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可斷,發不可剃!我等生為大明人,死為大明鬼,絕不做背祖忘宗的降奴!”
顧昭看著他,心裡嗤笑了一聲——頭可斷,發不可剃?等韃子的刀架在脖子上,看你們還敢不敢說這種話。他轉身往家走,把那幾個秀才的身影甩在身後。
可他冇注意到,院子的牆角,丫鬟春桃看著他緊閉的房門,眼裡滿是疑惑。往日裡她家少爺從來冇有這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還拿起了筆寫起了字。
春桃搖了搖頭,隻當少爺轉了性子,輕手輕腳地走開了。
六月二十四,清廷任命的江陰縣令方亨到任了。
顧昭混在迎接的人群裡,遠遠看了一眼。方亨穿著清朝官服,頭頂頂戴花翎,腦後拖著一根鼠尾辮,坐在八抬大轎裡,神情倨傲。顧昭看著他那根辮子,心裡說不出的彆扭,可很快說服了自己:彆扭怎麼了?能活命就行。等方亨站穩了腳跟,他就把降書遞上去。
方亨到任後先安撫百姓,又清點縣衙府庫,看起來一副要安穩治理的樣子。江陰城裡的百姓稍稍鬆了口氣。
可這份平靜隻維持了兩天。
六月二十六,常州府的公文送到江陰縣衙,正式頒佈了剃髮令。方亨下令連夜謄抄,第二天一早就把告示貼滿了全城。白紙黑字: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限三日內,全縣軍民儘數剃髮,違令者斬。告示旁邊還附著一張“剃髮標準圖”,光禿的額頭和腦勺,隻留一撮老鼠尾巴似的辮子。幾個老學究看了一眼,便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整個江陰城徹底炸了。
顧昭被街上震天的喧嘩聲吵醒。他剛穿好衣服,春桃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少爺!不好了!街上全是人!喊著不剃髮!縣衙門口都被圍了!”
顧昭跑到大街上,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往日平靜的大街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從街頭到街尾,男女老少,手裡拿著鋤頭、鐮刀、扁擔、菜刀,浩浩蕩蕩地往縣衙湧去。震天的喊聲像驚雷一樣在江陰城上空炸開——
“頭可斷,發不可剃!”
“方亨滾出江陰!我們不做韃子的百姓!”
顧昭被人潮推著往前走,渾身發麻。他冇想到一紙剃髮令能激起這麼大的民憤。在他眼裡,不就是剪個頭髮?可在這些明末的漢人眼裡,剃髮易服是背棄祖宗、背棄文明,是奇恥大辱。
縣衙門口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方亨色厲內荏地站在大門裡,喝道:“此乃大清律法!你們敢聚眾鬨事,是想謀反嗎?”
許用站在最前麵,拿著剃髮令的告示厲聲質問:“方縣令!你也是大明進士,如今卻為虎作倀,逼我們背棄祖宗!我等頭可斷,發不可剃!這頭髮是我們身上最後一件大明的衣衫!剃了它,我們就是韃子的奴才!”
這句話像顆火星掉進乾柴堆。周圍的百姓振臂高呼,喊聲震天。方亨嚇得臉都白了,轉身往縣衙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反了!都反了!快給常州府送信!”
顧昭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後背一陣陣發涼。曆史的車輪已經開始轉動了。
他擠出人群,快步往回走。街上到處都是激憤的百姓。他低著頭,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回到顧家大宅時,顧思勉正坐在客廳裡,麵前擺著一杯冷掉的茶,臉色凝重。
“你現在還覺得,投降就能活命嗎?”顧思勉看著他,“剃髮令下,就算我們降了,也要剃掉頭髮背棄祖宗。就算苟活,也要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
顧昭張了張嘴,想反駁。可他想起了街上那些百姓——那些拿著鋤頭鐮刀的農夫,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們喊著“頭可斷,發不可剃”的時候,眼裡的憤怒和決絕,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不就是一根頭髮嗎?為什麼這些人寧願死,也不肯剃掉?
可他又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已經開始悄悄動搖了。
那天下午,方亨派去常州府報信的差役,在城門口被守城的百姓截住了。那封告密信寫著江陰百姓聚眾謀反,請求清軍立即發兵鎮壓。信被送到明倫堂當眾宣讀,整個江陰城徹底失去了理智。
百姓們衝進縣衙,把方亨和他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