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9章 不類塵境

第9章 不類塵境馬車駛入宮門之後，外頭的喧囂便再沒音了。

車輪碾過宮道上的青石闆，兩側是高聳紅牆。趙諶坐在車內，隔著車簾的縫隙向外瞥了一眼——宮道很長，目光所及儘是殿宇樓閣，若不是想到自己纔是這兒的主人，還真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說是回家，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哪裡來過這兒？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

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便是在這座宮殿裡頭住下來，成為這座天下的希望，讓這座城市的百姓相信——大宋還在。

宗澤去接管東京城，自己來入住皇宮。

這兩件事，同樣重要，都要做好。

宗澤接管東京城是裡子，自己入住皇宮是麵子。裡子麵子，缺一不可。東京城的防務、治安、糧草、民心，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要靠宗澤那一萬老兵去一件一件落實；而自己這個“太子”坐在皇宮裡，本身就是一麵旗幟——隻要這麵旗幟還在東京城頭飄著，那些城裡頭還在觀望的人就知道該往哪邊站。

馬車外徹底安靜下來。

宮道走盡，大概是已經進了宮苑。

趙諶調整了一下呼吸，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馬車停下。

“殿下，到了。”車外傳來劉勇卒低沉聲音。

趙諶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宮苑。

既不是東宮，也不是福寧殿。

延福宮。

這個選擇，很有講究。

福寧殿是天子寢殿，於理不合。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他一個剛剛脫險歸來的太子，若是大搖大擺住進福寧殿，別說濟州那邊會藉此大做文章，就是東京城裡這些舊臣，嘴上不說，心裡也難免會覺得這位小殿下太過心急。

至於東宮，先不說是不是有些太過本分，關鍵是，按道理來說，那是“趙諶”生活過的地方。若是他這次去了，表現得處處陌生，一舉一動都不像那麼回事，豈不惹人生疑？

延福宮就剛剛好了。

這座宮苑是徽宗皇帝的手筆，單論奢華氣派，不輸宮內任何一座大殿。名分上說，算不得僭越，畢竟延福宮本就是用作宴遊之用，並非正式朝寢之所。但說起來，又是官家才能常待的地方，尋常妃嬪皇子都未必能隨意進出。住在這裡，既不會讓人覺得他逾矩，又無形中擡高了身份。

他收回思緒，在劉勇卒的攙扶下踩著馬凳下了車。

腳剛落地，便瞧見兩排宮人早已在苑門口列隊。約莫有二三十人，有內侍也有宮女，都穿著簇新的衣裳，低著頭，鴉雀無聲。

瞧見太子殿下下車，這才齊齊屈身行禮，動作雖然整齊，但多少透著些生澀，顯然不是訓練了多少年的老手。

行禮過後，一名領頭的侍女向前一步，再次躬身，聲音清脆恭敬：“啟稟殿下，按照內侍省的吩咐，延福宮新老宮人都在這兒候著了。都是內侍省精挑細選最懂規矩的，院子房間也都提前收拾妥當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或是說心裡頭有什麼別的章程，奴婢們也好下去安排。”

趙諶目光從佇列上掃過一圈。

甭管是宮女還是內侍，基本都年紀不大。

有幾個瞧著也就十三四歲，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顯然是緊張得不行。還有幾個年紀稍長些的，雖然表麵鎮定，但眼神裡也藏著一絲忐忑，不難瞧出也是沒見過什麼大場麵的。

想來也是，宮裡頭大部分老人，但凡沾了點資歷的，基本都被金人一塊兒掠走了。

那些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的老內侍、老宮女，要麼是跟著二帝北狩的隊伍走了，要麼是在城破之時趁亂逃了。留下來的這些，約莫是為了撐起所謂“偽楚”的場麵，金人臨走前隨意揀選了些不甚重要的舊宮人，再加上一些剛剛訓導沒幾天的新人，湊合著把這座空蕩蕩的皇宮勉強維持下來。

不過，這倒正合趙諶的心意。

趙諶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照著原本的安排，各司其職便是。”

那領頭侍女應了一聲，也不多話，低頭側身，便在前麵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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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諶邁步跟上，劉勇卒則留在苑門口，開始迅速吩咐士卒排查駐守。翊衛營的士卒們按軍令散開，把守住延福宮的各個入口。

雖然是在皇宮內苑，但太子殿下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這一點，劉勇卒心裡比誰都清楚。

說起來，宗澤倒是思慮周全。

入城之前，宗澤專門從軍中挑選了一批精銳親兵，組成了一個新營，定為翊衛營，專司護衛太子殿下之責。而劉勇卒，趙諶隻是順嘴提了一句，直接被宗澤提拔成了翊衛營第一都的都頭。

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士卒，一躍成為拱衛太子的親軍都頭，這對劉勇卒來說，無異於鯉躍龍門。他心裡頭清楚，若不是太子殿下提點，宗帥未必會注意到他這麼個小人物。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裡，嘴上不說，但做起事來比誰都賣力。

有劉勇卒帶著翊衛營護衛皇宮，安全這塊，趙諶倒是不太擔心了。

對於劉勇卒，趙諶是信得過的，倒不是因為劉勇卒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為他瞧得出，這個人簡單、認死理。

這種人，怎會不放心？

片刻後，劉勇卒快步跟了上來，低聲稟報道：“殿下，苑內各處俺都讓人瞧過了，並無異樣。”

趙諶點了點頭，這才邁步走進了延福宮的正殿。

殿門一開，一股暖香撲麵。

是一絲極淡的、講不清是花香還是木香的氣息，不濃烈，但恰到好處地瀰漫在整個殿中。

殿內十分亮堂，腳底下金磚光潔，踩上去稍有彈性，顯然是底下架了地龍。

這個時節，東京的春氣還帶著寒意，但不耽誤殿內溫暖如暮春。

趙諶站在殿門口，大概掃了一眼陳設。

紫檀木的屏風嵌著山水圖，案幾上擺著一隻天青色的汝窯筆洗，旁邊是一方端硯。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鋪著錦緞坐褥，旁邊的小幾上已經擺好了幾碟精緻的點心。

角落裡博山爐蓋上鏤空的仙山雲霧中，正青煙裊裊。

當真是“不類塵境”了。

趙諶在心裡吸了一口氣。

他當然聽聞過延福宮的名氣，但聽聞是一回事，身臨其境是另一回事。

這會兒真正站在這宮殿裡頭，才真切地想明白老百姓為何會將他們這些認為是“雲尖兒上的人物”。

領頭侍女瞧見太子殿下進屋坐下，這才端著茶盤上前，屈膝行禮，輕聲道：“殿下，可是要先喝口飲子歇息一下？知道殿下要來，這是奴婢們提早準備的小龍團。剛剛好點到第五湯，正是口感最好的時候。雖不如龍園勝雪那般香潤，卻別有一番清甜，已經是眼下宮裡頭能尋到最好的了。”

趙諶瞧了她一眼。

這侍女約莫二十齣頭，容貌不算出眾，但舉止得體，說話不卑不亢，顯然是經過些歷練的。能在眼下這時節好生生留在宮中，還能有條不紊地安排這些事，已經是極為難得了。

趙諶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一股清甜漫上，口感細膩柔滑，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顆粒感，顯然是茶葉被研磨得極細、又經過了充分攪打的結果。

趙諶麵無表情地放下茶盞，心中卻忍不住感嘆了一聲。

今個兒他與宗澤本就是各司其職。

宗澤去接管城防、清理殘餘、穩定民心，做的是那些實實在在的、刀刀見血的事情。

而他的任務，就是順順噹噹地入住延福宮，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讓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回來了，就住在皇宮裡。

他原本以為，作為一個後世見過大風大浪的現代人，這個時代不會有什麼東西能值得他大驚小怪。

畢竟按他的想法，這宮闈再奢靡，又能奢靡到哪去？

可這會兒真身臨其境了，他才真真切切地體驗到，這一聲“殿下”的含金量。

也是在這會兒，趙諶才真正對史書上那些權勢鬥爭，有了新的感悟。

如此江山，豈不讓人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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