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東京殘局接下來一天的時間,除了派劉勇卒接管皇宮防務外,趙諶也算穿越以來終於是享受到了一天的清閑光景,體驗了一把太子的生活,直至晚上,不知道是皇宮的湯浴太舒適,還是壓抑太久的緣故,原本打算等待宗澤那邊訊息的趙諶,迷迷糊糊極早就睡著了。
這一覺相比於前些天來說,睡得很踏實,直至第二天日頭掛起,才被耳邊輕柔的呼喚聲喚醒。
那聲音溫溫軟軟的,小心翼翼在耳邊:“殿下……殿下,該起了,日頭已經出來許高了。”
趙諶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昨個那位領頭侍女的麵容。
瞧見太子殿下睜了眼,領頭侍女這才明顯鬆了口氣,連忙退後半步,低頭道:“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耽誤殿下歇息。實在是開封府一早就派了人來,奴婢知曉殿下這些日子吃了苦,就尋思讓殿下多睡一會兒。可眼瞧著日頭就要掛高了,奴婢又怕耽誤了殿下什麼大事兒,這才鬥著膽子給您叫起。”
趙諶眨了眨眼,腦子還帶著剛醒的遲鈍,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自己這一覺,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有些尷尬地坐起身來,擺了擺手,示意無事,接著問道:“無妨。人在何處?”
領頭侍女輕聲道:“回殿下的話,人就在殿外候著了。奴婢也已經差人給殿下備好了溫水洗漱。眼下殿下剛起,您看要不先讓人伺候殿下洗漱醒醒覺?”
趙諶想了想,道:“一起進來便是。”
既然是開封府來人,他大緻能猜到,應當是宗澤派人來彙報接手後的東京城情況。這算不得什麼機密,倒也不必刻意避著人。正好一邊洗漱一邊聽,不耽誤工夫。
侍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傳話。
片刻後,一名身穿禁軍製服的都頭低著頭走了進來,在殿門內側站定,單膝跪下行禮。
趙諶認得他,是宗澤帳下的心腹將校。
趙諶一邊在宮女的服侍下將雙手浸入溫熱的銅盆中,一邊道:“起來說話吧。”
那都頭起身,垂手而立,也不再多寒暄,直奔正題道:“啟稟殿下,宗帥已連夜接管東京城防、軍務,以及朝廷與開封府各衙署。按照開封府交接的冊子統計,眼下東京城內人口約莫七萬有餘,可用兵卒大概一萬有餘。府庫方麵——金三千、銀五萬、各類糧食合計九千斛、絹八千匹。”
趙諶剛伸進水盆的手,聽完後頓住了。
他擡起頭,看向那都頭,眉頭微微皺起:“整個東京城,人口隻剩七萬了?”
他對東京城的人口規模是有概唸的。徽宗朝鼎盛時期,東京城二十六萬戶,一百三十萬口,稱得上是世上最大的城市,沒有之一。即便後來金人兩次南侵,局勢動蕩,他也知道人口會銳減,但七萬這個數字,還是讓他心頭一沉。
禁軍都頭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回稟殿下,金軍前後兩次圍城。靖康元年第一次圍城之後,就有大批富戶官僚南逃了。到去年十一月二次圍城時,城裡餓死的、病死的、戰死的,不計其數。再加上金人入城之後殘害擄掠,如今城裡頭的確也就剩這些了。不過——”他頓了頓,補充道,“京畿屬縣,陳留、雍丘、尉氏這些地方,逃散的殘民不在少數。若是能全部收攏安撫,興許能有二十餘萬。”
趙諶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二十餘萬,雖然與鼎盛時期相比仍是天壤之別,但至少比七萬這個數字讓人心裡踏實一些。人口是一切的基礎,沒有人,就沒有賦稅,沒有兵源,沒有恢復生機的可能。倘若真的隻有七萬人,恐怕連維持一座東京城的運轉都捉襟見肘。
趙諶在盆中搓了搓手,頓了幾息,才又問道:“兵卒裡頭,有多少能戰之士?”
都頭顯然是做足了功課來的,答得很快:“眼下東京兵卒大緻分為四個部分。殿前司的禁軍殘部、侍衛馬步軍司殘部、四壁巡檢、以及保甲民兵跟雜役。”
“人數最多的,是四壁巡檢。領頭的京城四壁都巡檢使,叫範瓊,早年鎮壓過河北京東的農民起義,手底下那些士卒大多是他在京東帶出來的,算是打過些硬仗的。隻是——”親兵說到此處,語氣微微一頓,明顯在斟酌措辭,“範瓊這個人……還需殿下定奪。”
趙諶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親兵為什麼支吾,範瓊這個人,在靖康前後都扮演過很不光彩的角色。金人擄掠宗室北狩,範瓊是半個直接執行人。他手底下的四壁巡檢,算是這偽楚政權的武力支柱。這樣的人,用也不是,殺也不是,確實棘手。
他從宮女手中接過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水珠,示意親兵繼續說。
“殿前司的禁軍雖說也有三四千人,但多是羸弱之輩,真正能打的沒幾個。倒是侍衛馬步軍司的兩千餘禁軍尚有戰力,隻是原都統製劉廷慶已死,這部分禁軍暫時沒了統率,算是群龍無首。至於剩下的民兵,青壯倒是不少,不過缺了訓練。先前開封府也多是安排他們負責修城、治安、雜役之類的事務,真正上陣廝殺的本事,怕是沒多少。”
趙諶在榻邊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溫茶,抿了一口,問道:“眼下這幾部士卒,都是哪些人在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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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裡頭,原先朝廷任命的殿前司副都指揮使是王宗濋。按殿前司的慣例,實質管事都是由副都指揮使操辦的。但張……張相公應是不太敢用他,便任了左言為權殿前司公事,管著禁軍的大小事務。左言讀過書,行事循規蹈矩,但在禁軍中威望不高。其餘的民兵雜役,皆由開封府管轄排程。開封府本是徐秉哲權知、王時雍同知。如今張相公的安排是:徐秉哲權領中書,知開封,王時雍權知樞密,領門下。另外還有兩個人——吳幵、莫儔……”
都頭說到此處,擡頭看了趙諶一眼,聲音壓低了些:“宗帥的意思是,包括範瓊在內,這些人的安置,想看看殿下的意見。”
趙諶沒有立刻回答,畢竟說實話,事情太多太雜,這些細節,趙諶一時半會兒還真沒考慮好。
一旁領頭侍女顯然是個有眼色的,輕輕走近遞上托盤,輕聲道:“殿下,這是清早剛煎的丁香熟水,要不咱先漱漱口潤潤喉?”
趙諶端起茶盞,沉默了好一會兒。
幾個正在收拾洗漱用具的宮女動作也變得極輕,生怕發出聲響擾了太子殿下的思緒。
方纔這都頭提到的這些人裡頭,他也就對範瓊的印象稍微深刻一些。若是沒記錯,到後來建炎初年,範瓊甚至還能當上“禦營司都統製”,這說明此人要麼是保身功夫一流,要麼是真有些本事。能在這種亂局中反覆橫跳而不倒的人,又怎會是簡單的角色?
至於其餘幾個,眼下的局麵,他需要分清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要用但不能重用,哪些人要先留著以後再收拾。至少分寸要拿捏好,這個節骨眼上,輕了,重了,過了,都不行。
他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範瓊此人,認力不認理。不過算是打過些硬仗,在他手下的那些兵裡頭,也有些威望。暫且不動他——但京城都巡檢使這個差遣,就別讓他做了。這個職位,交給左言比較合適。左言雖說威望不高,但行事循規蹈矩,至少不會出亂子。至於王宗濋,既然是朝廷正兒八經任命的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那就繼續幹著便是,禁軍的事兒,回頭我會跟宗帥商議,眼下名分上不能亂,亂了以後不好收場。”
趙諶說的不快,都是經過了一番掂量才落地的。
都頭也聽得認真,垂手站著,不敢漏掉一個字。
“開封府那邊,”趙諶繼續道,“先不論別的,當初開封府那種爛攤子,徐秉哲能撐五個月,把金人要的東西都湊出來,說明徐秉哲這人還是有些能耐的。但中書肯定不行,朝廷正授他的差遣是權知開封府,那就繼續知開封府。當下的情況,他也算合適,就當給他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說到此處,趙諶語氣微微一頓,聲音明顯沉了下去:“至於王時雍、吳幵、莫儔這類——於情於理,都是罪無可恕。正好拿他們給朝堂那些舊臣立立威,也給東京城的百姓們解解氣。”
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一瞬。
趙諶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未曾注意到周圍眾人的神情變化。
但若是他此刻擡頭,便會看到那都頭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半晌沒合上。而一旁正在整理衣物的幾個宮女,手上的動作也頓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這位少年殿下的側臉上。
他們都沒料到,這位瞧著不過十來歲的太子殿下,竟對朝政事務如此嫻熟。
那些名字、那些官職、那些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在太子殿下嘴裡說出來,就好像是在談論隔壁街坊家的瑣事一般。而且即便是外行人也聽得出,太子殿下的處置方案,既不是一味寬縱,也不是一味喊打喊殺——範瓊暫且不動,但削了實權;左言提拔,但限製在可控範圍內;徐秉哲留用察看,給機會但不給高位;王時雍等人則直接推出去立威。有收有放,有拉有打,輕重分明。
這哪裡像一個十歲少年能說出來的話?
那禁軍都頭回過神來,低下頭,目光裡除了原本的恭敬,還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約是敬畏,又大約是希冀。他抱拳道:“殿下英明。末將回去便將殿下的話如實稟報宗帥。”
趙諶點了點頭,本想就此打住。
但沉默了片刻,還是又輕聲問了一嘴:“整個東京城的府庫,真的就剩這些了?”
都頭聞言,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又深深嘆了聲氣:“稟殿下,朝廷左藏庫、內藏庫,末將與宗帥都查遍了。開封府那邊,自從跟金人開戰以來,也已經被搜颳了好幾遍。再加上戰事一起,坊郭稅、房廊錢、榷稅這些,基本都沒怎麼收上來過。眼下整個東京城,應是再沒別的出處了。”
趙諶沒再追問。
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琉璃瓦上,沉默許久。
三千黃金,五萬白銀,九千糧食,八千匹絹。
這點家底,要養活一座城——哪怕隻有七萬人——也是杯水車薪。更不用說還要養兵、修繕城防、恢復生產、賑濟災民。每一樁每一件,都要花錢。
趙諶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望著外頭窗欞,輕輕吐出一口氣。
難。真他孃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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