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生1】
------------------------------------------
清平水庫水質清澈,青山環抱,是平南釣魚愛好者的據點。
關鑫最後拍的一條視頻是,水庫的水麵、岸邊不知名的野花、江建黨在打窩、周誌遠在掛魚餌、江德宏在埋頭整理魚護、最後鏡頭轉向自己,說:兄弟們,看我今天釣大魚。
顧文青:“???你這是在哪?”
周京:“關鑫你去釣魚了?你什麼時候喜歡上這種高雅的活動了?”
關鑫回覆:“我在江淮老家。”
“哥現在工作了,是個有品位的人了。”
又發了個傲嬌貓貓表情包。
顧文青:……
關鑫:“你們不懂。”配一個戴墨鏡的表情。
周京:……
顧文青:“這地方看著山清水秀的,真漂亮。”
關鑫:“是吧,我也覺得!”
周京:“江淮呢?怎麼冇看見他?”
關鑫:“在家備考呢,說天氣太熱,懶得出來。”
顧文青:“是他的性格。對了,我找了一些行測曆年真題和申論的熱點考題,晚點打包發群裡@江淮”
關鑫:“他估計手機靜音了,你還記得在學校的時候,每次他去圖書館,打電話總是不接嗎,哈哈哈……”
周京:“確實是,還好每次他都在二樓靠窗那個角落,不然都找不到人。”
顧文青:“……忘了,你記得提醒一下他。”
關鑫發了個OK的表情包,“不說了兄弟們,我要釣大魚了。”
顧文青:……
周京:……
江建黨和周誌遠都是老手,支起杆子、調好餌料,穩穩噹噹坐著等魚。江德宏也算常釣,動作熟練。隻有關鑫是頭一回正經釣魚,新鮮得不行,手都有點興奮得發緊,一會兒提提竿,一會兒看看浮漂,坐不住。
“爺爺,這是玉米粒?”
“對,用白酒泡了十天。”
“白酒?魚這麼講究?還喝酒?”
“你不是也喝?”
關鑫恍然大悟:“有道理!”
魚竿架得穩穩的,魚漂在水麵上輕輕晃動。四個人坐在小馬紮上,一字排開,偶爾閒聊幾句。午後的水庫很安靜,水麵倒映著天上的雲和遠處的山。偶爾有鳥從頭頂飛過,叫聲清脆,劃破一片寂靜,又很快消散。
過了半個小時,關鑫的興奮勁頭一過,開始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來扭去。
“爺爺,怎麼還冇魚?”
“魚不急,你急什麼。”
“我怕它們不吃。”
“它們吃不吃,跟你急不急沒關係。”江建黨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聽風的聲音,“你越急,它們越不吃。你靜下來,它們就來了。”
遠處的山脊上有一片白雲,慢悠悠地移動著,影子落在水麵上,跟著雲一起走。關鑫看著那片雲的影子從水麵的一端飄到另一端,打了個哈欠,翻翻揹包,拿出薯片,“你們吃嗎?”大家都搖頭,關鑫打開包裝開始“哢呲哢呲”。
正專心致誌的吃著,江建黨突然快速收竿,魚線在水麵上劃出一道弧線,一尾巴掌大的鯽魚破水而出,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中了中了中了!”關鑫激動得薯片也不吃了。
過了一個多小時,周誌遠也釣上來一條,比江建黨那條大一圈。
關鑫的魚漂始終冇有動靜。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餌料是不是有問題,懷疑自己的位置是不是不好,懷疑魚是不是認識他。他換了一次餌料,又換了一次位置,甚至對著水麵說了一句:“魚大哥,給個麵子。”
江建黨被他逗笑了:“你叫它魚大哥,它更不來了。它怕你認它當兄弟,以後不好意思吃。”
關鑫哈哈大笑起來,笑到一半,眼角餘光卻突然瞥見浮漂“噔噔噔”連續往下頓了好幾下,緊接著竿梢被一股巨力狠狠拽彎,弧度變得緊繃,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嗡嗡”顫響。
“臥槽——!”關鑫瞬間收了笑,雙手死死攥住魚竿,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兩步,“有有有!大貨!”
江建黨看了一眼竿梢的弧度,表情從悠閒變成了認真:“彆急,先穩住。”
關鑫雙手死死抓著魚竿,整個人從馬紮上彈了起來,腿都在抖,是緊張的。魚線在水麵上瘋狂地畫著弧線,水下的魚在拚命掙紮,力氣很大。
江建黨走到關鑫身邊,一隻手扶住他的魚竿,“彆硬拉,它發力的時候你鬆一鬆,它鬆了你再收。”
“你穩住,它跑不了。”
周誌遠手裡拿著抄網,站在岸邊等著。“關鑫,往這邊帶。”他指了指方向。
“往左往左——”周誌遠的抄網已經伸到了魚身下麵,瞅準時機猛地一提——魚穩穩噹噹地落進了網裡。
“上來了上來了上來了!”關鑫喘著粗氣,連忙跑過去看。
周誌遠把抄網提上岸,草魚在網裡拚命甩尾巴,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水珠四濺。“大概八斤左右。”
關鑫連忙掏出手機,蹲到魚旁邊,拍了一張自拍。然後換了個角度,再拍一張。又換了個角度,讓江德宏幫他拍了一張他和魚的合影。拍完不過癮,又拍了魚的特寫、魚和魚竿的合影、魚和水桶的合影、魚和周誌遠的合影……全方位,全形度!
關鑫嘿嘿笑著,打開宿舍群。
他選中照片——自拍、魚的全身照、他和魚的合影、魚的特寫,一口氣發了九張。
打字:“釣到了!!!!!!八斤!!!!!草魚!!!!!這就是實力!!!!!”
顧文青秒回:“??????”
周京:“你????這????你釣的????”
關鑫回覆:“當然是我釣的!!!!!全程自己釣的!!!!!爺爺幫我指揮的!!!!!姑爺爺幫我抄網的!!!!!但是魚是我釣的!!!!!!”
周京:“我不信。”
關鑫急了,把和魚的合影又發了一遍:“你看!!!!!我抱著它!!!!!我的手!!!!!我的衣服!!!!!我的臉!!!!!是不是我!!!!!!”
顧文青:“這魚確實挺大的。”
周京:“你運氣也太好了吧。”
關鑫:“不是運氣!!!!是實力!!!!!懂不懂!!!!!實力!!!!!!”
還一連發了幾個表情包。
周京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顧文青發了一個“行吧你贏了”的表情。
關鑫笑得牙床都露出來了,把手機舉給江建黨看:“爺爺你看,我同學說我運氣好!”
江建黨看了一眼螢幕,嘴角翹了一下:“不是運氣,是你那個位置好。那個位置下麵有個深坑,大魚喜歡待。”
關鑫愣了一下:“那我換個位置還能釣到嗎?”
“不能。”
“為什麼?”
“新手保護期過了。”
關鑫:“……”
周誌遠在旁邊笑出了聲。
傍晚回程的路上,關鑫恨不得坐在車頂,一路抱著魚回去。臉上的笑容一直冇有消失過。又在他們家的家庭群發了一堆照片,朋友圈也發了九宮格。
“爺爺,這條魚怎麼做?”
“你想怎麼做?”
“紅燒!清蒸!水煮魚!酸菜魚!”關鑫越說越興奮,“阿姨做飯那麼好吃,怎麼做都行!”
周誌遠看著好玩,故意逗他:“這條魚是我抄上來的,我有一半的功勞。”
關鑫立刻回頭:“姑爺爺,您想吃哪塊?魚頭?魚尾?還是哪裡?”
周誌遠笑了:“魚頭給你爺爺,他喜歡。”
江建黨:“魚頭歸我,魚尾歸你,你不是說喜歡吃魚尾巴嗎?”
熱熱鬨鬨的討論了一路,回到院子的時候,江淮還在房間看書。關鑫仰頭扯著嗓子開始喊:“江淮!江淮!你快出來看!”
江淮聽到聲音合上書,下樓就看到放在老式牛筋大盆裡的大魚,這個盆還是他小時候洗澡用的。“我釣的!”關鑫挺起胸膛,那表情比中了彩票還驕傲。
張月雅和江芬萍正圍著魚不停的誇讚關鑫,江淮也跟著誇了幾句。
水庫都是野生魚,味道比江建黨池塘裡的好。
晚飯,那條八斤的草魚被做成了四吃。
魚頭燉了豆腐湯,奶白色的湯,鮮得眉毛都要掉了。魚身子一半做了乾煸魚片,魚片被煸得邊緣微微捲起,帶著一點焦脆的酥感,鹹鮮回甜,越嚼越香。另一半片成薄片做了酸菜魚,酸香混著鮮辣先往鼻子裡鑽,一聞就開胃。雪白的魚片浸在湯汁裡,入口輕輕一抿就化開,肉質軟嫩又帶著彈勁,完全冇有腥味。魚尾做了紅燒,這部位全是活肉,醬汁掛在燒得軟糯尾巴上,入口醇厚的醬香在嘴裡化開,帶著微微的甜香,吃起來緊實彈牙。
張月雅還炒了幾個素菜,都是地裡新摘的,一桌子菜擺得滿滿噹噹。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關鑫吃得最歡,筷子冇停過,“姑奶奶,這個紅燒魚尾太好吃了!”
江芬萍笑著看他吃得香噴噴的模樣:“多吃些,以後放假要常來玩兒。”
“嗯!我肯定常來。”
關鑫性格活潑,嘴甜愛笑,人又勤快,長輩們都很喜歡他。
飯後,關鑫捧著手機忙個不停,他下午發的那條釣魚朋友圈,底下已經攢了幾十條留言,點讚更是密密麻麻一片。
等他放下手機,看到江淮正在看他。
“怎麼了?”關鑫問。
“冇什麼。”江淮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這麼高興。”
關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想說點什麼,但覺得什麼都不用說。
愉快的假期結束後,關鑫回到江城上班。之後他每個月都會來平南兩趟,有時陪著江淮在家看書備考,有時一起迴向陽村,跟著江建黨打理菜地,或是一起去釣魚。
江芬萍也照舊每週過來,給江淮調整中藥方子。
轉眼就到了十二月,天氣漸漸冷了下來,江淮也更少出門。江建黨早在十一月份就從向陽村搬出來平南常住,每天由他負責給江淮做午飯。十二月十五號是江淮的生日,過了這天,他就二十五歲了。
一家人簡單吃了頓飯,就算過完了生日。
過完元旦,江芬萍和周主任商量好了生產方案。
“不能足月。”周主任說,“他的身體條件……不一樣,越到後期風險越大。三十六週左右,比較合適,對大人和孩子影響不大。”
“我同意。”江芬萍說,“時間我們回去商量一下,最遲不過月底。”
“行,提前一週通知我,我好安排手術室。這個手術不能去大醫院做,人多眼雜。我在私立醫院有個合作的手術室,人少,保密性好。”
江芬萍點了點頭。
回到家,她把方案告訴了江淮和張月雅。
“三十六週?”張月雅有些緊張,“那不是提前一個月嗎?”
“提前一個月沒關係,孩子發育已經成熟了,而且檢查過了,孩子很健康,你放心。”江芬萍說,“周主任做了一輩子婦產科,她心裡有數。”
江淮坐在旁邊,聽著她們討論手術方案、術後護理、孩子的餵養。
“江淮,”江芬萍看著他,“你怕不怕?”
江淮想了想。
“有一點。”他說。
江芬萍點了點頭:“有一點是正常的。但到時候我會在場,周主任親自操刀,不會有事。”
“好的,姑奶奶。”
一月二十一號,天氣預報顯示正是年前最冷的時候。
確定日期之後,江淮給關鑫發了資訊。關鑫的電話馬上打了過來。
“那幾天我請假,過去。”
“好。”
“需要我帶什麼嗎?”
“不用。人來就行。”
“江淮。”
“嗯?”
“彆怕!”
“嗯。我不怕。”
江淮看著手機螢幕,發了一晚上的呆。
手術前一天晚上,關鑫到了平南。
張月雅單獨給關鑫留好了飯菜,溫在廚房裡。
眾人陪著關鑫吃晚飯,客廳裡的電視開著,正播著央視十七套的農業頻道。
幾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看著電視裡講農民創業的故事,心思卻都冇在上麵,氣氛安安靜靜的,倒也不算尷尬,隻是各自想著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江德宏開車,一家人前往江芬萍聯絡的那傢俬立醫院,醫院在省城郊區,不大,但很安靜。周主任親自安排的手術室在三樓,整層樓都冇有其他人。
張月雅和江德宏在手術室外麵等著。關鑫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交握,指節發白。
江芬萍換了手術服,走進了手術室。
“江淮,我在這兒。”她說。
江淮躺在手術檯上,點了點頭。
麻醉起效之後,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了。
他最後想到的,是那天清晨酒店房間裡的陽光,和那張便簽紙上的空白。
從今天開始,他會有一個血脈相連孩子。這個孩子,會是他和這個世界之間,最深的羈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很久,也許隻是一瞬——他聽到了一聲啼哭。
很輕,很細,像小貓叫。
然後是江芬萍的聲音:“是個男孩。”
江淮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那聲啼哭還在繼續,小小的,嫩嫩的,是這個世界上最新鮮的聲音。
江淮的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
他在心裡說:歡迎你,江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