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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宋明 第11章 金屋妝成早

作者:杜杜杜小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4

趙諶扭過頭來,看著那名都頭,問道:“按照眼下的情況,若是府庫裡這些全部換成糧食,能撐多久?”

那都頭顯然也是已經在心裡盤算過這個問題的,但被太子當麵問起,他還是遲疑了一瞬,才如實答道:“回殿下,眼下東京的糧價是平日的四五倍。即便如此,也不一定有那麼多糧食夠朝廷去換。就算是全換成糧,兩萬士卒,也最多隻能撐一個半月左右。”

趙諶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百姓呢?”

都頭聞言,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他低下頭,過了好幾息才艱難地開口:“這……”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趙諶已經懂了。

趙諶心裡清楚,眼下這個局麵,不論是從維護東京城安穩的角度,還是從抵擋金人南下的角度來考慮,士卒的口糧供應都得排在第一位。

手裡沒有兵,一切都是空談。

可是——也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百姓餓死。否則,空有一座城,裡頭的人卻都死絕了,那這座城還有什麼用?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汴河是否暢通?”

都頭點了點頭:“汴河倒是暢通。隻是——南船不敢來。沿江那幫商人,聽見‘東京’兩個字就繞道走。”

趙諶對此並不意外。金人兩次南侵,東京城破,二帝北狩,這個訊息早就傳遍天下了。

在那些商人眼裡,東京已經成了一座死城,一座被金人鐵蹄踐踏過的廢墟,誰會冒著被搶被殺的風險,把貨物運到一座沒有保障的廢墟裡來?商人逐利,但更惜命。

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緩緩道:“這些事,我會同宗帥再想法子。你先轉告宗帥——既然回了東京,那便不能為的隻是一座空城。對於流民和百姓,收攏、招撫、安置,這些工作都要做好。當務之急,至少不能讓百姓再餓死。至於出處,倒也不是全然沒有……”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那都頭臉上,聲音平靜,卻多了一股不容置疑:“方纔所說王時雍、吳幵、莫儔這類的,把他們家先抄個乾淨。”

這話一出,那都頭猛地擡起頭來,眼睛裡亮了一下。不但是他,就連一旁垂手站著的幾個宮女,臉上也露出了幾分解氣的神色。王時雍那幾個,在東京城裡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老百姓恨他們恨得牙癢癢,隻是礙於他們手裡的權勢,敢怒不敢言。如今太子殿下金口一開,要抄他們的家,這不僅是給府庫解困,更是給東京城的百姓出了一口惡氣。

都頭抱拳,聲音比方纔洪亮了許多:“末將領命!這就回去稟告宗帥!”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腳步聲在殿外的石階上漸漸沒了音。

趙諶站在殿內,目送背影消失後,這才收回目光。

幾個宮女收拾完洗漱用具,便圍了上來,伺候他更衣。趙諶伸開雙臂,任由她們替他整理衣袍,隨口問道:“金賊走後,東京城是個什麼光景?”

領頭侍女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一邊替他繫好衣帶,一邊輕聲答道:“回殿下,方纔那將軍倒是沒說錯。金賊走後,城裡頭的糧食價格翻了好幾番,是往常的四五倍。羊肉豬肉漲到了六七千錢一斤——就這,許多時候還是有價無市,拿著錢也買不著。”

她頓了頓,又道:“其實開封府府庫窮,也不奇怪。擱以前,酒麴稅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可現在釀酒的麥子,昨個問的都要兩千四百錢一斛,誰還開得起酒坊?”

趙諶默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這時,一旁一位膽子大些的侍女,大概是覺得太子殿下不是想象中殺人如麻的魔頭,便也大著膽子附和了一句:“是呀!就打進城來說,按舊製,南薰門傍晚還總能瞧見‘萬豬入京’的熱鬧。成千上萬頭豬從南邊趕進城來,那陣勢,壯觀極了。可眼下……甕牆根下隻坐著七八個殘民,裹著破絮,讓人瞧得心疼。”

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來,繼續說道:“樊樓也停了業,隻剩了骨架。以前那兒多熱鬧啊,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樓上燈火通明,整夜笙歌。現在連門闆都被拆了去當柴燒了。也就大相國寺的老僧應該還有幾個沒走,但香客可是一個都再沒了,簷也缺了,就資聖閣那座塔應是還立著。以前‘昏鼓三千、晨鼓五千’,可現在……連烏鴉都不叫,怕驚著什麼似的。”

趙諶聽完,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原以為自己來東京之前,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他知道東京城破了,知道金人怕是已經洗劫了這座城市,知道人口銳減、百業凋敝。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到這些細節是另一回事。

看來自己來東京之前,還是把這裡的情況想得太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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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他心裡畫的有一張清晰的地圖。

第一步,入東京,生米煮成熟飯——這一步已經做到了。

第二步,趁著南麵還沒反應過來的這個空檔,修補城防,收攏流民,恢復民生。隻有這樣,纔能有底氣去麵對日後的局麵——無論是北麵日後會捲土重來的金軍,還是南麵那些心思各異的朝臣。

可眼下這個情況,別說恢復民生了,連讓百姓吃上飯都成問題。想在短時間內把這些事情做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他能靠著眼下亂世訊息的滯後性和資訊差,爭取到一段時間的空檔。但過不了多久,南麵收到自己這個“太子”入駐東京的訊息之後,肯定會有所動作。一場博弈是少不了的——趙構、黃潛善、汪伯彥,那些人不會坐視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太子打亂他們的佈局。

當然,能被他們當作目標並且開啟這場博弈的前提,還得是讓他們相信了自己確實是那個僥倖逃出來的太子殿下。

所以說,在這之前,必須得把東京城盤活,而且與此同時,還得想辦法,在不見麵的情況下,先把自己這個“太子”的身份給坐實了。這比盤活東京城更難,前者是做事,後者是做局。

想到這複雜局麵和艱巨任務,趙諶忍不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領頭侍女約摸是看出了太子殿下的壓力,輕聲開口道:“其實從昨個兒殿下回來以後,東京城的情況就已經好了不少了。有殿下在,東京城的百姓們便就有了主心骨。外頭又有宗帥主持大局,金賊的鐵蹄踏了好幾遍咱都扛過來了,眼下咱們東京城君民一心,還怕這日子過不好了?”

一旁那個膽大些的侍女也跟著點頭,附和道:“就是!先前沒打過那些金賊,那也是領頭的那些個不行。可咱國朝的底子在這兒呢,又豈是那些個蠻子能比的?而且現在太子殿下回來了——都說當年的晏相公是神童,五歲能詩,七歲能文,十四歲便被真宗皇帝點了同進士出身,是國朝最年輕的‘天子門生’。但我覺著,咱們太子殿下纔是真正要更勝一籌呢!”

她說得興起,撅著嘴,原本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領頭侍女瞪了一眼。

那膽大侍女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去,不敢再說了。

趙諶卻沒有責怪的意思。他瞧了那膽大侍女一眼,嘴角甚至微微動了一下,心裡頭哭笑不得。

說白了,他跟這徽欽二帝哪有什麼真的爺孫之情、父子之情?

徽宗皇帝在位二十多年,把大宋折騰成這個樣子。欽宗在位一年多,除了割地賠款什麼都沒幹成。這些東西,大家心裡頭自有一本賬,記得清清楚楚。老百姓嘴上不敢說,難道心裡就不記恨了?

同樣的,他這個“太子”做得不好,百姓照樣會記恨。做得好了,百姓自然擁護。就這麼簡單。

幾個侍女瞧見殿下並沒有動怒的意思,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她們看向趙諶的眼神裡,除了原本的恭敬,還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約是感激,又大約是欣喜。

其實方纔她們那番話,也不能說全是恭維,一多半都是心裡話。大宋開明,能入宮的宮人女眷許多也都是識字明理的人。一番接觸下來,她們看得出,這位太子殿下跟先帝和那些宗室不一樣,不是個隻知道吃喝享樂的,而且又能聽得進去話。這兩樣加起來,將來肯定是個有本事的。有君如此,何愁國朝不興?

不管是老百姓還是宮裡的宮人,所求都不多。安居樂業,太平安康,便是足夠。眼下瞧著日子可能又有了奔頭,又怎會不欣喜?

趙諶瞧著她們,忽然問道:“你們都叫什麼名字?”

殿下沒由來得問及名字,幾個宮女先是愣了一下。

還是方纔那個膽子大些的先反應過來,大約是想著將功補過,搶先一步站了出來,屈膝行禮道:“回殿下的話,奴婢們原先在宮裡的名字,都是內侍省隨意取的,興許不好記。殿下若想叫著順口些,還請殿下賜名。”

趙諶掃了她們一眼。加上最前頭的領頭的,跟站在第二位的膽大的,剩下還有三個。

這便是今後主要負責延福宮照顧他起居的五個人了,趙諶尋思著在宮裡頭也是需要一些自己得班底的,便點點頭。

隨後稍稍思索了一瞬,道:“既是如此,那你們五個便取‘金屋妝成早’五個字,前麵再加一個玉字,添添福氣。如何?”

玉金、玉屋、玉妝、玉成、玉早,五女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齊齊屈身行禮,聲音清脆整齊:“多謝殿下賜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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