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25章 步入正軌

第25章 步入正軌接下來連續數日，好訊息像是約好了一般，一個接一個地往延福宮送。

先是呂好問那邊。中樞的架子總算徹底是搭起來了。趙鼎上任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府庫、盤點賬目。他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東京城府庫裡的賬目混亂不堪，有些物資登記在冊卻找不到實物，有些實物堆在角落裡卻從未入賬。趙鼎花了三天時間，帶著幾個書吏把庫房翻了個底朝天，重新造冊登記，光是清理出來的物資就夠城中軍民多撐兩三天。他又著手整頓了京畿幾個剛恢復聯絡州縣的府庫，把規矩立了起來，讓那些還想趁機撈一筆的人不敢再輕舉妄動。

徐秉哲那邊也沒閑著。開封府在城西和城南又大大小小增設了十幾個粥棚，每日施粥兩次，排隊的人雖然多，但秩序井然。編聯保甲的工作已經從甜水巷推廣到了小甜水巷、榆林巷、棗梆子巷，挨家挨戶登記造冊，發放門牌。有幾個地痞想趁機鬧事，被徐秉哲親自帶人拿了，枷在開封府門口示眾三日，從此再沒人敢吱聲。

碼頭那邊也開始有了動靜——左言帶著人沿汴河往下遊走了一趟，在泗州碼頭設立了轉運點，又把告示一路貼出了東京城外，承諾商船由官軍沿途護送，貨物安全由朝廷擔保。告示貼出去第三天，便有第一艘運糧船從泗州出發，沿著汴河緩緩駛向東京城的方向。

而城外那邊傳來的訊息，更是讓趙諶連日來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不少。

要說這範瓊雖說做人有點勢利眼過了頭，但收拾人真是一把好手，隻要壓得住，糧餉給夠，態度也算還行，至少這幾日幾乎沒怎麼在城裡待著。他先是率軍出城，在京畿境內掃蕩了一圈。那些趁著戰亂佔山為王、攔路搶劫的流寇，在範瓊麵前根本不夠看。這傢夥用兵老辣，不搞花架子，該圍的圍，該打的打，該招安的招安。短短數日，京畿境內能叫得上名號的賊匪頭目，要麼被斬首示眾，要麼被綁縛回京，要麼乖乖繳械投降。清剿過程中還繳獲了不少錢糧，粗粗一算，竟有糧食兩萬石，財物摺合十幾萬貫，最讓人震驚的是，這傢夥竟然沒貪。這些繳獲雖然不算天文數字，但對於眼下糧庫見底的東京城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當然，最讓趙諶振奮的，是宗澤在招撫義軍方麵的進展。

老帥派出的使者分赴各路，帶著朝廷的文書和宗澤的親筆信，聯絡那些在金人南下之後自發組織起來的抗金武裝。訊息傳回來，比預想中要好得多——河東、河北西路的王再興部、李貴部、王大郎部，紛紛表示願意接受朝廷號令；京東京西的王宣、丁進，也遣人送來書信，表示願意歸順朝廷。甚至有不少義軍，不等朝廷派人去接，便主動率部前來東京投奔。

那些義軍的首領，有的是粗通文墨的農家子弟，有的是落草為寇後被金人逼得拿起武器的漢子，有的是原本的朝廷軍官在亂世中拉起隊伍自保。他們或許不懂得什麼大道理，但他們知道一件事——東京城還在，朝廷還在，太子殿下和宗帥還在。這就夠了。

趙諶坐在延福宮的書房裡，麵前攤著宗澤送來的捷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這些訊息，每一個都讓他心頭輕鬆一分。但他也清楚，好訊息的背後，往往伴隨著新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就是軍隊的編製。

眼下東京城的軍隊，來源太雜了。有三衙禁軍的殘留，有宗澤從河北帶來的本部人馬，有新招募的民兵，有收編的流寇，如今再加上從四麵八方湧來的義軍，名目繁多，成分複雜，有的是真心抗金的豪傑，有的則是想在亂世中苟且自保的勢力，甚至不排除有渾水摸魚、首鼠兩端之輩。

這些人若是沒有一個統一的編製和管理，遲早會出亂子。

趙諶思忖了整整一日，最終拿出了一個方案。

次日，趙諶在延福宮中單獨見了宗澤和呂好問。

他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道：“宗帥，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京畿清剿、義軍招撫，都做得極好。但我思來想去，覺得有一件事，必須儘快定下來。”

宗澤坐在椅上，神色平靜：“殿下請講。”

趙諶道：“軍隊的編製問題。眼下東京城的兵馬來源太雜，有三衙禁軍，有宗帥的本部人馬，有新兵，有收編的流寇，如今又有各路義軍源源不斷地趕來。這些人若是沒有一個統一的編製，各行其是，時間久了必然生出事端。”

宗澤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趙諶繼續道：“我的意思是，義軍來源不一，若強行打散混編，恐生變故，亦難收其心。隻需因勢利導，明確區分，各有統屬即可。而東京原本的軍隊，既有三衙禁軍殘留，又有宗帥本部以及收納的民兵新兵，編製混亂，不好管理。眼下的情況，不妨乾脆成立一個新的衙門——東京宿衛司，用來統轄京畿以及黃河以北各路所有軍隊。”

聞言，呂好問愣了一下，畢竟聽著太子殿下這意思，是打算乾脆給黃河以北的兵權給重新編排了，要是這新的統兵機構成立，那之前的殿前司，侍衛步軍司，侍衛馬軍司，就當於直接被架空了，這事兒要是被朝廷那些舊日言官聽見，還不得鬧翻了天。

不過宗澤倒是沒有太多反應，靜靜等著太子殿下把話說完。

接著，趙諶將他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京畿以及黃河以北各路所有軍隊，全部劃到東京宿衛司統轄，新編宿衛前後左右中五軍，京畿以及黃河以北各路所有軍隊，全部都要整編進去，按軍、營、都三級編製，每軍設一位統製，千人為一營設指揮使，百人為一都設都頭。所有士卒將校全部重新編排，統計人數交至樞密院造冊。趁著這個機會，正好篩選剔除掉渾水摸魚者和老弱病殘，隻要能戰之士。淘汰下來的人，也要妥善安置，不能讓他們沒了生計。至於留下的，全部給予禁軍編製，糧餉裝備優先供給，務必打造成一支能戰之師。

宗澤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殿下此法可行。老臣沒有異議。”

他沒有多說廢話，但這一句“可行”，從他口中說出來，分量便足夠了。

而呂好問雖說心中震驚，但對於此，也是贊同的，畢竟若此事真能做成，那短時間內就能重新在黃河以北給東京朝廷生出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不管什麼朝代，軍隊永遠是朝廷的底氣，眼下全國諸多地方都在觀望，朝廷若是重新掌握一支能戰的軍隊，那麼到了來日收回各地大權的時候能輕鬆不少。

於是，這事兒就這麼定下。

隨後，摺子遞到了慈德宮。

太後看罷，沒有多問，批了個“可”字。

中樞收到批複，當即明發天下。

東京宿衛司正式確立。

按照大宋一貫的規矩，呂好問以宰執之身兼任東京宿衛司使，名義上總掌宿衛司事務。宗澤任宿衛五軍都統製，統領宿衛五軍。陳淬任宿衛五軍副都統製，協助宗澤處理軍務。

五軍的編製和主將人選，也一併定了下來：

宿衛前軍，以河北、河東義軍為主力，因距離較遠、規模較大，暫由朝廷冊封、遙領，軍隊不需要實際抵達東京，原地駐紮抗金。統製王再興，副統製李貴。

宿衛後軍，同樣以河北、河東義軍為主力，遙領。統製王大郎，副統製張榮。

宿衛左軍，以直接投奔東京的義軍以及東京城原本的兵馬為底子組成。統製王宣，副統製張用。

宿衛右軍，同樣以投奔義軍和東京原有兵馬為底子。統製閻中立，副統製丁進。

宿衛中軍，以宗澤原有人馬為底子組成，是五軍之中最為精銳的核心力量。統製劉衍，副統製劉達。

五軍之外，還有一些人事上的調整，一併在這幾日塵埃落定。

京城都巡檢使左言，除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東京宿衛司成立之後，相當於把原來的殿前司、馬步軍司以及周邊各地的各種兵馬全部重新編到了一起，自然少不了樞密院的配合。但眼下西府——也就是樞密院，其實沒有任何主事官，索性讓左言過去，簽書樞密院事。這個職位既算不上執政，又有足夠的許可權幫著辦事，剛剛好。

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王宗濋，除衛州防禦使、提舉京城守備。這段日子守城期間，王宗濋的表現還算不錯。如今殿前司已經實質上成了空衙，乾脆把他的差遣換成了京城守備，專司城防事務。

原翊衛營指揮使陳虎，除許州團練使、同提舉京城守備。陳虎本就有戰功，加上迎回太子殿下有功，理應封賞。讓他協助王宗濋一同負責京城守備，既是獎賞，也是一種牽製。

原溫州觀察使範瓊，易觀察為承宣，充提舉京畿路捉殺盜賊公事。範瓊這段時間的表現，趙諶看在眼裡。這人打野戰確實有一套，若是沒有他，這段日子的清剿工作不會這麼順利——他心狠手辣，手段淩厲，對付那些流寇賊匪，正好用得上。但範瓊有一個最大的問題：他手底下的兵，從京東一路跟著他到現在，跟得太久了。在大宋，這是很忌諱的事情，時間久了，官兵就容易變成私兵。趁著這次整編，正好把他手底下的兵收回來。範瓊本就不是統兵官，眼下差遣幹完了，把那部分兵收回來也合情合理。把他的本官從觀察使升到承宣使，也算是安撫。況且也不是把他架空，而是讓他重新從宿衛司領兵去幹老本行——捉殺盜賊。如此一來，也由不得他不情願。

還有一項小任命，趙諶特意讓呂好問囑咐了左言——劉勇卒原本是代理翊衛營指揮，如今正式授內殿承製、充主管宮城守衛公事，負責率領翊衛營負責皇宮安全。這個從河北一路跟著他來到東京的年輕人，總算是混上了一個正兒八經的正任武官了。

這一係列變動下來，東京城的朝政、民生、文武官員、軍隊編製，總算是基本穩定了下來。

趙諶坐在延福宮的書房裡，麵前攤著最後一批需要他過目的文書。

翻完最後一頁，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他憋了很久。

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綳著。麵對宗澤時要綳著，麵對呂好問時要綳著，麵對百官時要綳著，麵對太後時要綳著。他不敢鬆懈，不敢大意，不敢讓任何人看出他內心的不確定。因為他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他倒了，一切就都完了。

但現在，他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了。

朝堂上有呂好問和趙鼎，一文一財，配合默契；軍隊有宗澤坐鎮，五軍編製已定，各路義軍紛紛來投；民生有開封府徐秉哲張羅著，做的也算賣力，碼頭開始有商船靠岸，街市上的鋪子一家接一家地重新開張；城防有王宗濋和陳虎守著，宮裡有劉勇卒帶著翊衛營巡邏。

一切都算徹底走上了正軌。

趙諶睜開眼睛，望著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傳來幾聲久違的更鼓，悠長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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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裹著涼意撲麵而來，吹在趙諶臉上，讓他覺得格外清醒。

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城池輪廓，趙諶心中湧起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有了正兒八經的軍隊，有了正兒八經的朝廷，有了正兒八經的錢糧進項，有了正兒八經的名分——他終於有底氣，去迎接接下來的博弈了。

康王那邊，應該也收到訊息了吧，算著時間，應是到了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