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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宋明 第14章 慈悲

作者:杜杜杜小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4

第14章 慈悲大相國寺坐落在東京城內的汴河大街旁,佔地不算廣,名氣卻大得有些過分。

佛教入漢千年,寺廟遍佈天下,但能在東京這種天子腳下站穩腳跟的,沒幾分根基是萬萬不行的。

大相國寺的根基,始於前朝睿宗皇帝舊封“相王”時的賜名,歷經五代而不倒,至國朝而極盛。太宗皇帝親賜禦匾,真宗皇帝多次駕臨,到了徽宗朝,更是將大相國寺定為“皇家祈禳之所”——每逢大旱、大澇、出兵、凱旋,朝中必遣重臣來此拈香。

一來二去,大相國寺便不隻是和尚念經的地方,更像是朝廷設在城裡的另一座衙門。

寺廟佔地不算闊綽,但格局極為方正。山門三間,歇山頂覆琉璃瓦,簷下懸著太宗禦筆“大相國寺”四字金匾,字是飛白體,筆勢如刀。入山門便是五重大殿,依次為天王殿、大雄寶殿、八角羅漢殿、藏經閣、資聖閣。資聖閣是寺中最高的建築,登閣可俯瞰半個東京城,天氣晴好時甚至能望見艮嶽的峰巒。

但大相國寺真正讓東京百姓離不開它的,不是菩薩,不是經書,而是每月初一、十五和逢八開放的“萬姓交易”。到了開市那幾日,山門內外的空地便不再是清凈佛地,而是東京城裡最熱鬧的集市。

相國寺的瓦市分三門:近山門一帶賣的是飛禽貓犬、珍禽異獸,甚至有從西域來的白鸚鵡和獅子狗;第二重門內賣的是日用雜貨、屏帷簾帳、洗漱器具,價格公道,童叟無欺;第三重門內靠近大殿的地方,纔是真正的好東西——書畫古玩、名人字帖、前朝舊物,偶爾還能淘到宮裡流出來的物件。

但這些,都是宣和年間的舊話了。

今個兒天不好,陰雨綿綿。

但還是沒有澆滅有願之人的熱情,雖說跟以前太平年景沒法比,但至少是開始有了人氣兒。

趙諶帶著劉勇卒,以及延福宮幾位侍女,算得上是傾巢而出,一口氣從皇宮直奔寺中,硬是片刻都沒歇息,一路上也未曾來得及欣賞這雨天東京早色。

趙諶之所以出宮,也是因為經過了昨個玉早的一番話,才決定的。至於目的,他想親眼看看東京城的真實狀況,而且,他這個太子殿下,也的確該露露麵了。

這些天一直都是通過彙報和數目來瞭解東京城,但這都是紙上的東西,隻有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才能真正理解這座城市當下的脈搏。從百姓的角度來說,太子回京的訊息已經傳了兩三天了,但絕大多數人隻聽說過,沒人真見到過。一個隻存在於傳聞中的太子殿下,和一個活生生站在你麵前的太子殿下,分量是完全不同的。

趙諶原本是打算輕裝簡行的,但眾人實在擔心太子殿下的安危,又聽說要來相國寺祈福,便也想貢獻幾份願念,索性就一起來了。

四五位麵容姣好的姑娘,擁著一個衣著貴氣的少年公子,往寺門前一站,便是一景。

幾位門口掃地的小和尚瞧見,先是一愣。

又是一喜。

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再是一嘆。

趙諶站在寺門外,收了傘,擡頭看了一眼那方舊匾。雨水順著“大相國寺”四個字的筆畫往下淌,不知道算不算是在替這塊匾流淚。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眾人也跟著進去。

瞧見有香客進門,兩個穿著灰色僧衣的小和尚從一旁迎了過來,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年紀稍長些的那個約莫二十齣頭,眉目清秀,另一個看著隻有十三四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施主安好。”那年長些的小和尚直起身,目光在趙諶身上停了一瞬,大約是覺得這位少年公子的衣著氣度不似尋常人家,但也沒有多問,隻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施主可是來進香的?正殿往內走,過了天王殿便是。”

趙諶正要答話,眼角餘光瞥見門旁石階上坐著幾個人影。

是三個乞丐。一個老嫗,一個瘸腿的中年漢子,還有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縮在老嫗身旁,裹著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夾襖。

三人見有人進門,原本耷拉著的眼皮擡了起來,目光在趙諶身上掃了一圈,大約是覺得這位少年公子衣著整潔、氣度不凡,像是能施捨的主兒,便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往這邊湊了幾步。

但沒有靠得太近。那老嫗在離趙諶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怯生生地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那孩童躲在老嫗身後,露出一隻眼睛,怯怯地望著趙諶。

按照大相國寺的規矩,寺裡會給些吃食,偶爾也能讓流民在寺內借宿,但是萬萬不能直接在寺內湊到香客身上討要的。這是佛門清凈地的規矩,多少年都沒人破過。

那年長些的小和尚瞧見這一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張了張嘴,大約是想要出聲阻攔。

但話到嘴邊,他看了一眼那老嫗花白的頭髮和那孩童凍得發紅的臉頰,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垂下眼簾,默默地唸了一聲佛號,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趙諶看了那幾個乞丐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側過頭,對身後的玉金示意了一下。

玉金會意,上前一步,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正要遞過去。

趙諶搖了搖頭:“給些銀子吧。眼下銅錢不一定夠吃上一頓飽飯。”

玉金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收回銅錢,換了一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彎腰放到那老嫗手中。那老嫗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白花花的銀子,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整個人僵住了。

過了好幾息,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大約是感激的話,卻因為太過激動而說不成句。那瘸腿漢子和孩童也跟著跪了下來。

趙諶沒有去扶,他清楚自己扶了反而會讓她們更惶恐。所以隻是微微頷首,便轉身往裡走去。

那年長些的小和尚連忙跟上來,雙手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施主慈悲,小僧替她們謝過施主了。”

趙諶擺了擺手,沒有在這話題上多留。

小和尚又問:“施主可是打算要去正殿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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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諶道:“先隨便瞧瞧吧。不急著上香。”

小和尚輕聲道:“眼下寺裡頭有些地方損毀,興許不好走,不妨給施主帶路。”

見小施主也沒拒絕,小和尚應了一聲,便放慢了腳步,與趙諶並肩走著,也不多話,隻是在他目光所及之處,適時地解釋幾句。

劉勇卒和幾個侍女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既不打擾,也不遠離。

如今的相國寺,寺門還在,琉璃瓦的規製還在,簷下那方太宗禦筆“大相國寺”的金匾也還在——隻是金箔剝落了大半,“寺”字最後一筆的飛白處也有了裂紋。

寺裡的僧眾,鼎盛時有兩百餘人,如今剩下不到五十。資聖閣還在,但登上去望見的已不是艮嶽的丘壑,而是城南燒毀的半座城樓。

萬姓交易也早就停了。每月逢八開市的舊例,自去年圍城起便無人再提。

山門內外的空地上,如今蹲著的不是賣鸚鵡的胡商,而是從河北逃難過來的流民,裹著破被,眼神空洞,等著粥棚開門。

趙諶一路走,一路看,沒有說話。

穿過天王殿時,他瞧了一眼到殿內兩側的四大天王塑像,靠近門口的增長天王手中的寶劍沒了蹤影,隻剩下一隻手空握著,顯然是被刻意掰斷的。多聞天王的寶傘也缺了一角,露出裡頭的木胎骨架。總之但凡是值錢點的地兒,都是沒了。

趙諶沒去問這些損毀是何緣故。答案不言自明。

轉過天王殿,穿過一條廊道,便到了寺院的後院。

這裡比前殿清靜許多,沒有流民,沒有香客,隻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樹,樹冠如蓋,枝葉在細雨中微微顫動。槐樹下,一個老僧正在掃地。

老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僧袍,袖口和下擺處已經磨出了毛邊,但洗得乾淨,掃地動作也是不緊不慢,聽見有人來,也並未刻意擡頭,大概這世間的紛擾都與他無關,他隻管掃他的地。

那年長些的小和尚快走幾步,來到老僧麵前,合十道:“慧浮師父,有施主來寺中參觀。”

老僧這才停下手中的竹帚,緩緩擡起頭來。

老僧瞧上去約莫六十多歲年紀,麵容清臒,顴骨微高,一雙眼睛不大,格外清亮,大概是見過了太多的東西,已經沒什麼能夠讓他驚訝的了。

他看了趙諶一眼,沒有打量,然後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小和尚轉向趙諶,介紹道:“施主,這位是本寺的知寺事,慧浮師父。”

趙諶拱手行禮:“老師父安好,小生從江南來,進城尋親不遇,路過寺門,便進來拜拜菩薩。順便避避雨。”

趙諶說得很自然,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纔有的隨意。慧浮師父也沒有多問,隻是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竹帚,開始掃地。

趙諶跟在他身旁,也不著急,就這麼跟著一邊走一邊聊。從江南的雨水聊到東京的天氣,從路上的見聞聊到寺裡的光景。慧浮師父說話很慢,常常掃幾下地才接一句,但每一句都實實在在,聽得出沒有半句虛言。

通過這番閑聊,趙諶大概瞭解了大相國寺如今的處境。

寺裡的僧人大都散了。金人進城那幾天,有兩百多個僧眾被困在寺裡。有的被抓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有的趁著夜色翻牆逃了,一路往南邊去了,再也沒有訊息。如今剩下的不到五十人,大多是像慧浮師父這樣的老僧,還有幾個無家可歸的小和尚,沒地方去,也不捨得走,便留了下來,守著這座空寺。

金人撤兵前,曾在寺裡駐紮過幾天,那些蠻子不懂經書的價值,將許多珍貴的捲軸扯出來當柴火燒了取暖。大火蔓延了小半座樓,幸虧幾個僧人拚死撲救,才沒有將整座樓燒盡。但那些被燒毀的經卷,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趙諶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或憤怒。他隻是聽著,將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

走了一段路,趙諶開口道:“老師父放心,此次小生既然來了,定會給寺裡捐些香火,盡一份綿薄之力。”

慧浮師父停下手中的竹帚,轉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了趙諶一眼,然後雙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禮:“老僧替寺裡上下,也替那些靠著粥棚活命的難民,謝過施主。”

趙諶連忙側身避開:“老師父不必如此,小生當不起。”

慧浮師父直起身,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金人退兵後,城裡餓死了不少人。大相國寺這些天便盡量開了粥棚,每日熬兩鍋稀粥,分給那些逃難的流民和周遭的路人。但寺裡的存糧有限,眼看就要斷了。後來是幾個以前常來的香客,湊了些糧食送來,才又撐了幾天。”

趙諶聞言,沉吟了片刻,道:“老師父,眼下東京城宗帥已經回來,開封府不是已經在賑濟安撫?相國寺是東京乃至大宋許多人的信仰所在,師父施善也要量力而行。相國寺可不能倒。”

慧浮師父沒有立刻接話。他低下頭,看著地上被雨水打濕的落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

“菩薩不吃飯。可人要吃。”

趙諶愣住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破舊僧袍的老僧,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讀過很多書,知道很多道理,但這句話的分量,比他讀過的所有道理加起來都重。

慧浮師父沒有注意到他的失神,繼續道:“開封府眼下也應是困難。大相國寺因國立寺,這些年受國家供養,如今國家有難,寺裡能盡些力,就多盡些。這本是本分。”

趙諶沉默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道:“師父乃是真慈悲。”

慧浮師父搖了搖頭,淡淡道:“小公子,真正的自己,是你眼中的別人。你看我慈悲,那是你慈悲。”

趙諶聞言,怔了怔,隨後退後半步,恭恭敬敬向眼前的至聖宗師行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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