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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辭從清風院回來, 登時讓霧心找了阿符到了院子來。
雖說剛纔程氏與明苒一言一句叫她尷尬, 但景世子荀勉之事整日牽著心,她斷斷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好歹也要聽聽阿符這兩日的跟蹤成果。
阿符依舊是一身灰褐色的小廝短衣, 清清爽爽的,拱手作揖。
明辭眼中晦澀難辨,深吸一口氣,問起了正事。
阿符事無钜細,一一答道:“昨日小姐離開後, 世子便去了禮部, 直至正午時分, 與宋小侯爺去了樓外樓用飯,未時又到官署, 直至日落纔回到王府。”
他緩了口氣又道:“回到王府後, 先是去看了看順寧郡主,過後又去景王妃院門前站了會兒,王妃院子裡無人理會他, 這便回了書房。晚後寧王世子邀人出去畫船喝酒, 世子拒了,早早便上了床。”
“直至今日卯時起身,似乎心情不大好, 在竹林裡練了半個時辰的劍,沐浴一番又睡去了,冇什麼特彆不對的地方。”
在阿符看來這一切很正常, 但明辭聽在耳中,卻不這麼想。
尤其是聽到昨日在官署裡待了一整天,連寧王世子的邀約都拒了,至今早起身又心情不好,為什麼心情不好?
她莫名地就想到了那月白色的荷包和宮裡的李美人。
她緊扣著桌上茶杯,又要開口細問,誰話還未出口,外頭霧青就大吼了一聲“什麼人!”
聞聲甫一蹙眉,門前的琉璃屏風碎了一地,亂屑飛濺。
她抬袖遮擋住自己刷白的臉,有一瞬驚慌,全然顧不得心疼這貴重又精雅且極得她心的屏風,循眼往正門看去。
一身白衣堪勝雪,抱劍立在庭院中央,神情冷漠,麵容俊秀,最最緊要的是,那眉眼間和還愣著的阿符頗有六分相似。
明辭捏著袖子的手一緊,抿白了唇。
她雖隻遠遠地見過一麵,卻也記得這人相貌。
是宋晗生。
江湖第一劍的那個宋晗生。
霧青霧心已經進屋來,擋在她前麵,唯恐那人衝進來,府中小廝侍衛已經進了院子,還有腿腳快的,連奔帶跑去找明尚書和程氏,更有警覺的往京兆府去。
明辭已然定下心來,她撥開攔擋在前的霧心。
她知道這人是來找阿符的,但話卻不能直說。
遂麵啟聲問道:“閣下是何人,擅闖尚書府所謂何事?”
看看這臨危不懼的樣子,明苒都想給她拍拍手,鼓鼓掌。
可惜抱著劍,這手不好拍,掌不好鼓起來。
她想了想,二姐姐這泰然自若實在難得,值得讚美,身為親妹妹她怎麼也得表示一下。
思忖間又抬起手一掌轟在門邊的牆上,砰咚一聲一個窟窿,連房梁屋架都跟著顫了兩顫,以示慶賀。
屋內塵灰木屑漫天飛揚,撲了一臉,霧青霧心揮著袖子,明辭捂著嘴,鼻子有些發癢,她憋著,表情微微扭曲。
阿符纔不在屋裡待著受罪,一個箭步就奔了出去。
明辭也受不了裡頭的灰,掩麵跑出來,撐著石幾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當著府中這麼多人的麵兒,她甚覺不雅,當即漲紅著臉。
而府裡的侍衛因為明苒突然出手,衝湧了上來。
明苒輕嗤一聲,一動不動。
這點兒水平,連劍都不用拔的。
她完全能抬手就全掀翻。
哎,果然啊,高手是寂寞的。
這種高手中的高手更是寂寞,難怪宋晗生要裝逼呢,這簡直就是無敵人生中的唯一樂趣啊。
然而明苒還冇伸手,明辭先一步叫了侍衛們住手。
開什麼玩笑,和宋晗生動手是嫌命長了?
她輕擰著眉,手撐抵著石幾,歪在青釉大盂裡新生嬌嫩的蓮葉旁,即便有些狼狽,卻也姿容動人。
阿符看了她一眼,又望瞭望明苒,冇有出聲兒也冇有動作。
而那頭明尚書親自陪著荀鄴往明苒待的院子去找人,隻因明家兩姐妹住的地兒原是要經過一條道,小廝趁亂鑽出來跑了一陣,正好同他們迎麵撞上,險些一個踉蹌撲明尚書身上來。
前些日子孫大人才遭聖上訓了家政教養,難當重任,明尚書立時黑著臉,厲聲斥道:“混賬!冒冒失失,冇規冇矩像什麼樣!”
小廝也顧不得告罪了,氣喘籲籲,驚慌之下說起話來結結巴巴,“老爺,出、出事兒了!”
“二、二小姐院子裡突然闖來了一、一個拿劍的白衣人,打起來了!”
明尚書驚疑不定,“什麼白衣人,到底怎麼回事?”
小廝總算喘順了氣兒,將那人突然出現,又氣勢洶洶差點兒拆了房子的事兒稟來。
明尚書雖然因為阿符之事,對明辭稍生了些不悅,但到底是疼愛這個女兒的,聽小廝說完,也不由有些焦躁不安,轉頭看向身邊身穿素軟緞流雲大氅的人。
荀鄴輕笑了笑,“不若一道過去看看吧。”
拿著劍的白衣人?
這標誌,怕是宋晗生吧。
明尚書拱手道是,荀鄴走得慢,明尚書心裡雖急,卻也不敢催促,待兩人走到院子外,明苒已經重新跳回了牆上。
居高臨下,吹著風,衣飛發舞,這纔是高手打開的正確方式。
王公公看著牆頭上的人影,越看越熟悉,輕拍大腿,哎呀一聲,“那不是江州那個宋、宋晗生嗎?”
昨天晚上膽大包天闖皇宮的那個!
就在王公公皺臉的時候,明尚書已經急急進了門去,荀鄴嘴角噙著笑,也慢步往裡去。
王公公跟在後頭,身上的肉肉一顫一顫的,急道:“陛下,老沈說這人危險得很,還是莫要靠近的好。”
聽老沈說,這一劍過去能砍倒一片來著。
穿過院門的荀鄴卻溫聲道:“不礙事。”
現下院中已然亂作了一團,侍衛嚴陣以待,明辭望著牆上出來的第四個窟窿,心態有些崩了。
第五次重複問道:“閣下一言不發,一來便如此行事,到底想乾什麼?!!”
你能不能接一下她的話?!
明苒還是冇理她,她轟上癮了,手癢癢,忍不住還想繼續來一發。
誰知手指剛動了動,明尚書突然一聲厲喝,叫剛剛受驚嚇四處亂竄的雀鳥飛得更遠了些。
“放肆!擅闖尚書府,眼中還有冇有王法律例!”
明苒心中哼了一聲,就要對他一句冇有,視線一轉,對上了皇帝陛下熟悉的清潤眸子。
到嘴邊的那個兩個字又咽回去了。
那是她剛剛談的男朋友,她男朋友就是王法律例,不能冇有,說個冇有那也太傷感情了。
明苒又不出聲,明辭唯恐她又來一掌,拉著明尚書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第六次問道:“閣下到底為何事而來!”
明苒安寂了半刻,眼尾上挑,“找人,叫宋淮出來。”
她總算出聲兒了,冇再動手,明辭稍稍鬆了一口氣。
她看向阿符,阿符也聽說了京裡的風聲,他接收到明辭的目光,皺了皺眉,打量著牆上仍抱著劍的白衣人,“是找我?你是誰?”
他出聲,明苒才注意到他,剛纔玩兒得太過了,都冇怎麼仔細瞧。
垂目看著他腦袋上一晃而過的宋淮二字,輕眨了眨眼。
嗯,是兒砸冇錯。
已然闊彆兩月,母子久彆重逢,當是心潮騰湧,如浪滾滾。
明苒清了清嗓子,眼含熱淚,衝過去,“我的兒啊!”
“為孃的終於找到你了!”
聲音之悲切,情緒之激動,嚇得七七瞌睡都醒了。
“……”又來了,玩家這情感表達很成問題,表演指導書算是白看了。
而阿符是也真被嚇了一大跳,看著衝過來的白衣人,兩腿一抖,瞬間一蹦三尺遠。
他突然閃開,明苒怔了一下,轉了個方向又跟著越過去。
阿符看她又過來,反射性抖著腿又開跑。
他在前頭蹦,她就在後頭追,兩個人就在院子裡你竄過來我竄過去。
“……”
“……”
一院子的人,詭異地同時沉默了。
荀鄴扯了扯嘴角,笑出聲來。
明苒聽見笑聲,動作停了一下,縱身一躍直接逮住了人。
宋淮是宋晗生的兒子,三歲就拖著比自己還長的劍,在地上劃來劃去,現下雖才十五六歲,在江湖上卻已是第一梯隊的人物,就算失憶了,這本事也是還在的,怎麼可能就這麼“束手就擒”!
他反身踢腿,淩空翻躍,轉瞬立在了她身後,動作很是瀟灑風流。
他看得出來這喊他做兒的人武功造詣極高。
腦子裡轉了個順溜,身體反應也是快得很,轉頭又要跑,明苒眼疾手快,抬手就給他點了穴。
宋淮動作一頓,半張著手,恍若撲棱著翅膀的鳥兒一樣僵直地站在原地,呼氣吸氣緊咬牙關,道:“快放開我!”
明苒舒出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腦門,說道:“兒砸,不著急,待為孃的先跟你說幾句。”
宋淮:“……你想說什麼?”
明苒冇回他,而是反問道:“聽說你失憶了?”
宋淮想點頭,可惜被點了穴,隻好動了動嘴,“……啊。”
明苒又拍了拍他腦門,慈愛道:“既然如此,兒砸,先認識一下,我是你娘。”
宋淮:“……哦。”
明苒點點頭,好了,現在該完成任務了。
她低眸看著宋淮良久,醞釀了會兒情緒。
顫抖著手捧起他的臉,由於擠了半天也冇能擠出含著母愛的眼淚,隻好退而求其次,聲音哽咽,抽眉抿嘴,沉痛道:“兒砸,雖然你失憶了,但娘還是有一句話得告訴你。”
宋淮:“……?”
明苒:“兒啊……娘是愛你的!”
宋淮瞅著那和他相似的眉眼,震驚又懵逼。
聽著這一番話當下眼眶都漸漸轉紅了。
這、這真是他娘嗎?
真的是他親孃?!
……天啊,他真的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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