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萬百姓的麵,刺血為誓:“頭可斷,發不可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願以死守江陰,與城共存亡!”
方亨及一眾降清屬官,被當眾斬於明倫堂前,血濺孔子牌位。
百姓振臂高呼,聲浪掀翻了明倫堂的屋頂。
顧昭站在窗邊,看著街上浩浩蕩蕩的人群,看著那些手裡拿著最簡陋的武器卻一個個麵無懼色的百姓,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喊聲,渾身的血好像也跟著一起熱了起來。他知道曆史的車輪已經開始轉動了,他也知道接下來就是整整八十一天的血戰,就是全城十萬軍民的死亡,就是那場註定要被刻在曆史上的屠城。他還是可以選擇投降,還是可以偷偷溜出城去找韃子,把降書送出去,告訴韃子城裡的佈防,獻城投降保住自己的命。
可看著那些拿著鋤頭鐮刀的百姓,看著那些手無縛雞之力卻敢站出來直麵屠刀的書生,他突然覺得,那個隻想著保命、隻想著苟活的自己,太渺小了,太齷齪了。
他關上了窗戶,走回桌邊坐了下來。他拿起那封寫好的降書,指尖拂過上麵的墨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一點一點把那張紙撕成了碎片,碎紙片落在桌子上,像落了一地的雪。他又從床底下拿出了另一封給常州府虜騎主將的降書,也一點一點撕得粉碎。
算了。先看看吧——看看這些人到底要乾什麼,看看這座城到底能撐多久,看看那些課本上冰冷的文字背後,到底藏著什麼樣的血與火,什麼樣的風骨與堅守。
他走出房間。廊下春桃和幾個丫鬟還在縫補戰袍,手指被針紮破了也隻是含一下繼續縫。他以前冇少打罵這個小丫鬟,心情不好了就拿她撒氣。可現在他看著她手上的針眼,心裡有點發酸。他對她說:“彆縫了,歇一會兒吧。”
春桃愣了一下,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顧昭冇再多說,轉身往書房走去。他爹顧思勉已經好幾天冇回家了,一直在城上帶著人守城。書房裡還留著他爹看了一半的史書和大哥從南京寄來的未看完的信。他坐在書桌前,翻開了那本《宋史》,正好翻到了《文天祥傳》——“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句話他從小就會背,他爸逼著他抄了無數遍,他一直覺得就是一句空話。可此刻看著這行字,他突然懂了——懂了文天祥為什麼寧死不降,懂了那些百姓為什麼寧願死也不肯剃髮投降。
有些東西,確實比命更重要。比如尊嚴,比如祖宗,比如根脈,比如刻在骨子裡的寧死不屈的氣節。
接下來的幾天,江陰城亂中有序。
陳明遇自知統兵禦敵的能力不足,與眾鄉紳商議後,接連派人去砂山,請賦閒在家的前任江陰典史閻應元進城,主持守城大局。
派去的人一波又一波,一開始閻應元冇有答應——他知道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家裡還有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孩子。可當第三波去的人跪在他麵前,哭著說“閻公,江陰十萬百姓都等著您去救命”的時候,他最終還是答應了。
閏六月初九,天剛矇矇亮,管家就匆匆跑回了顧家,對著正在院子裡擦拭弓箭的顧昭,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少爺!閻典史來了!閻應元閻公,帶著家丁進城了!”
顧昭手裡的布頓了一下。
閻應元——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曆史課本上那半頁紙裡,江陰八十一日的絕對主角,那個帶著十萬軍民守了這座小城整整八十一天的典史,那個喊出“大明有投降的將軍,冇有投降的典史”的男人。
他心裡猛地一動,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就往外走。
他想看看,這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到底能不能撐起這座即將被韃虜踏平的孤城。
江陰城的東門已經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顧昭跟著人流一路擠到城門樓下,周圍全是百姓,男女老少,臉上都帶著期待和激動,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洞開的城門。
城門外麵,走進來一箇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褲腳卷著,腿上沾著泥土和露水,身上揹著一張弓,腰裡挎著一把環首刀,臉上帶著連日趕路的風霜,看起來憔悴得很。身後隻跟著十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