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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宋明 第7章 傷春悲秋

作者:杜杜杜小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4

第7章 傷春悲秋次日,大軍拔營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晨霧還未散盡,荒原上的枯草掛滿了露珠,馬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一萬餘人馬的隊伍算不上浩浩蕩蕩,但在這一片死寂的北地曠野上行進,也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趙諶所在,是隊伍中段。

前後都是宗澤最精銳的親衛,將他護得嚴嚴實實。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禁軍士卒冬衣,外麵裹了一件半舊的靛青披風,看起來就像個隨軍的小廝或書童。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接下來幾日的行軍途中,趙諶幾乎沒有在外人前露過麵。

每日除了必要的休息和進食,他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宗澤為他單獨準備的一輛馬車裡。

車裡鋪了厚厚的乾草和氈毯,雖然顛簸,但勝在避風。

他就在那搖搖晃晃的車廂裡,借著透進來的天光,一頁一頁地翻著宗澤給他找來的一些書籍。

大都是地方要誌和近代摘選,還有幾卷零零散散的奏議文稿和河北諸州的輿圖。

宗澤見他看書,自然是欣慰的。

有一回傍晚紮營時,宗澤路過馬車,瞧見趙諶正對著輿圖比比畫畫,便駐足多看了兩眼。趙諶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宗帥,我胡亂看看,不妨事吧?”

宗澤搖了搖頭,並未多說什麼,隻是叮囑了一句“殿下莫要累了眼睛”,便轉身走了。

但他轉身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亮,趙諶是捕捉到了的。

這正是趙諶想要的效果之一。

讓宗澤看到一個身處亂世卻不廢讀書、有心向學的儲君,這比任何錶忠心的漂亮話都更能鞏固自己在宗澤心中的分量。

而且,他自己也確實需要補課——他對這段歷史的宏觀脈絡瞭然於胸,但具體到眼下的官職名稱、地理沿革、軍中編製,他還有許多盲區。

若不趁著這幾日惡補一番,將來與人交談時露出破綻,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至於太子殿下在軍中的訊息,宗澤遵照趙諶的意思,封鎖得極嚴。

除了當日參與接應的陳虎及其親信、以及宗澤身邊的幾名核心幕僚之外,軍中其餘人隻知道隊伍裡來了一位“貴人”,具體是誰,無人知曉,也無人敢問。

這安排正合趙諶之意。

在做好充足的準備之前,他並不希望濟州那邊知道關於他的任何訊息——至少在成功進駐東京之前,絕不能走漏風聲。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處境。

若是訊息提前傳到濟州,那些已經或即將押注在康王趙構身上的文臣武將,會如何看待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正統”?黃潛善、汪伯彥之流,絕不會歡迎一個名正言順的太子來打亂他們的佈局。

屆時若是他們以“保護太子”為名,派人來將他“接”去濟州,那自己幾乎肯定是要露餡的——那邊保不齊就有見過真太子的人,哪怕隻是一麵,也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所以,他必須在進駐東京生米煮成熟飯之前,儘可能地低調、再低調,苟過去這幾天。

這幾日行軍途中,趙諶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對著輿圖和書卷,腦子裡卻是一刻也沒有停止轉動。

他已經將眼下的局麵和未來的出路,翻來覆去地捋了許多遍,漸漸地形成了一條清晰的脈絡。

眼下自己隻能算是在宗澤軍中紮穩了腳跟。

但這遠遠不夠。

宗澤是忠臣,是能臣,可他畢竟隻是一路兵馬副元帥,上麵還有朝廷,還有康王,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朝堂勢力。

若是自己滿足於躲在宗澤的羽翼之下,遲早有一天會被推到濟州去麵對那些他無法麵對的人。

所以,他必須想辦法解決濟州那一茬。

幸好眼下是亂世,朝廷的權威已經降到冰點,各地的軍政大權實際上暫時掌握在各路軍頭和地方守臣手中,在局勢明朗之前,還沒有統一的指令。

隻要他自己不主動去濟州,康王那邊總不能派兵來綁他——至少在沒有撕破臉之前,明麵上的君臣名分還在,誰也不敢擔上一個“逼迫太子”的惡名。

這就給他留下了時間。

雖然時間不多,但隻要謀劃得當,未嘗沒有希望。

而這進駐東京,就是最關鍵的第一步。

隻要自己能跟著宗澤成功進入東京城,那麼就能為自己爭取到極大的發展空間。

從宗澤這方麵來說,他是鐵了心的主戰派,心心念唸的都是駐守前線、收復失地,這與朝堂上許多苟且偷安的臣子是截然相反的。

那些人不歡迎宗澤,自然也連帶不歡迎他這個與宗澤綁在一起的太子。

但恰恰因為如此,他們短時間內大概率不會願意回到東京這個已經淪為前線的危險之地來。

隻要不麵對麵接觸,那麼他想坐穩這個太子身份,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間了。

畢竟,天高皇帝遠,東京城裡到底是個什麼光景,還不是由他說了算?

趙諶想到這裡,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望向遠處若隱若現的地平線。

眼下,隻求進駐東京千萬要一切順利,不要出什麼幺蛾子。

或許是老天爺聽到了他的祈禱,又或許是宗澤治軍確實有一套,這幾日的急行軍出乎意料地順暢。

沒有遭遇金人的遊騎,沒有碰上潰兵的騷擾,甚至連天氣都配合——雖然春寒料峭,但連日晴朗,道路乾爽,大大加快了行軍的速度。

第五日傍晚,大軍抵達了距離東京城隻有三四十裡的一片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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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澤傳令就地紮營,全軍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奪城。

命令傳下去之後,空曠的荒原上很快便升起了星星點點的炊火。

士卒們圍坐在火堆旁,生火造飯,沒有人高聲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沉靜與凝重。

趙諶站在營地邊緣的一處小土坡上,望著遠處那座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巨大城池輪廓,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東京。

大宋的都城,這座代表著國朝昌盛的城市,此刻就在他眼前。

經歷了靖康之恥的洗劫,它或許已經不復往日的繁華,但它依然矗立在那裡,沒有倒下。

隻要安穩抵達了東京城外,這事兒就算成了一小半。

他最怕的就是在路上訊息走漏,濟州那邊派人來半路截胡。

可如今東京城已在眼前,按照他的估算,明日隻要順利拿下東京,屆時木已成舟,就算濟州那邊得到了訊息,也已經來不及幹預了。

趙諶站在土坡上,迎著傍晚的冷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轉過身,對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劉勇卒道:“劉將軍,麻煩你替我跑一趟,請宗帥來帳中議事,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劉勇卒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不多時,趙諶回到帳中,宗澤也掀簾而入。

他顯然是剛從各營巡視回來,甲冑上還沾著塵土,眉宇間帶著連日行軍的疲憊,但目光依然沉穩。

“殿下召老臣,不知有何事吩咐?”

趙諶請他坐下,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道:“宗帥,我想請宗帥今夜便派人去東京城散佈訊息——明日我軍將要攻城。”

宗澤微微一怔,隨即皺起了眉頭:“殿下,此事是否有些操之過急了?我軍雖已近城,但城中虛實尚未完全摸清,張邦昌的態度也未明朗,若是提前走漏風聲……”

趙諶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篤定:“宗帥放心,我並非是要現在就大張旗鼓地宣揚。我的意思是,可以適當地放出一些風聲,讓城中知道——大軍將至。”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可以將我在軍中的訊息,一併散佈出去。”

宗澤的臉色微微一變,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要開口勸阻:“殿下,這……”

“宗帥。”趙諶打斷了他,目光認真地望著這位老帥,“我知道宗帥是為我的安危著想。但眼下已經到了東京城外,金人的主力已經北撤,短時間之內應當不會再有大股金軍南下。我的安全,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大的威脅了。”

“可城中尚有偽楚兵馬……”

“偽楚兵馬,大多還是宋人。”趙諶輕聲道,“他們跟著張邦昌,是不得已。若是知道太子殿下就在城外,宗帥覺得,他們還有多少人願意替張邦昌賣命?”

宗澤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趙諶的意思。

太子親臨城下,這對於城中那些被迫附逆的官吏和士卒來說,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人心向背,有時候比刀槍劍戟更有力量。

趙諶見他神色鬆動,繼續道:“咱們畢竟隻有萬餘兵馬,若是明日真刀真槍地強攻,東京城高池深,即便能拿下,也必然損傷巨大。我自然不希望將士們白白流血。若能讓城中知道我的存在,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纔是上策?”

他擡起頭,望著宗澤,是少年極難作出的清澈與堅毅:“我身為太子,有些東西,是必須承受的。倘若隻敢一直躲在宗帥的羽翼之下,那我來東京,又有何意義?”

宗澤望著眼前這張年輕的、尚帶稚氣的麵孔,良久未語。

半晌,瞧見沒有動靜,趙諶輕聲詢問:“宗帥可是近鄉情怯?”

宗澤這才緩緩擡起頭,同樣緩緩道:“老了,容易傷春悲秋。”

說罷,宗澤沒再表態。

趙諶也沒催。

隻是宗澤轉過頭,剛巧掃到了趙諶的桌案。

桌案上是趙諶昨個兒閑來無事剛填的一首《鷓鴣天》。

以“二十年身逐斷蓬,重來忍看舊時蹤”開頭。

昨個遠遠瞥見宗帥,又添了一句“山河未改春猶在,隻是朱顏換老翁”。

但說實話,對於詩詞,趙諶也隻是饒有興趣,談不上有多大造詣。

所以在聽罷劉勇卒或許僅僅是想象的東京描述,又加了一句“花寂寂,月溶溶,滿城風物半蒿蓬”後,便再沒了頭緒。

當宗澤的眼光望向桌案,趙諶也不確定宗帥到底在發獃還是在辨字,反正就那麼又愣了一會兒。

然後,宗澤緩緩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不重,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欣慰,無奈,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老臣……遵命。”

他站起身,拱手一禮,轉身走出了營帳。

趙諶望著這位柱國老臣的背影,這纔好似真正有了那麼幾分感同身受。

鬼使神差的走到案前,提起筆。

補上了最後一句。

“當年歌吹今何許?猶恐相逢是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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