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22章 老人

第22章 老人呂好問坐在偏廳裡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他沒有急躁，也沒有四處打量，始終雙手擱在膝上，安靜坐著。

孟忠厚進去通稟之後便沒有再出來，呂好問也不催，他知道，這件事急不得。孟太後不是一般的後宮婦人，她是在廢立之間走過好幾遭的人，經歷過哲宗朝的榮辱，經歷過太上皇一朝的起伏，也經歷過金人南下時的生死存亡。有這些經歷在前，想必不會輕易答應任何事情，但同樣的，也不會輕易拒絕任何事情，她隻是需要時間來權衡。

又過了一會兒，孟忠厚從後堂走了出來，神色間帶著幾分複雜。他走到呂好問麵前，低聲道：“呂相公，姑姑請你進去說話。”

呂好問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跟著孟忠厚往後堂走去。

穿過一道月亮門，便到了一處僻靜的院落。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株芭蕉。正屋的門敞開著，門上掛著半舊的竹簾，透過竹簾的縫隙，隱約能看到屋內坐著一個人影。

孟忠厚在簾外停住了腳步，低聲道：“姑姑，呂相公到了。”

裡頭傳來一個聲音，不急不緩，是多年歲月沉澱出來的從容：“請呂相公進來吧。”

孟忠厚掀開竹簾，側身讓開。呂好問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陳設簡潔，沒有太多奢華的裝飾，窗邊放著一張矮榻，榻上坐著一位婦人，衣著素凈，頭髮簡單地挽成一個髻，隻插了一支銀簪。麵容清瘦，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皺紋，但眉目之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端莊秀麗。她的目光很平靜，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平靜，而是真正經歷過風浪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波瀾不驚。

這就是孟太後了。

呂好問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臣呂好問，參見太後。冒昧來訪，驚擾太後清靜，還請太後恕罪。”

孟太後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讓這位東京城裡頭首屈一指的大相公免禮，而是先打量了他片刻。那目光不算銳利，但很通透，像是在看一個人到底有幾分成色。片刻後，她緩緩開口：“呂相公不必多禮，坐吧。”

呂好問直起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等著孟太後先說話。

孟太後也沒有急著開口。她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留出思考的時間。過了一會兒，她才道：“呂相公如今是朝廷的宰執，公務繁忙，今日登門，想必不是來探望我這個老太婆的吧？”

呂好問連忙道：“太後說笑了。太後乃國朝之母，臣來看望太後，原是分內之事。隻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臣今日前來，確實也有一事，想請太後示下。”

孟太後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呂好問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辭，然後緩緩開口：“太後想必也知道，東京城眼下的局麵，不容樂觀。金人雖退，但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城中糧食緊缺，百姓驚魂未定，各路州府觀望不定，朝廷的威信，尚未完全樹立起來。”

他擡起頭，看著孟太後：“臣與宗帥，雖儘力支撐，但畢竟人微言輕。太子殿下天資聰穎、英明果決，但畢竟年幼，參與朝中事務時日尚短，天下人對殿下的瞭解，還不夠深。”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他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口，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東京城需要一個更有分量的人來穩住局麵。

孟太後聽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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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呂好問，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那叢芭蕉在風中輕輕搖動，葉片上的光影變幻不定。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所以朝廷跟呂相公是想讓我出麵？”

呂好問沒有否認，低聲道：“臣不敢強求太後做任何事兒。隻是眼下的局麵，若太後能出麵說幾句話，哪怕隻是在公開場合露一麵，便足以讓天下人知道——大宋的國脈未斷，朝廷的正統猶存。”

孟太後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已經不再年輕了，有了皺紋，有了風霜。她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呂相公，你可知道我這一輩子，是怎麼過來的？”

呂好問心頭一緊，沒有說話。

孟太後繼續道：“吾十六歲入宮，被封為皇後。那時候吾以為，吾這一生便會如所有皇後一般，母儀天下，安穩到老。可沒過幾年，吾便被罷黜。傷我之人，是我的丈夫。他親手把我從皇後的位置上趕下來，把我趕出宮去，讓我成了一個笑話。”

她聲音始終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後來，太上皇即位，把吾接了回來。吾以為苦日子應是到頭了吧？可沒過幾年，事情再來了一遭。這一次，不是皇帝的旨意，是朝堂上那些人的爭鬥。吾成了他們互相攻擊的靶子，成了他們用來打倒對手的工具。再後來，吾住的宮殿著了火，燒得乾乾淨淨。有人說，是天意。也有人說，是人為。吾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吾隻是覺得累了。”

她擡起頭，看著呂好問：“吾這一輩子，被廢過，被貶過，被燒過。我好不容易從那些個漩渦裡頭裡掙脫出來，找到一個安靜的角落，想過幾天安生日子。呂相公，你現在要我回去，回到那個差點把吾吞得骨頭都不剩的地方去。你覺得，吾應該答應嗎？”

呂好問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太後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他沒有經歷過那些事，但他能想象得到，一個女人在那些年裡承受了多少苦難。如今好不容易爬上岸，又憑什麼要她再跳回水裡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後退了一步，對著孟太後深深地作了一揖。

“太後所言，臣無話可說。臣沒有經歷過太後的苦難，沒有資格勸太後放下過去的傷痛。臣今日前來，並非要以朝廷大義逼迫太後。臣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臣隻是不忍心看著國朝就這麼散了。”

他直起身，看著孟太後，目光坦誠：“臣知道太後對國朝是有感情的。若太後當真對大宋毫無眷戀，當年金人南下之時，太後大可一走了之，何必留在東京城附近？太後留下來，不就是因為心裡頭還放不下嗎？”

孟太後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呂好問繼續道：“臣不敢要求太後做太多。隻求太後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頭，幫朝廷一把。哪怕隻是露一麵，說一句話，便足夠了。等局麵穩定之後，太後若想回到這裡來繼續過清凈日子，臣絕不敢阻攔。”

他說完，又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後直起身，等待著孟太後的回答。

屋內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動竹簾，發出輕微的聲響。

孟太後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嘆息一般：“那個孩子……怎麼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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