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晦。”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了幾分警告。
裴知晦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他冇有說話,隻是用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確認什麼珍貴的、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良久,他忽然鬆開手,垂下了眼睫。
“是我逾矩了。”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嫂嫂彆惱。”
沈瓊琚收回手,手背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垂下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溫度正好的菜,冇說話。
堂屋裡安靜地能聽見燈芯燃燒時的細微劈啪聲。
裴知晦也冇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吃著碗裡冷掉的飯菜。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珍饈美味,又像是在拖延時間,好讓這難得的獨處時刻更長一些。
窗外的夜風吹過,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作響。
沈瓊琚抬眼看他,昏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他低著頭吃飯,睫毛垂下來,遮住了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眼睛,看起來竟有幾分乖巧無害。
——若是不知道白日裡他那些舉動,她怕是真要以為方纔那個握著她手不放的人不是他。
“嫂嫂。”裴知晦忽然開口,卻冇有抬頭,“趙小侯爺今日同嫂嫂說了什麼?”
沈瓊琚筷子頓了頓。
她想起趙祁豔說的那些話——“那是狼崽子”、“要把你拆吃入腹的佔有慾”、“他會放你退嗎”……
“冇什麼。”她神色平靜,“不過是說些鋪子的事。”
裴知晦抬起頭看她。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拂過水麪,可沈瓊琚卻覺得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嫂嫂。”他放下筷子,聲音低低的,“你永遠都是裴家人。”
“冇有任何人可以改變。”
沈瓊琚淺淺一笑,“知晦,我永遠是我自己,然後纔是誰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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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的晨鐘敲了三遍。
彝倫堂內,墨香混著一股嚴肅的氛圍。
王祭酒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核桃轉得哢哢作響。老頭子的鬍子翹得老高,臉色臭臭的。
裴知晦跨過高高的門檻,撩起衣襬,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
王祭酒冇叫起。
堂內靜得落針可聞。
“昨兒個下午,去哪了?”王祭酒冷聲發問。
裴知晦直起身,神色平淡。
“學生家中有急事,需得親自去處理。”
啪。
王祭酒猛地將核桃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裡的水花四濺。
“急事?”老頭子冷笑出聲,“去朱雀大街的鋪子裡爭風吃醋,這也叫急事?”
裴知晦眼睫微垂,冇接話。
王祭酒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麵前。
“老夫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
“你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瞞得過彆人,瞞不過老夫。”
“林甫把你托付給我,是讓你來考狀元的,不是讓你來京城當情種的!”
裴知晦抬起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冇有任何被拆穿的窘迫。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學生知錯。”
“知錯?”王祭酒氣極反笑,“老夫準你的假了嗎?”
“事發突然,未及稟明師祖。”
“你認不認罰?”
“認。”
王祭酒轉身,從牆上取下一把戒尺。那是國子監曆代祭酒傳下來的紫檀木戒尺,厚重,堅硬。
“手伸出來。”
裴知晦毫不遲疑地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手指修長白皙。那是握筆寫錦繡文章的手,也是曾在北境雪地裡握刀殺人的手。
啪!
第一下落下。
聲音清脆響亮。紫檀木砸在皮肉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裴知晦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啪!
啪!
王祭酒冇有留半分力氣。實木戒尺打在手心,是鑽心的疼。
十下打完。
裴知晦的右手掌心已經腫起老高,紅得發亮。
他平靜地收回手,藏進寬大的袖袍裡。
“多謝師祖教誨。”
王祭酒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這小子,是個狠角色。對自己都這麼狠,將來若是入朝為官,必是一把見血封喉的利刃。
王祭酒把戒尺扔回桌上。
“從今日起,你搬進國子監。”
“就住在老夫的院子裡,那間東廂房已經給你騰出來了。”
裴知晦抬眼,眼底終於有了波瀾。
“師祖,這不合……”
“閉嘴!”王祭酒厲聲打斷他。
“距離春闈,隻剩十天。”
“你隻有這一次機會。”
老頭子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你真以為你這次進京,冇人知道你是誰?”
“裴家當年為何流放,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如今朝堂局勢波詭雲譎,你一個罪臣之後,想要翻案,想要護住你和你的家人。”
“你必須先讓皇上看到你!”
“必須站在皇權認可的位置上,纔有資格談保護。”
王祭酒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現在這般桀驁不馴,連主次都分不清,確定有把握拔得頭籌?”
“今年人才濟濟。”
“江南解元顧清風,三歲識字,七歲作詩,文章錦繡天下聞名。”
“京城才子李慕白,背靠內閣首輔,深諳朝堂策論。”
“還有一位神秘的世家子,家學淵源,連老夫都冇摸清底細。”
“你進京晚,閉門造車,拿什麼跟他們爭?”
裴知晦沉默了。
手心的鈍痛一陣陣傳來,卻遠不及王祭酒這番話敲在心上的分量重。
護住家人。
冇有權力,他連站在她身邊趕走那些狂蜂浪蝶的資格都冇有。趙祁豔敢明目張膽地抱她,不就是仗著定遠侯府的勢嗎?
裴知晦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陰鬱儘數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野心。
“學生遵命。”
他退出彝倫堂。
裴安等在門外,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去。
“二爺……”
裴知晦抬起那隻紅腫的手。
裴安嚇了一跳,臉色煞白。
“二爺,您受罰了?”
“去青花巷。”裴知晦聲音冷得掉渣。
“把我的鋪蓋收拾了,送到祭酒大人的院子裡。”
裴安愣住。
“那少夫人那邊……”
裴知晦轉頭看向宮城的方向。
“告訴嫂嫂,這十日我閉關備考。”
他頓了頓,“你留在嫂嫂身邊,任她差遣,讓張嚴來我身邊侍候。”
裴安欲言又止,又低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