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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宋明 第26章 從龍之功

作者:杜杜杜小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4

第26章 從龍之功應天府,南京鴻慶宮偏殿。

濟州大元帥府之所以一直沒有動靜,原因有三。

頭一樁,是訊息傳得慢。東京城雖然已經恢復了對外聯絡,但畢竟剛剛從戰亂中緩過一口氣來,驛路不暢,沿途的驛站有的毀了,有的空了,有的雖然還有人守著,但馬匹早已被徵調一空。一封公文從東京送到濟州,輾轉數日才能抵達,比太平年月足足慢了三四倍。

第二樁,是康王以及整個元帥府眾臣正在趕路。收到宗澤進入東京的訊息時,趙構已經離開了濟州,正在前往應天府的路上。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行軍速度本就不快,再加上沿途還要接收各地送來的公文、接見前來投奔的官員、處理層出不窮的瑣事,等到東京那邊的訊息真正遞到他案頭時,已經又過去了數日。

第三樁,也是最要緊的一樁——這個訊息本身,太過出人意料了。

沒有人能想到,宗澤北上勤王,竟然真的能帶回來一個太子。

當初宗澤從磁州出發,一路向南收攏潰兵、聯絡義軍,號稱要“迎還二聖”,這話在很多人聽來,不過是喊喊口號罷了。二帝被金人擄走,那是數萬金軍鐵騎押送的,你宗澤一個年近古稀的老將,帶著一群東拚西湊的烏合之眾,憑什麼把人搶回來?能保住東京城不丟,就已經是邀天之倖了。

可偏偏,他真的帶回來一個人——不是二聖中的任何一位,而是太子趙諶。

這個訊息傳到的時候,趙構正在帳中與幾位幕僚議事。信使快馬趕到,遞上兩封來自東京的戰報。

頭一封拆開,是宗澤收復東京。趙構拆開看罷,麵色如常,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宗帥辛苦”,便將公文遞給了一旁的汪伯彥。帳中眾人紛紛道賀,說東京光復,乃是中興之兆。氣氛倒也融融洩洩。

可當趙構拆開第二封信的時候,當時臉色便變了。他沒有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將公文遞給身邊的汪伯彥,示意他自己看。

汪伯彥看完,臉色也變了,隨後傳給另外幾人,帳中歡聲笑語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麵麵相覷的沉默,整個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半晌,依舊沒有人開口,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在飛速地盤算著同一個問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太子,該怎麼辦?

要說懷疑,倒是沒人往那方麵去想。畢竟誰也想不到一個十歲的孩子會假冒太子,而且宗澤又不是什麼糊塗人,他既然敢把人帶回東京、敢以太子之名發號施令,那必然是經過了反覆核驗的。這一點,濟州這邊沒有人質疑。

他們真正在意的,是這個太子的出現,會如何影響他們原本的計劃。

畢竟,這邊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私底下,甚至龍袍都有人準備好了,就等著康王一到應天,便擇吉日登基。從龍之功的夢做了這麼久,眼看著就要實現了,你讓他們眼睜睜瞧著到手的功勞溜走?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於是,訊息傳開之後,濟州大營裡便熱鬧了起來。有人提議立即傳信東京,以“太子年幼、國事維艱”為由,請太子移駕應天,由康王代為攝政;有人主張乾脆不理睬東京的號令,自行其是,反正兵馬在手,天下我有;還有人比較謹慎,認為應先派人去東京探探虛實,再做定奪。一群人吵吵嚷嚷,各執一詞,誰也不服誰。

眼見吵不出個什麼章程,於是最後便決定,先擱著,過兩天到了應天再說。

可這眼下剛到了應天,東京那邊的訊息又到了,這次是宗澤的正式文書。

此刻,殿內。

康王趙構坐在上首,手邊案上摞著厚厚一疊的公文。最上麵那一封,便是宗澤親筆,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寫得端端正正,措辭恭敬,禮數周全。奏報中詳細稟報了收復東京的經過,說明瞭迎回太子的緣由,並附上了太子親筆所書的一道手令。

趙構已經盯著那封公文看了很久了。最後目光落在那道所謂的手令上——筆畫瘦勁,轉折處鋒芒畢露,他父皇的字,他見得多了,眼前這筆字,雖然形製上還略顯稚嫩,但裡頭的筋骨,頗有父皇下筆時候的幾分味道,不是一時半會兒臨摹能臨出來的。

自己這大侄子,倒是挺好學。

趙構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沒有立刻說話。

殿下站著二十幾個文武官員。文官以黃潛善、汪伯彥為首,武將以劉光世、張俊、楊沂中等人為中堅。這些人平日裡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小算盤,平日裡議事,十次有八次要吵起來。但今個兒,他們難得地達成了一緻——每個人都麵色凝重,每個人心裡都在盤算著同一件事。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個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身材肥碩了一些的中年官員先出列,正是黃潛善,腰間的金魚袋襯一張圓臉愈發光潤,他拱手道:“大王,東京之事,臣以為蹊蹺甚多。宗澤北上之時,不過帶了萬餘烏合之眾,如何就能從張邦昌手中奪回東京?還在金人手裡頭找到了太子殿下?臣以為,此事恐怕另有隱情。”

汪伯彥站在一旁,聞言微微皺眉,開口道:“宗澤雖年邁,但用兵老辣,趁金人主力北撤之際收復東京,並非不可能。至於太子殿下——宗澤既然已經明言迎回殿下,那便多半是不會有假。此人雖然耿介,卻不是糊塗人。”

黃潛善輕哼了一聲:“就算太子是真的,那宗澤為何不先將太子送到濟州去?反倒自作主張,在東京發號施令?他眼裡可還有大王這個兵馬大元帥?”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人暗自點頭。

黃潛善見有人附和,繼續緩緩道:“再言,我聽聞近日東京城傳出一首新詞,填的是《破陣子》。”

“詞曰——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好詞!”

殿內不少初聞此詞的文官出於讀書人心眼裡的喜文弄墨,下意識地誇了出口。

“諸位可知此詞出自誰手?”

“……”

“乃是太子殿下!”

“一個十歲的孩子,如何能寫出這般詩詞來?諸位可信否?至少我是不信。那此詞來處,多半是有心之人找人代筆,故意造勢罷了!那這造勢之人,又是何居心吶?”

人群中有人低聲附和:“黃大人說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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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人不以為然。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幽幽飄出來:“可這手令之上字跡如何解釋?莫非也是代筆?若這麼說,黃獨坐不妨也找出一個能寫出太上皇筆跡之人讓我等來瞧瞧。”

黃潛善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趙構坐在上首,聽著下麵的爭論,依然沒有開口。他的目光落在麵前那封公文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人暗自點頭。他們壓根不在乎太子文采如何,宗澤到底有沒有誇大自己功績又或者是不是刻意給太子造勢,他們在乎的是——到手的從龍之功,難不成要飛了?

趙構沒有接話,隻是沉默著。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信使快步而入,單膝跪地,高舉一封公文:“報!朝廷急報!”

殿內眾人聞言,皆是望向這信使。

群臣本就因為宗澤文書之事正在氣頭上,這會兒信使出來打岔,耿南仲訓斥道:“胡言亂語,眼下群臣皆在殿內,何來朝廷?!”

信使擡頭望了一眼,怯生生道:“耿……耿相公,屬下不敢妄言。”

趙構示意侍衛接過,展開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他沒有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公文遞給身旁的汪伯彥,聲音有些發澀:“你們自己看吧。”

汪伯彥接過,隻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他亦沒有說話,默默地將公文傳給了下一個人。公文在眾人手中依次傳遞,每過一人,殿內的氣氛便凝重一分。

黃潛善接過公文,眯著眼睛看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的手抖了一下,脫口而出:“太後複位?!垂簾聽政?!他呂好問怎麼敢——”

他的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嚥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件事,他沒法反對。東京那邊擡出來的,是太上皇跟官家應允的複位詔書。不管這詔書是怎麼來的,它蓋著禦寶,走的是正規程式。誰要是敢質疑這道詔書,那就是質疑太上皇跟官家的旨意。

可如果不質疑,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東京那邊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朝廷架構——太後垂簾,宰執執政,軍隊整編。而他應天府這邊,雖然兵多將廣、文武雲集,但在名分上,已經慢了一步。

黃潛善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豬肝色。他握著公文的手微微發抖,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無恥至極。”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內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人接話。

又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誰在角落裡低聲嘟囔了一句:“宗澤誤國……”

這話像是開啟了閘門。有人冷笑道:“誤國?我倒是沒看出此人誤國在何處,反倒覺得此人是精得很吶。尋到太子不第一時間送往元帥府,瞞著大夥兒自個兒把東京城打下來,將太後迎回來,把朝廷架子搭起來,你何言誤國?這分明是先下手為強!事到如今,你還不是得稱一聲宗相公——哦,應是宗太尉才對吶?”

有人附和:“對!立馬寫摺子彈劾他!治他一個擅權專斷之罪!”

有人搖頭:“彈劾又有何用?東京朝廷如今有太後坐鎮,你彈劾宗澤,那呂好問二人早就沆瀣一氣,中樞擱置,太後不批,你能奈他何?”

有人把矛頭轉向了呂好問:“原以為呂好問是個正派之臣,沒想到竟也是這般圓滑。趁著國家危難之際,跟宗澤勾結在一起,攫取權柄,簡直是有辱斯文!”

“一個六品修撰跟一個連參政都未曾做過的兵部尚書,竟然一躍成了持節之身跟宰執之臣!放眼望去,應天府大營裡一杆子下去,能拍出來一屋子學士尚書!他們怎麼敢的?!”

“跳樑小醜!簡直就是跳樑小醜!”

這話一出,殿內安靜了一瞬。

說話的人自己也意識到失言了,連忙閉上了嘴。因為“跳樑小醜”這四個字,罵宗澤和呂好問可以,但罵到東京朝廷頭上,就等於罵到了太後頭上。而太後這塊招牌,他們是萬萬不敢碰的。

畢竟就算他們想讓康王殿下上位,也同樣是少不了要打起太後這個招牌,所以太後這一塊,他們是不敢也不能質疑的,但也正因為如此,太後授命的中樞任命,朝廷詔令,不管心裡願不願意承認,但也沒辦法明麵上反駁,畢竟這日後想成做那件事,還需要太後支援,現在不好得罪。

殿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趙構坐在上首,聽著這些議論,一言不發。他的目光落在麵前那封公文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說完了?”

殿內安靜了下來。

這位康王殿下沒有發火,語氣依然平靜:“諸位說完了,不妨就談些有用的。議一議,眼下的情況,該如何?”

朱勝非站出,言道:“朝廷那邊,眼下有兩件事,必須弄清楚。”

單論官職差遣,朱勝非在如今的應天府算不上第一檔,但眼下朱勝非知應天府,在人家地盤上,自然也不會被人看輕了去。

朱勝非頓了頓,繼續道:“第一,太後複位、垂簾聽政——到底是太後自己的意思,還是被宗澤和呂好問挾持?”

“第二,二人聯手作出此舉,到底是為了穩住朝局,還是想為了扶太子上位,好得以從龍之功?”

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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