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言官與宰執屏退了眾人,趙諶坐在延福宮東閣的窗下,對著案上攤開的一卷東京輿圖發了一整天的呆。
說是發獃,其實腦子裡一刻也沒停過。他試圖利用後世的知識和資訊差,找出一個能夠快速破局的辦法。穿越小說裡那些橋段,他看過不少——什麼發明火藥、推廣雜交水稻、開辦銀行、發行國債,一套組合拳下來,國力蒸蒸日上,敵人望風披靡。可這會兒真到了事兒上,他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那些法子好不好?好。
但問題是,從哪兒入手?
就拿最簡單的來講,若想推廣雜交水稻,少不了先有穩定的田畝,更少不了靠得住的農官,最後纔是幾年甚至十幾年如一日的耐心。可眼下東京城連飯都要吃不上了,誰有工夫等你的稻子長起來?錢莊銀行更甭想了,最起碼得先有信用。可眼下大宋的信用,早在靖康之變中被金人踩得粉碎,連汴河上的商船都不肯來了,誰會輕易相信你一個孤家寡人十歲太子開的空頭支票?
瞧起來是有不少看似可行的點子,但往深處一想,便都會撞上南牆。這南牆約莫是人心的叵測,又大概是朝堂關係的錯綜複雜,也或許是這個時代固有的侷限。那些穿越小說裡的主人公,彷彿隻要亮出幾個新鮮點子,就能讓滿朝文武納頭便拜、讓天下英才士子望風而歸——趙諶現在極想把寫那些書的人揪出來問問:你們可有真的在古代生活過一天?
他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想了一天,毫無進展。
直到傍晚時分,殿外傳來通報——上午的禁軍都頭又來了。
趙諶坐直了身子,讓人將他領進來。
都頭大步走入殿內,單膝跪地行了一禮,起身後也不多寒暄,依舊開門見山地道:“啟稟殿下,上午殿下所吩咐的幾件事,宗帥都是贊同的,也已經照著安排了。那幾人的家,已經抄了。”
趙諶微微一怔:“這麼快?”
他原本以為,抄家這種事,怎麼著也得折騰個兩三天。畢竟那幾個人在東京城裡經營多年,門生故舊盤根錯節,就算要抄,也該有些阻力纔是。
都頭頓了頓,補了一句:“抄得的糧食共計一萬石,物件摺合銀錢約摸十二三萬貫。”
趙諶聞言,心中吃了一驚。
他吃驚的有兩件事。
一是宗澤抄家的效率。上午才吩咐下去,傍晚就有了結果,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二是抄家的成果。他原本以為,金人在東京城裡颳了好幾遍地皮,那幾人的家產再豐厚,也早該被榨乾了。可沒想到,竟然還能抄出這麼多東西來。一萬石糧食,十二三萬貫銀錢,比眼下開封府的府庫還要多出不少。
趙諶壓下心中驚訝,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讚許:“宗帥果然做事雷厲風行。”
那都頭聽了這話,臉上卻浮出一絲有些尷尬的笑容,搓了搓手道:“其實殿下……抄家這種事,原本宗帥和禁軍的兄弟們都是不擅長的。之所以能這麼順利,還有賴於另外一人。這也是末將要向殿下稟報的第二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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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諶來了興趣:“是何人?”
都頭道:“諫議大夫,呂好問。”
他頓了頓,大約是怕太子殿下對這個名字不熟悉,又補了幾句解釋:“其祖父呂夷簡、父親呂公著,都是仁宗朝與哲宗朝的宰執。金人走後,張相公安排他參知政事。昨日殿下回京,恰逢其因病乞罷,便忘了提及。今日交接的時候,張相公提及此人,宗帥便親自去拜訪了一趟。說來也怪——興許是病好了,宗帥去了一趟之後,他便接了抄家的擔子。末將也是沒想到,這位呂相公辦事竟能如此利落。所以宗帥想問殿下的意思——這位呂相公,該如何安置?”
趙諶聽完,眼前微微一亮。
呂好問。這個名字他是有印象的。方纔苦思冥想了一整天,倒是把這位給忘了。
呂氏一門,兩代為相。呂夷簡在仁宗朝為相十餘年,呂公著在哲宗朝與司馬光一同輔政,都是史書有名的人物。有這樣的家學淵源,呂好問的執政能力和政治眼光自然不容小覷。事實上,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發展下去,這短時期內大宋能平穩完成權力的過渡,以及自個兒那“九叔”趙構能順利繼位,呂好問在其中都功不可沒。
昨日他“因病乞罷”,趙諶心裡清楚,這八成不是什麼真病,而是想觀望一番。畢竟東京城剛剛易主,新來的這位太子殿下到底是什麼成色,誰也不知道。在這種局麵下,一個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臣選擇稱病不出、靜觀其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不過趙諶並不在意這些。世上哪有那麼多完人?能在官場上混到呂好問這個級別的,哪個不是人精?重要的是,這個人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
從大局來看,呂好問整個政治生涯的表現,絕對算得上不錯了。“風度凝遠,務存大體,不事苛細”——這十二個字,便是對他最中肯的評價。尤其是在眼下這個朝局動蕩的時期,一個既識大體、能辦實事、又能當裱糊匠、且心向大宋的臣子,實在是太難得了。
想到這兒,趙諶開口道:“呂氏一門,也算對國朝有功。原本我還有些替宗帥憂心,畢竟眼下東京城這些事務,全靠宗帥一個人撐著,豈是常事?如今既然有呂好問這類能做事的人,若是宗帥沒有意見,不妨朝廷這邊,就差他先頂著。也算是能給宗帥減減擔子。”
那都頭聽了,附和地點了點頭,看樣子並沒有什麼異議,很顯然,對於這位呂相公,宗澤以及下屬這些人也是認可的。
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得到宗帥以及軍中這些漢子的認可,這位呂相公的辦事能力和處事手腕,亦可見一斑。
都頭原本打算就此領命退下,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停下腳步,問道:“殿下,那呂相公的安置,到底給個什麼具體職位?”
趙諶想了想,道:“眼下朝廷的情況,給個正授肯定說不過去。雖說璽印都在宗帥那裡,但終歸是名不正言不順。不如就給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臨時差遣,收拾起政事來也方便些。日後提起來,亦不會讓人說太多閑話。”
都頭聞言,怔了怔,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殿下……可真要如此安排?呂相公雖是能臣,但先前正授不過諫議大夫。金兵圍城前後才臨時升授了兵部尚書,直至上個月張相公安排了個參知政事的差遣,纔算做了執政。到如今不過月餘時間,殿下直接給擡舉到同平章事,統馭東府……會不會太高了些?”
趙諶知道他擔心什麼。同平章事,擱到大宋初年,是實打實的宰相差遣。從一個諫議大夫直接躋身到首相,中間隔了好幾級,確實有些駭人聽聞。若是放在太平年月,這樣的提拔足以讓言官發瘋。
但眼下不是太平年月。
趙諶緩緩道:“將軍多慮了。說是兩府,可當下東京城的情況咱們其實都清楚,大小官員十不存一。想要重整這爛攤子,效率就要高一些。元豐年間改製後,說到底同平章事不過是箇舊製的臨時差遣。但放在眼下,把幾個地方的事兒放一塊兒辦,剛剛好。呂好問父祖兩代宰執,學問和能力都是讓人信得過的。你就這般轉告宗帥,宗帥定能明白其中利弊。”
都頭聞言,琢磨了一會兒,覺得好像也是這麼個理。他抱拳領命:“末將明白了。”
他剛要轉身離去,趙諶又叫住了他:“對了,待宗帥忙完手上的事,若是有空,不妨讓宗帥帶著呂相公進宮一趟。”
都頭應聲稱是,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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