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24章 事如人意

第24章 事如人意次日清晨，天色剛亮透，中書省的衙署裡便忙碌了起來。

呂好問昨夜幾乎沒怎麼閤眼。從慈德宮回來後，他便一頭紮進了文山案牘之中——他要從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檔裡，把那封“皇帝詔書”找出來。說是找，其實他心裡清楚，這封詔書當年到底有沒有正式成文、有沒有加蓋禦寶，都是一個說不清的事。但沒關係，重要的是“找到了”。

裝模做樣在檔案庫裡待了整整兩個時辰，翻檢了數十卷舊檔，最終中書省的一眾大小書吏們，瞧見呂相公從一匣標註著“元符三年雜物”的散冊中，翻出了一份泛黃的底稿。底稿上的字跡確實是徽宗的親筆，至於是什麼內容，就沒人知曉了。

呂好問親自磨墨，鋪開黃綾，以中書省的名義正式謄寫了一份詔書，又取出了塵封已久的禦寶——皇帝雖然不在，但禦寶並未被金人擄走，張邦昌投降後將國璽儲存完好，交與宗澤，如今呂好問執政中樞，宗帥便還了回來，眼下纔算正好派上用場。

他蘸取硃砂，在詔書的末尾端端正正地蓋上了皇帝的璽印。

天明之後，詔書便從中書省發出，經由門下省審核通過，明發中外。

當然，眼下所謂中樞的執政官，其實不過呂好問一人，呂好問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份差遣為執政，便自然有處理中書省、門下省事務的權力，因此這中書省擬詔，門下審核的活，實際上也都是呂好問一人辦的。

詔書的內容很簡單：皇帝親命，恢復孟氏皇後之位，尊為“元祐太後”，迎歸宮中，由太後暫居慈德宮，主持內廷事務。

按道理說，眼下沒有皇帝，中樞是沒有權力直接發出這種涉及皇室名分的詔書的。但這封詔書的巧妙之處在於——它打的旗號不是“中樞”，而是“皇帝”。也就是說，這不是中樞自己做的主，而是官家之前就已經定下的事，中樞隻是把這份被戰亂耽擱的遺命找了出來，予以落實而已。

這個說法，沒人敢反駁。

朝中不少人都知道，當年確實有過給孟氏恢複名位的風聲，甚至有傳言說詔書都已經擬好了，隻是還沒來得及下發，金人就打過來了。如今中樞說“找到了”，那就是找到了。你難道還敢不認不成？莫非你親眼看見詔書丟了？

這就是坐鎮東京的好處。在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上，誰在東京，誰就有足夠的編排權。你遠在濟州，遠在應天，遠在各州縣，連詔書的影子都沒見到，憑什麼質疑？

訊息傳開之後，東京朝中一片寂靜。沒有人站出來反對，也沒有人敢站出來反對。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在看到這封蓋著禦寶的詔書之後，心裡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太後回宮了，朝廷的架子重新搭起來了，東京城是真的要穩住腳跟了。

緊接著，朝廷又發出了第二道旨意。

這道旨意是攜太後的名義發出——皇帝不在，國有大事，當由太後垂簾聽政，這是有祖製先例的。仁宗皇帝駕崩時，便曾有劉太後垂簾聽政的先例；哲宗皇帝年幼即位時，也曾有高太皇太後垂簾的先例。如今局勢動蕩，皇帝北狩，太子年幼，由太後垂簾聽政，合情合理，名正言順。

而太後的第一道旨意，便是正式任命：

呂好問授吏部尚書，加封集賢殿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暫領中樞，總攬朝政。

宗澤授成德軍節度使，加徽猷閣學士，充京畿、河北宣撫使兼都總管，總領京畿周圍各路軍隊，以及招撫、平亂、清剿、禦敵事宜。

這兩道任命一下，東京城的話語權便徹底穩住了。

呂好問成了被正兒八經差遣的執政官，宗澤是正兒八經的京畿各路軍事負責人，二人的任命都經過了太後的懿旨和中書省的程式，不再是之前的“臨時差遣”或“權宜之計”，而是名正言順的正授。從此以後，他們發出的每一道命令，代表的都是朝廷的意誌，而不是個人的主張。

趙諶在瞧見一切順利之後，心中那塊石頭纔算真正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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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延福宮的書房裡，望著窗外漸漸明亮起來的天色，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這一步走對了，而且走得比預想中還要順利。

然而，呂好問帶來的驚喜並不是隻有這些。

當天下午，他又來到了延福宮，求見太子殿下。趙諶正在翻閱呂好問送來的官員名冊以及各項事務進展，見他來了，放下手中的冊子，示意他坐下說話。

呂好問坐下之後，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帖，雙手呈上：“殿下，臣有一人，想推薦給朝廷。”

趙諶接過名帖，開啟一看，上麵寫著一個名字——趙鼎。

他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湧起一陣驚喜。趙鼎？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崇寧五年進士，靖康元年除直秘閣、京畿提刑兼轉運副使。若是沒記錯，後來此人曾兩度拜相，運籌帷幄，為鞏固南宋根基貢獻甚大。更重要的是，他為人剛正不阿，不趨炎附勢，是真正能做事的人。

趙諶擡起頭，看向呂好問：“趙鼎？他眼下在東京？”

呂好問點了點頭：“正是。金人南下之後，趙鼎曾奉命留守京畿。張邦昌僭位之時，曾派人請他出仕偽楚，趙鼎堅辭不受，閉門不出，一直賦閑在家。臣與他有舊，深知其人才幹。而眼下朝廷有了太後出麵，且正是用人之際，他應不再會推辭，若能將此人招入朝中，必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趙諶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了決定。他放下名帖，道：“即是呂相公推薦，但我自然是全然相信。既如此，不如便授戶部侍郎，加封寶文閣直學士、提點京畿刑獄公事、權知京畿路轉運使事，如何？”

趙諶沒有猶豫，沒有拖延，甚至連思考的時間都很短。呂好問原本還準備了一套說辭來說服太子殿下，沒想到殿下答應得如此痛快，倒讓他有些意外。不過他轉念一想，太子殿下連那些義軍的名字都如數家珍，知道趙鼎的才幹，似乎也不算什麼稀奇事了，當然，還有可能是出於對自己的信任，這番可能性也不小。

呂好問拱手道：“臣代趙鼎，謝過殿下恩典。”

趙諶擺了擺手：“不是我的恩典，是朝廷的恩典。呂相公回去之後，將這些任命擬成摺子，上書太後便是。眼下有了太後垂簾，凡事都得走這道程式，這是規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雖然繁瑣了一些，但總歸要名正言順。若是前些日子，咱們隻能關起門來私底下託付一些臨時差遣，旁人還不一定認，亦容易日後留下話柄。但現在不同，一切都走的中樞正兒八經的章程，誰也說不出什麼話柄來。”

呂好問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有了太後這塊招牌，朝廷的一切行為都有了合法的依據。以前那些“權宜之計”、“臨時差遣”，雖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如今有了太後的懿旨，有了中書省的程式，每一道任命都是闆上釘釘的正授，任何人想要質疑，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分量。

他站起身來，鄭重地拱手道：“臣領命。這就回去擬摺子，明日一早便呈送太後。”

趙諶點了點頭，目送呂好問退出殿外。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官員名冊，翻到趙鼎的那一頁，看了很久。名冊上關於趙鼎的記錄很簡單，隻有寥寥幾行，大概記載著他的籍貫、科第和歷任官職。但趙諶知道，這個人將會成為未來一段時間裡，東京朝廷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這樣一來，有宗澤負責軍隊整編，義軍收攏，盜賊清剿這些事兒，呂好問負責朝中文書，官員協調，中樞政要， 趙鼎負責眼下財政，司法，後勤與監察——三個人，三條線，各司其職，互相配合。這個半截身子已經埋進土裡的東京朝廷，總算是能穩住腳步，慢慢運轉起來了。

趙諶合上名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明顯感覺到——事情正在朝著他預期的方向發展。

他睜開眼睛，望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放晴了，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遠處的屋簷上，幾隻小雀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

趙諶看著那些麻雀，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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