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屬官全都抓了起來。他被綁在明倫堂前的石柱上,渾身唾沫和傷痕,哪裡還有半分剛到任時的倨傲。
顧昭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群情激憤的百姓,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恐懼。他懷裡揣著寫好的降書,此刻像一顆定時炸彈。如果被人發現,他的下場隻會比方亨更慘。
他再也不敢待下去,低著頭拚命擠出人群,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顧家大宅,衝進自己的房間,反手插上門栓。
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濕透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兩封用油紙包著的降書,看著上麵自己寫的字,隻覺得無比刺眼。現在江陰城已經反了,殺了縣令,據城自守,城門戒嚴隻進不出,他根本冇辦法把降書送出去。
顧昭坐在桌邊,看著那兩封降書,心裡亂成一團麻。難道他真的要跟著這座城一起去死?不,他不甘心,他才十七歲。曆史上江陰城守了八十一天,這八十一天裡,他總能找到機會偷偷溜出城。
他把那兩封降書用油紙重新包好,找了個瓦罐裝進去,藏在床底下的暗格裡。
接下來的幾天,江陰城徹底變了天。殺了方亨後,全城百姓推舉陳明遇主持守城大局。常州府派了三百清兵來鎮壓,結果被城裡的義軍在秦望山設伏殺了個乾淨。可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個開始——殺了這三百清兵,就等於徹底和清廷撕破了臉。
陳明遇下令整編全城壯丁,分守四座城門;清查全城戶口,調配糧食物資;召集工匠日夜趕製兵器火藥,修補城牆。整個江陰城像台上了發條的機器,瞬間運轉了起來。
顧家是城裡的大戶。顧思勉第一個響應,把家裡存的幾百石糧食全都捐了出來。家丁護院也都被編進義軍,跟著顧思勉上城守城去了。偌大的顧家宅子就剩下顧昭和幾個丫鬟管家老媽子,守著空蕩蕩的院子。
顧昭每天都待在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個縮頭烏龜。他不敢上街,怕被人發現他的心思。可他每天聽著城外的動靜,看著家裡的丫鬟老媽子日夜縫補戰袍、磨製兵器,把家裡能捐的東西全捐了出去,他就坐不住了。
整個顧家上上下下都在為了守城出力,隻有他一個人像局外人一樣躲在院子裡,心裡還盤算著怎麼投降,怎麼活命。春桃和幾個丫鬟每天坐在廊下,手指被針紮破了也隻是含一下繼續縫。管家帶著幾個老媽子把家裡的銅器鐵器全搜出來熔了做箭頭。就連廚房裡的夥伕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蒸饅頭烙餅往城上送。
隻有他,什麼都不乾,隻想著怎麼苟活。
顧昭心裡憋得慌。他想起了剛穿越過來時,父親打他的那一巴掌,罵他是軟骨頭。那時候他不服氣,覺得自己冇錯——活命有錯嗎?可現在,看著春桃磨出血的指尖,看著管家佝僂的背,看著這些他以前覺得低一等的人都在為了守城拚儘全力,他突然覺得自己纔是那個最不是東西的玩意兒。
可他怕啊!一想到城外的韃子,想到茶館裡那些人說的屠村的事,他腿肚子就轉筋。
正在他腦子裡兩個小人打架的時候,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少、少爺!城外來報,韃子的前鋒……已、已經到了五裡外的王家村了!”
顧昭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王家村就在城外五裡地。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冒了出來——他可以趁著天冇亮偷偷溜出城,去王家村附近的虜騎前鋒營,把降書送出去。城門雖然戒嚴,但守城的鄉勇大多認識他,隻要找個合理的藉口,再塞點銀子,應該能混出去。
對,就這麼辦。顧昭的眼睛亮了起來,趕緊從床底下的暗格裡把藏著的降書拿出來,用油紙包好,縫在衣服的內襯裡。他又找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換上,一切準備就緒,就等第二天一早溜出城去。
那天晚上,顧昭一夜冇睡。他坐在窗邊,聽著遠處城頭傳來的更鼓聲,心裡既緊張又期待。隻要把降書送到韃子手裡,他的小命就保住了。可他又忍不住想起明倫堂前許用那雙決絕的眼睛,想起街上那些百姓喊著“寧死不剃髮”的樣子,想起父親捐出所有糧食時挺直的脊梁。
心裡像有兩個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