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8章 到家

第8章 到家次日一早，大軍抵達東京城外。

晨霧尚未散盡，籠罩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城郭輪廓。

經歷了靖康之恥的洗劫，東京城的城牆矗立，但城頭上飄揚的旗幟卻成了所謂的偽楚大旗。

趙諶掀開馬車簾子，望了一眼這座他隻在史書和夢境中見過的城池，心中五味雜陳。

這座天下最繁華的都城，如今它就在眼前，甚至將要壓在自己身上。

若說沒有壓力，那鐵定是假的，幸好他沒有太多時間感慨。

前方的城門已經出現在視野中，城頭上的守軍顯然也發現了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

起初是一陣騷動。

隱約能看到城頭上有士卒來回奔跑，有人彎弓搭箭，有人探頭張望，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但當他們看清那麵雖然褪色卻依然挺括的“宋”字大旗時，弓箭放下了，奔跑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有人趴在城垛上，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真是……宋軍？”

訊息很快傳開。

昨夜裡便有風聲說宗老元帥要打回東京，還說太子殿下也在軍中。

大多數人隻當是市井流言——官家跟宗室，甚至朝臣內眷都已經被金人掠走，即便有些個僥倖的，也都跑到南邊去了，宗帥雖是副元帥，可說到底也得聽康王的號令不是？

至於什麼太子殿下，更是離譜了。

太子殿下不是被金人擄走了嗎？

可眼下，這支軍隊就真真切切地站在城門外。

城頭上的守軍麵麵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這他孃的……真是宗帥的人？”

“旗號沒錯，是宋軍。”

“那咱們……開不開門？”

這個問題並沒有糾結太久。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後，厚重的城門便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了。

沒有抵抗，沒有對峙，甚至連一句盤問都沒有。

守城的士卒們幾乎是爭先恐後地挪開門閂，好像生怕晚了一步，這支軍隊就會掉頭離去似的，更別提會不會有所謂的緊張或負罪感，士卒臉上帶著的，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好像孩子盼著父親回家。

趙諶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到這一幕，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果然如他所料。

哪有什麼“大楚”軍隊？不過是宋軍將士的無奈之舉罷了。

金人刀架在脖子上，為了活命，誰也不敢說個不字？可心裡頭，這些人終究還是把自己當成大宋的兵。

天底下老百姓當了一百多年幾代人的大宋子民，你臨時改個稱謂，大家難道就覺得自己不是宋人了？笑話。

宗澤策馬立於軍前，望著緩緩敞開的城門，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下令進城，而是轉過身，對身後的傳令兵沉聲道：“傳令下去，全軍入城之後，嚴守軍紀。不得擅入民居，不得騷擾百姓，不得搶奪財物。有違令者，斬。”

這道命令被一道一道地迅速傳了下去。

其實宗澤心裡清楚，他手下這一萬老兵，都是跟著他從河北一路殺出來的百戰精銳，軍紀之嚴整在整個大宋都排得上號。

但此次進京意義實在重大，他不敢有絲毫馬虎。

東京城的老百姓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人心惶惶，若是這支軍隊入城後有任何擾民之舉，那損失的不僅是軍心，更是民心。

既然打算接下來紮根東京，那麼從進城這一刻起，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

大軍開始緩緩入城。

當第一批宋軍士卒邁過城門時，街道兩旁的百姓先是愣愣地看著，隨後便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有人當場就紅了眼眶，有人跪在地上朝著軍旗磕頭，有人奔走相告：“宋軍回來了！大宋的軍隊回來了！”

但更讓百姓們激動的是那輛被精銳士卒簇擁的顯然規格極高的馬車。

馬車算不上多麼華麗，但及其顯眼，四周垂著厚重帷幔，瞧不清裡頭坐著什麼人。

可越是這樣，越是引人注目。

城裡頭早有傳言，說太子殿下就在宗帥軍中，此番是跟著宗帥一起回來坐鎮東京的。起初沒幾個人信，可此刻看到這輛被嚴密護衛的馬車，不少人心中便有了猜測。

“那車裡坐的……該不會真是太子殿下吧？”

“八成是！你沒瞧見那些護衛的架勢？尋常人物哪用得著這般陣仗？”

“太子殿下回來了……那朝廷是不是也要回來了？”

“朝廷回不回來不好說，但太子殿下能回來，說明大宋還沒忘咱們東京啊！”

這些話語在人群中迅速流傳。

這就真的讓原本失了信心的老百姓欣喜若狂了，太子回來了，這說明朝廷還沒有放棄東京。

畢竟太子都回來了，那豈不是意味著，朝廷遲早也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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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原本覺得身若浮萍的老百姓便又有了新的希望。

這東京城，依然是大宋的根。

馬車內，趙諶端坐著，聽著外頭的喧鬧聲，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他沒有掀簾子去看，乾脆閉著眼，默默地調整著呼吸。

他心裡頭清楚，從這一刻起，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不能出錯。

馬車穿過長長的街道，碾過碎石和落葉鋪就的路麵，一路向宮城方向駛去。

而此刻，宮門外已經跪了一片人。

為首的正是張邦昌。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日臣子服飾，頭上沒有戴冠，赤足散發，捧著印綬符節，跪在一瞧就覺得冰涼的石闆地上，身後是幾十上百名同樣戰戰兢兢的舊朝官員。

早在昨夜，當宗澤派出的探馬將訊息傳入城中時，張邦昌就知道，自己這“大楚皇帝”的戲，該收場了。

說實話，這齣戲他從頭到尾就沒想唱下去。金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不答應就得死，答應了或許還能保全東京城裡的百姓，他選了後者。

雖說這未必就證明他本人有多忠心耿耿，但那身衣裳穿在身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坦。

此刻聽到宗澤大軍已到城外的訊息，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跌下來，手忙腳亂地扒掉那身該死的衣裳，換上舊日官服，召集了那幫同樣惶恐不安的舊臣，早早跪在了宮門外。

當馬車在護衛的簇擁下緩緩行至宮門前時，張邦昌伏低了身子，額頭緊貼著冰涼的石闆，顫顫巍巍道：“罪臣張邦昌，叩見太子殿下！”

他身後，幾十名官員齊刷刷地伏下身去，鴉雀無聲。

“先前金賊逼迫，實非得已。如今王師歸來，罪臣隻敢即刻歸還大寶，聽候太子殿下與宗帥發落！”

馬車停下了。

車簾紋絲未動。

趙諶坐在車內，隔著那道簾子，甚至能聽到外頭那些人的呼吸聲——緊張的、壓抑的、忐忑不安的。他不難猜到，此刻跪在外頭的那群人，心裡頭該有如何惶恐。

畢竟，僭越稱尊，在任何朝代都是滅九族的大罪。

他沒有立刻下車。

不是害怕，也不是怯場。

而是他在權衡。

眼下的情況，一切以穩妥為上。

留在東京的這批人裡頭，大多都不是什麼重臣，許多人連欽宗的麵都沒見過，更別提一個國難時期倉促加封的太子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宜過早地拋頭露麵。

一來是為了保險起見，少露麵就少一分被識破的風險；二來，他覺得自己不宜在此時過於露骨地表明態度。

沉默了片刻之後，車簾內傳出一個少年的聲音。

聲音不算大，卻清晰沉穩，參雜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剋製：

“張相公。”

張邦昌渾身一顫，伏得更低了。

“國朝神器，我不過十歲少年，於情於理，豈是你我二人能私相授受的？”

這句話一出，跪在地上的眾人皆是心頭一凜。

趙諶繼續道：“眼下父皇北狩，朝臣渙散，此等國家重器，本該由朝堂忠臣、宗室長輩商議而定。眼下情況特殊，那也應由宗帥此等國家重臣代持，你交於我作甚？”

張邦昌連連磕頭，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紅印：“殿下教訓的是！罪臣糊塗！罪臣該死！”

趙諶沒有接他的話，頓了片刻，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卻聽得出，仍舊是不容置疑的分量：“張相公，你乃是國之重臣，國家危難之際，行僭越之舉，本是罪無可恕。但念在你於國有情，能夠迷途知返，你的罪過，就交與宗帥與朝廷酌情定奪吧。”

張邦昌聞言，猛地擡起頭，眼眶通紅，又重重地磕了幾個頭，聲音哽咽：“謝殿下！謝太子殿下不殺之恩！罪臣……罪臣感激涕零！”

他身後那幾十名官員，也紛紛鬆了一口氣。

有人偷偷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有人悄悄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說實話，來之前，這些人都是提著腦袋來的。雖說大家都有著自己不得已的理由——那金人的刀就在脖子上掛著，誰敢不從？

可說到底，僭越附逆，這是大不敬之罪。

對於這位太子殿下的秉性，大家幾乎一無所知，萬一這位小殿下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非要拿這事兒大開殺戒，那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跑不掉。

可太子殿下方纔那番話，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那當然不僅僅是說給張邦昌聽的，更是對他們這些舊臣的表態，至少表明瞭態度，沒打算趕盡殺絕。

這讓眾人原本懸著的心放下了不少。甚至有幾個心思縝密的官員，在回味太子那番話之後，心中暗暗給出了一個評價：頗識大體。

這四個字，在眼下的局麵中，已經是最好的評價了。

“回宮吧。”車簾內傳來少年淡淡的聲音。

馬車緩緩啟動，越過跪伏在地的眾人，向宮門內駛去。

宗澤勒馬立於一旁，目送著馬車進入宮門，然後收回目光，對身邊的副將沉聲道：“傳令各營，按命令接管城門、倉庫、衙署。若有趁機作亂者，就地正法。”

“得令！”

馬蹄聲響起，傳令兵四散而去。

宗澤又看了一眼那座他無比熟悉的宮城大門，深吸了一口氣，策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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