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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宋明 第23章 高明的太子,太苦的孩子

作者:杜杜杜小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4

第23章 高明的太子,太苦的孩子趙諶整個下午什麼事也沒做,隻在一件事——等。

他坐在延福宮的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書,是唐朝紀實中的一冊,翻開的那一頁講的是貞觀年間的政事。太子殿下喜歡看書的習慣整個延福宮、甚至整個東京大小官員眼下都是知曉的,這也是眾人對太子諸多政策言論隻會震驚卻並不如何起疑的原因。

趙諶的目光落在紙麵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但那些字並沒有真正進入他的腦子。他的心思不在這裡。

他在等呂好問的訊息。

算著時辰,呂好問應該差不多了。那日在正殿議事結束之後,他特意單獨留下了呂好問,說的便是孟太後之事。趙諶早在第一次聽聞呂好問之名時,便想到了這位僥倖留在東京的哲宗遺孀。正史上,正是呂好問出麵說服張邦昌,迎回了孟太後,纔有了權力的平穩交割,保住了大宋國祚。後來也正是這位孟太後出麵,才讓趙構得以合法即位,使得南宋沒有陷入太大的名分之爭,能夠在短時間內收拾殘局,重新掌管各地。

如今自己來到東京的這個節骨眼上,太後竟然還沒被請出山——那這豈不是上天留給自己的另一張王牌?

趙諶當時便想明白了這一層。若是能由自己親手推動請出太後,獲取她的信任,那接下來一旦有了這位正兒八經的國朝唯一長輩的背書,不說在整個天下的威信——那太遠了,也不現實——最起碼自己的身份,是可以差不多徹底坐實了。有了正兒八經的身份加名分,那即便是麵對濟州那邊康王的勢力,也不用再躡手躡腳了。

所以那日,他便將這個任務交給了呂好問。呂好問有能力,也正有此意,再合適不過。二人一拍即合。

但此刻,趙諶坐在書房裡,心裡頭卻有些犯嘀咕。

他已經將孟太後的生平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了。這位太後的一生,堪稱是一部大宋宮廷鬥爭的縮影——立後、被廢、複位、再被貶、宮殿失火、出宮寄居……她吃過苦,受過冤,見過人心冷暖。這樣的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應是會有自己的權衡跟判斷。

趙諶不怕她判斷,他怕的是她不願意判斷——如果她鐵了心不想再摻和朝堂之事,那任憑你說破天去,她也不會點頭。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日光從明亮變得柔和,又從柔和變得暗淡。趙諶換了兩卷書,喝了兩盞茶,在書房裡踱了幾個來回。玉早進來添了一次茶,見他心神不寧的樣子,沒有多問,默默地退了出去。

就在趙諶開始琢磨“如果太後真的不肯出麵,還有什麼備用方案”的時候,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勇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呂相公帶著太後回宮了!”

趙諶霍然起身。

他沒有片刻猶豫,快步走出書房,邊走邊問:“到哪兒了?”

“已經進了宮門,正往內廷方向去。呂相公讓末將先行通報,請殿下移步慈德宮。”

慈德宮,是趙諶讓玉金差人提前收拾出來的一處清凈宮殿。地方不偏,規製齊全,不失體麵,讓太後居住,剛剛好。連名字都是趙諶親自命的,“慈德”二字,既合太後的身份,又不張揚,恰到好處。

趙諶一路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往慈德宮的方向去。劉勇卒跟在身後,有些詫異,他從未見過殿下如此急切的模樣。但他沒有多問,隻是默默地跟著。

趙諶此刻的心思,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緊張。

這種緊張,不同於他第一次麵對宗澤時的緊張。麵對宗澤時,他雖然也緊張,但那是一種“能否說服對方”的緊張,是可以通過言辭和邏輯來彌補的。而麵對孟太後的緊張,是一種更深層的、關乎根本的緊張——因為太後這一步棋,實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一旦成功,他就能徹底立住;一旦失敗,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太後的支援,還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太後是真正在東宮生活過的人。她雖然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的趙諶長大後的模樣,但她對宮中的規矩、禮儀、人事關係都瞭如指掌。若她在交談中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哪怕隻是一個細節上的漏洞,都可能引發她的懷疑。而一旦她起了疑心,那後果不堪設想。

趙諶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準備好的說辭又過了一遍。

穩住。

太後沒見過他,這是最大的優勢。

隻要他不露怯,不出明顯的紕漏,就沒有問題。

到了慈德宮門口,趙諶停下腳步,喘勻了氣息,整了整衣襟。

呂好問正站在宮門外等候,見趙諶到來,快步迎了上來,低聲道:“殿下,大娘娘就在殿內。”

他的目光很認真,落在趙諶臉上,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意味——那意思是:接下來就看殿下的了。老臣已經把路鋪好了,能不能走通,全在殿下這一遭。

趙諶對上呂好問的目光,沒有說話。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殿門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從踏進殿內的那一刻起,趙諶就立馬換了一個人。

“大娘娘……”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直接從喉嚨裡擠了出來。緊接著,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簌簌地往下掉。

那個在宗澤麵前侃侃而談、在呂好問麵前沉著冷靜、在百官麵前不卑不亢的少年,忽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眶發紅、鼻頭微酸、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孩子。

他一邊哭,一邊往殿裡頭孟太後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踉蹌,像是一個迷路了許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的方向。

這一幕來得太突然,就連一旁的呂好問都愣了一下。

他原以為太子殿下會先行禮,會先寒暄,會用他那套成熟得不像話的說辭來打動太後。他甚至在心中替太子擬了好幾番說辭,準備在必要時幫腔。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太子殿下進門之後,一個字的正經話都沒說,直接就開始哭。

這……

呂好問愣了幾息,纔回過神來,連忙快步跟上,站在一旁,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而孟太後那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弄得愣住了。

她方纔正站在殿內,望著周圍的陳設出神。這間宮殿被打掃得很乾凈,窗明幾淨,案幾上甚至還擺著一瓶新摘的花。她已經有很久沒有踏足過這片宮闈了,如今重新回到這裡,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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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沉浸在那些複雜的情緒中時,一陣哭聲打破了她的思緒。

她擡起頭,看到一個少年正朝自己走來。

那少年穿著一身素色的錦袍,身量不高,瞧著也就是十歲左右的年紀。少年眼眶發紅,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鼻頭亦同樣發紅,整個人瞧起來可憐巴巴,宛若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小貓。

少年邊走邊哭,但又似乎在努力剋製著自己,不想讓自己哭得太難看。

孟太後愣住了。

她見過很多孩子在哭。但她從未見過一個孩子,能哭得這樣讓人心疼。那不是撒嬌的哭,不是耍賴的哭,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的淚水。

少年走到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忽然停住了腳步。

應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大大吸了一口氣,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然後努力地深呼吸了幾下,想要把剩下的眼淚憋回去。

不過少年肩膀還在微微抖動,顯然情緒還沒有完全平復,但他已經在努力控製了。

隨後整了整衣襟,盡量保持著禮數,然後擡起頭,用那雙還帶著淚光的眼睛望著孟太後,怯生生地問了一句:“可是……大娘娘回來了?”

少年這句話,讓孟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孟氏望著眼前這個少年——明明已經哭得稀裡嘩啦了,卻還要強撐著保持禮數,明明還是個孩子,卻要學著大人的樣子整理衣襟、剋製情緒。

孟氏忽然想起了自己這前半輩子的經歷。她也曾在深宮中獨自垂淚,也曾在人前強顏歡笑,也曾無數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問自己:什麼時候纔是個頭?眼前的這個少年,雖貴為太子,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沒了家的孩子罷了。父皇被金人擄走,連同母親跟全部家人也被擄走,偌大的皇宮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撐著。

想到這兒,孟氏心中原本還帶著的幾分試探和探究的心思,忽然就淡了下去。她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來之前,原本還想著要好好考校一下這位太子殿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呂好問說的那麼出色。可現在看著這孩子滿臉淚痕的樣子,她忽然覺得,自己怎麼變得也跟那些人一般市儈了?

不管這孩子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出色,不管他是不是能擔得起這份擔子——他終究隻是一個在亂世中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園的孩子。和她一樣,是個沒了家的人。

至於以前的事兒,跟一個孩子何幹?

孟氏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大約是同病相憐,又大約是母性的本能。她起身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柔聲道:“好孩子,快過來。”

趙諶聽到這三個字,心中那塊懸了一下午的石頭,終於轟然落地。

他知道,成了。

他擡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孟太後,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最終,他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往前挪了兩步,站在了孟氏身邊。

一旁的呂好問看到這一幕,除了意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事兒會成得這麼快。他原本替太子擬了好幾番說辭,準備在關鍵時刻幫腔,結果一個也沒用上,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嘆:太子殿下這一招,實在是高明。再多的道理和說辭,都比不上這一場真情流露來得管用。

誒,太子殿下高明啊。

孟太後拉著趙諶的手,讓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來。她仔細端詳著這個少年——他的眉眼還算清秀,雖然哭得眼睛紅腫,但能看得出底子是好的,是個上得了檯麵的孩子。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問道:“孩子,你識得我?”

趙諶聞言,知道該自己表演了。

孟氏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太子出生的時候,她就已經沒有名分了,跟趙諶這個太子,是沒見過的,這也是趙諶為什麼敢跟孟氏見麵的原因。

趙諶想過了,自己坐實身份這事兒,其實就是後世常說的滾雪球,一招鮮,吃遍天,有本尊物件兒,加資訊差,得以讓宗澤信任,由宗澤信任,得以讓眾人跟百姓信任,再加上自己繼續利用資訊差跟手段透露出來的才學也好,資訊也罷,眼下整個東京城都信任,那這位孟太後在來之前,對此便基本也不會怎麼懷疑,而且,對此,趙諶還有自己準備好的說辭。

趙諶擡起頭,用那雙還帶著水汽的眼睛望著孟太後,輕聲道:“我是知道大娘孃的。”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剛哭過之後的沙啞,聽起來格外真誠:“以前在宮中,便多聽爹爹跟皇祖父提及。他們說大娘娘很好,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皇祖父還說,要給大娘娘恢複名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繼續道:“聽爹爹說,那時候詔書都寫好了,要尊大娘娘為‘元祐太後’。可惜後麵還沒來得及下發,金人便攻陷了皇宮。”

此言一出,孟太後愣住了。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定定地望著趙諶,像是想從少年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來。但她找了很久,什麼也沒有找到。眼前這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坦誠,沒有閃躲,沒有心虛,隻有單純的真誠。

元祐太後……

對此,她是知道的。確實有過這樣的風聲,說是要給她恢複名分。但後來因為種種原因,這件事不了了之了。她本以為這事已無人知曉在意,卻沒想到,會從一個十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呂好問。

呂好問也愣住了。這件事,他確實是聽說過一些風聲的,但一直不確定真假。如今聽到太子殿下親口說出,他心中便有了底——看來此事定是真的了。原本他還擔心,這事兒唯一站不住腳的地方就是太後的名分問題,畢竟太後是被廢黜出宮的,真要有人死了心拿這計較,也並非不可能。如今確定了這個事兒,那這也沒問題了,雖然詔書沒有來得及下發,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太後本就是宗室唯一長輩的身份,又有這個事實在,其他人再也不好說什麼了。

呂好問心中大定。

瞧見這事兒算是穩了,他看了看眼前的情景,覺得自己留下來也是礙眼,畢竟太後跟太子初次見麵,正是建立感情的時候,自己一個外臣杵在這裡,反而不美。他便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後,殿下,臣就先告退了。太後與殿下久別重逢,想必有許多話要說,臣就不打擾了。”

他頓了頓,又道:“臣正好去中樞找一找當初的摺子,也好趕緊明發天下,讓各方知曉太後回宮的訊息。”

說罷,他躬身一禮,轉身退出了殿外。

殿內隻剩下趙諶和孟太後兩個人。

孟太後望著眼前的趙諶,呢喃道:“是個好孩子,可是那些個長輩弄出來的爛攤子,真要就這麼壓在一個孩子身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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