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13章 這樣的殿下

待人走後，趙諶在窗前又站了片刻，正琢磨著呂好問的事，便聽見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玉早探進半個身子，瞧見他還在窗邊站著，便笑道：“殿下，該用晚膳了。”

趙諶這纔回過神來，發覺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點了點頭，跟著玉早穿過走廊，來到偏殿。

眼下延福宮這五個侍女，趙諶也粗略熟悉了一下，領頭的是玉金，那個膽子大些的是玉屋，主要負責照顧自己生活起居，玉妝負責自個衣食住行，玉成負責苑裡頭雜事，玉早則是負責貼身伺候。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這幾女年紀都不大，也就領頭的玉金約莫有二十左右，其餘幾女也都比趙諶大不了幾歲，但一瞧便看得出都不是什麼妖艷狐媚子，做起事來也算得上貼心，這點趙諶倒是挺滿意。

偏殿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盤批切熟羊肉，切得薄厚均勻，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配了一碟蒜泥醋汁。一碗餛飩，湯色清亮，麵上浮著幾粒蔥花和一小撮蝦皮。兩個小菜，一碟糟醋蘿蔔，一碟薑汁菠菜。還有一牙肉餅，烤得兩麵金黃，切口處滲出晶瑩肉汁。

趙諶一瞧便有了食慾。早聞大宋吃食花樣多，前些天不是在路上就是在軍中，吃的都是行軍乾糧和簡易夥食，根本沒機會嘗到什麼正經吃食。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口福。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剛要夾那塊肉餅，忽然想到了什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隨後放下筷子，做出一副端正的模樣，惺惺作態道：“玉早，回頭告訴玉金，不必頓頓準備這般豐盛。我一個人哪吃得完這些？況且眼下東京城這般模樣，府庫亦不富裕。身為太子，我怎能奢靡？”

玉早聽了，似乎早就料到殿下會這般說，笑眯眯地回道：“回稟殿下，玉金姐交代過了——殿下您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吃食上一定不能虧了。節儉的事兒，奴婢們來就行了。殿下您有這份兒心，東京城的老百姓知曉了，也定會覺得您體恤的。”

說罷，她將那牙肉餅往前挪了挪，湊到趙諶手邊：“殿下您嘗嘗，這肉餅是小甜水巷最出名的曹婆家的。擱以前，就是東京城裡頭的不少達官貴人，都要排隊候著買呢。這切熟羊肉也是玉妝姐專門去州橋夜市買的，說是那家的羊肉用的是陝州來的羯羊，肉質最嫩。”

趙諶被她這麼一說，也不再端著，夾起肉餅咬了一口。餅皮酥脆，肉餡鮮嫩，汁水擱嘴裡化開，帶著一股花椒和蔥薑的香氣，別有一番風味。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含糊地問道：“唔……東京城可是有鋪子開門了？”

玉早點了點頭，在一旁站著回話：“金人走後，其實大家還都懸著心呢，生怕過兩天再回來。但是宗帥來了以後，一邊修繕城牆，一邊招撫流民，開封府也開始幹實事了。這兩天，東京城裡頭明顯規矩多了，至少雞鳴狗盜、強買強賣的事兒是少了許多。這些大家都看在眼裡。再加上開封府鼓勵鋪子重新開張，願意開張的鋪子，開封府還會派人護著攤子。於是有些老字號就試著重開了。雖說不多，但好歹是開了個好頭，不似前些日子那麼死氣沉沉了不是？”

趙諶點了點頭，心中對宗澤又多了幾分敬意。這位老帥做事，確實讓人放心。上馬能殺敵，下馬能治民，在短短兩三天的時間裡把開封府重新梳理得井井有條，這真的很難不讓人佩服。

有宗澤開的這個好頭，若是接下來自己想下手改善民生，就方便了許多。

趙諶一邊吃，一邊在心裡盤算。朝政這一塊，眼下東京城不過是個空殼子。自從靖康之變後，東京兩次被圍，期間基本與各地州府斷了聯絡。所以說起來，這會兒東京城這個朝廷也沒什麼具體能管的東西。他用呂好問，一是想先把這個人拉到自己陣營裡，二也確實是相信他的能力。正好趁著這段時間的空檔，讓呂好問先重新搭一個朝廷的底子出來——該挪的挪，該留的留。這樣到時候至少也算有了自己的班底。

而且，甭管這個班子大小，隻要這邊朝廷沒散，那誰都不能否定它的存在。不管是主戰派還是主和派，即便是後來建炎南渡了，也沒人敢說東京不是大宋的都城。再加上宗澤手裡現在握著璽印，自己這個正統的太子殿下坐鎮於此——在名分上，自己基本算是占完了。這是他最大的底牌。

所以眼下，呂好問這個人很重要。

這也是他為什麼特意提了一嘴，要讓宗澤帶呂好問進宮的原因。隻要能把呂好問穩住——軍有宗澤，政有呂好問，自己纔算是有了可以開始經營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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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關於呂好問，趙諶還通過他想到了一個可能進一步坐實自己太子身份的法子。不過這個法子現在還隻是有了頭緒，得等見了呂好問本人之後，才能進一步斟酌。

無論如何，接下來都要獲取呂好問的信任，並且得到他的支援。

說話的功夫，趙諶已經風捲殘雲般地吃了個大差不差。一牙肉餅吃光了，餛飩喝了大半碗，羊肉也隻剩下幾片。他揉了揉肚子，吃得心滿意足，便忍不住誇讚了一句：“好吃。”

玉早見殿下吃得香，也就跟著高興，小心翼翼地遞了一碗湯水過來，輕聲道：“殿下願意吃就好。眼下整個國朝的擔子都在殿下身上扛著，要是虧了殿下，那奴婢們就真是國朝的罪人了。”

趙諶接過湯碗，剛送到嘴邊，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碗，自顧自地，輕聲重複了一句：“大宋的擔子……”

他笑了笑，反問道：“當真這麼覺得？”

玉早點了點頭，認真道：“殿下是國朝的太子，是當下整個東京城的主心骨，自然也是整個國朝的主心骨。這還能有假了不成？”

趙諶沒有立刻接話。

他問這句話，並非是想多聽一聲恭維。而是玉早這番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些日子以來，他接觸的都是武將和朝臣，他一直在站在後世的視角和檯麵上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卻忽略了、或者說還是有些看輕了這個身份的重要性。

大宋立國一百多年，“宋”字早就在絕大部分人心中根深蒂固。對於大部分百姓、甚至大部分朝臣來說，自己這個“太子”的身份，本身就象徵著正統。

眼下二帝北狩，自己這個太子站出來收拾朝政、重整軍民，不需要有任何偷感——因為這在絕大部分宋人心裡，都是理所應當、順其自然的事情。

想通了這一點，趙諶覺得心頭一塊包袱落了地。

他心情大好，朝玉早招了招手。

玉早見狀，以為是殿下要說什麼悄悄話，便拘謹地湊近蹲下。

沒料到太子殿下從頭上取下一根簪子，親手紮到了她的髮髻上。

玉早整個人愣住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聲音都有些發顫：“殿……殿下……”

趙諶大笑：“賞你。”

玉早更失神了。

這是她第一次瞧見沒有心事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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