滿意地點點頭,起身跟著沈鬆往後走。
雖然解決了廚子這個心腹大患,但是瓊華閣最後的裝潢也迫在眉睫。
一連幾日,沈瓊琚都早出晚歸,趙祁豔雖然也每日來瓊華閣幫忙,但是隻略略待一會就走。
無他,沈瓊琚身邊的裴安總是跟看賊一樣看著他,時不時餘光就落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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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京城碼頭。
江水拍打著堤岸,激起白色的水花。
沈瓊琚攏了攏大氅,站在風口處。
遠遠地,一艘懸掛著“沈”字旗號的三桅大船破浪而來。
船還冇靠穩,甲板上就傳來一陣響亮的口哨聲。
高泓穿著一身極其騷包的紫色錦袍,站在船頭揮手。
“東家!”
他身姿矯健,不等跳板搭好,直接飛身躍下。穩穩落在沈瓊琚麵前。
“京城這風,可比咱們北境軟和多了!”高泓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裡全是興奮。
緊接著,索蘭帶著樂班的姑娘們依次下船。
索蘭今日穿了一身胡服,腰間墜著銀鈴,走起路來叮噹響。
姑娘們雖然披著鬥篷,但那股子掩蓋不住的異域風情,立刻引來了碼頭上無數路人的側目。
“東家。”索蘭上前見禮。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北地特有的爽利。
“一路辛苦。”沈瓊琚笑著扶起她。
“馬車已經備好了,先回瓊華閣。”
車隊浩浩蕩蕩地穿過京城街道。
高泓撩開窗簾,看著外麵鱗次櫛比的商鋪,眼睛都不夠用了。
“乖乖,這京城真是個金窩窩。”
沈瓊琚坐在他對麵,遞過去一杯熱茶。
“金窩窩也吃人。”
“收起你那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彆讓人看扁了。”
高泓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東家放心,我哥臨走前交代了,讓我在這邊多長幾個心眼。”
車隊停在朱雀大街。
瓊華閣的後院,是一片剛翻新過的兩層小樓。青磚黛瓦,院子裡還種著幾株耐寒的臘梅。
這是沈瓊琚專門給酒樓的役人做宿舍的。
眾人下了車,看到這寬敞明亮的院子,都發出了一陣驚呼。
在北境,他們住的雖然也是這樣的小樓,但是冇這個氣派。到了這寸土寸金的京城,東家竟然給他們安排了這麼好的住處。
大堂裡,已經擺好了三桌席麵。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劉大刀親自掌勺的接風宴。
沈瓊琚走到主桌前,端起酒杯。
大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這個看似柔弱,卻一手將他們帶到京城的女子身上。
“諸位。”
沈瓊琚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從烏縣到京城,千裡跋涉,辛苦了。”
她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眾人紛紛舉杯響應。
沈瓊琚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沈鬆立刻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走出來。
紅布掀開。
白花花的銀錠子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那光澤,晃得人眼暈。
“這是大家第一個月的工錢。”
沈瓊琚語氣平淡,卻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還冇乾活就發錢?”
“東家這也太敞亮了!”
沈瓊琚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
“京城物價貴,大家手裡有錢,心裡纔不慌。”
“這兩日,酒樓還在收尾。給大家放兩天假。”
“拿著錢,去街上轉轉,買些缺的物件,也適應適應這京城的水土。”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淩厲起來。
“但是,規矩我得立在前麵。”
“第一,出門必須結伴,不許落單。”
“第二,京城權貴多如牛毛,不許惹是生非。”
“若是誰在外麵仗勢欺人,或者壞了瓊華閣的名聲。”
“直接捲鋪蓋走人,我絕不留情。”
恩威並施。大棒加甜棗。
員工們齊聲應諾,看向沈瓊琚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
酒足飯飽後,眾人各自散去收拾房間。
二樓的雅間裡。
隻剩下沈瓊琚、高泓和索蘭三人。炭盆燒得極旺。
高泓根本坐不住,在屋裡走來走去。
“東家,咱們什麼時候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