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卿見她比上回安靜一些,惡感稍消,一時眼睛從她臉上移到她手邊的書,一眼見得書頁上《小石遊記》四個字,又皺了眉。
《小石遊記》是一位姓石的人遊曆天下時所寫的雜記。作者口味很重,每至一個地方,喜寫那個地方不同尋常的風俗之處,更喜描寫那地方發生的種種不倫之事。比方叔嫂通姦,公公媳婦偷情,一妻多夫,寡嫂和小姑子輪著扮為男子行夫妻之事等等。
因這本遊記文風活潑有趣,間中也記有一些山川地理之事,王正卿自然看過。他這會見甄玉也弄了這樣一本書在看,卻是差點撫額。好端端一個良家女子,看這樣的書,不移了性情纔怪?像她上回摟了周姨娘翻滾,怕不是看了這樣的書,有樣學樣?
“既然病了,就該多養著,這些閒書少看也罷!”王正卿坐近了一些,伸手去拿甄玉手中的書,要奪了過來。
甄玉見王正卿伸手,卻是一縮手,把書藏到身後,淡淡道:“你就是喜歡奪人所好,這行為不甚好。”
王正卿默了一默方道:“這遊記不是你該看的。若悶了想看書,就該看些《列女傳》、《賢女傳》之類的,若不然,也該看些種花養草,淘治性情的書。”
甄玉摸摸下巴,這是跟老子談心麼?她尋思著,因把手裡的書拿了出來,遞給王正卿道:“送給你了。”
反正這本也看過了,現下不過悶了隨意翻翻,他想要,就給他好了。
王正卿見甄玉聽教,心情略好轉,接過書道:“你若覺得悶,其實也可以到廟裡上上香,吃吃齋,再不然,約了其它夫人們喝茶賞花也可。這樣有事冇事病一場,總是不好。”
“哦?”甄玉又摸摸下巴,其實麼,現下這日子,不就是自己前世想望的退休日子麼?前世想著,待得功成名就,找機會榮休,到時就種種花養養草,吃飽喝足不動腦子,隻看看閒書。嗯,現下況當提前榮休了。至於王正卿提議的上上香吃吃齋,約了夫人們喝茶賞花,嗯,也可以考慮。活動一下有益身體麼!
胡嬤嬤端了茶進去時,見他們夫妻似乎談得正歡,不由喜笑顏開,一時端了茶給王正卿,笑道:“三夫人這幾日懨懨的,總提不起精神勁來,虧得三爺來了,說笑一會,倒是好了許多。”
王正卿點點頭,囑胡嬤嬤道:“好生服侍著,我得空再來瞧她。”說著拿了書,起身走了。
甄玉看著王正卿的背影,若有所思。至第二日,便振作起精神,讓胡嬤嬤備了果品香燭,準備到廟裡上香。
胡嬤嬤見甄玉肯出去走動走動,自也歡喜,問道:“三夫人想到哪座廟上香呢?”
甄玉笑道:“到清風廟罷!那廟中種有茶樹,小和尚泡得一手好茶,更兼主持一手好棋藝,誰個贏得他一局,便能得他的好茶一罐,倒要去贏一罐茶才罷!”
胡嬤嬤不疑有它,隻以為清風廟諸事,是王正卿告訴甄玉的,一時自去準備。
寧老夫人聽聞甄玉要去清風廟上香,倒也不說什麼,隻讓人好生跟著。
甄玉上完香回來,卻是帶回來三罐好茶,一罐送到王揎和寧老夫人處,一罐送到王正卿書房中,自己留了一罐。
至晚,侍書把甄玉送的那罐茶遞給王正卿看,王正卿揭開蓋子一看,見蓋內拓著清風廟字樣,再嗅得茶葉清香,不由吃驚,“這是哪兒來的茶?倒像清風廟那老和尚珍藏的雲霧茶。上回去清風廟,喝了一泡茶覺得好,想跟老和尚討一罐,老和尚愣是不肯。不想如今這外麵也有這雲霧茶賣了。”
侍書嘻嘻笑道:“哪兒呀?這就是清風廟老主持那珍藏的雲霧茶。”
王正卿“咦”的一聲道:“爹爹上清風廟去了?不對呀,今兒又不是休沐日,哪兒得空去?”
侍書笑道:“是三夫人上清風廟去上香,和老主持下了三局棋,連贏三局,把老主持珍藏的三罐茶全贏走了。”
“老和尚好棋藝,我每回和他下棋,費半日功夫,絞儘腦汁的,也未必能贏他一局,三夫人連贏三局?”王正卿是知道甄玉娘棋藝不錯的,但從冇和她下過棋,心下也認為,就是棋藝強,能強過自己?因一直不以為然。現下聽侍書說道她贏了清風廟老主持三局,不由吃驚。
侍書拍拍茶罐道:“三爺不信?這茶可是明證。”
王正卿一時笑了,倒也是,那老和尚油鹽不進的,想拿銀子跟他買茶,隻怕他會翻臉,除非下棋贏了他。看來甄玉娘確實有一手好棋藝了,得空倒要和她較量一番。
那一頭,王揎和寧老夫人喝了茶,也頗為吃驚。王揎心思又動搖了,和寧老夫人道:“當初看中玉娘,定了這頭親事,也是因著她才貌雙全之故。若她不吵不鬨的,本也配得上三郎。單是這一手棋藝,京中貴女隻怕未有人及得上。”
寧老夫人卻不以為然,哼道:“咱們娶的是媳婦,要的是會持家理事的,能分憂的,又不是找棋手,曉得下棋有什麼用?有本事生一個孫子出來讓我抱抱,我就不說她什麼了。”
王揎咳一聲,想讓人家生孫子,也得三郎肯去她房中才行啊,說起來,白穀蘭已是嫁人了,莫非三郎還轉不過彎來?還在清守?
這會想起白穀蘭的,不止王揎和寧老夫人,還有王正卿。
白穀蘭的姑姑是宮中貴妃,論起來,她和九江王便有一點牽扯得上的親戚關係,再加上嫁的夫婿也依附在九江王門下,這陣子,她時常去王府中拜會王妃,王妃因一個原故,卻是留白穀蘭在王府小住。這麼著的,白穀蘭便在王府中和王正卿碰了一個正著。
王正卿今日到王府中去,卻有一個小丫頭塞了一張小紙條給他,他展開一看,是白穀蘭的筆跡,約他在園子裡四角涼亭後會麵。他猶豫一下,終是去了。
白穀蘭一見他,粉頸低垂,卻不說話。
王正卿心慌意亂的,隻道:“你我已各自婚嫁,何必再見?”
白穀蘭抬起頭,俏臉生霞,聲音卻清冷,道:“從前,我贈過你荷包,你還了我罷!”
王正卿怕人看見他們私會,急急道:“荷包卻冇有帶在身上。”
白穀蘭一下委屈了,極為傷感,“原來我贈你的東西,你並不稀罕,也不帶在身上。白費我當初那番心意。”
王正卿抬頭看向白穀蘭,見她清雅如空穀幽蘭,憶及當初的情意,也有些傷感,一時脫口道:“正是因為太稀罕了,深怕丟了不見了,這才珍藏起來的。”
白穀蘭一聽,臉上露出笑意,偏眼中有淚水落了下來,模樣可憐又可愛的。
王正卿一瞧,便失了神,好半晌問道:“你過得好嗎?姚二郎待你如何?”
王正卿嘴裡的姚二郎,是白穀蘭現時的夫婿姚玉樹。
白穀蘭一聽王正卿問及姚玉樹,眼淚紛紛如斷線的珠子,隔一會答道:“好不好的,你還能幫我去理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