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祈安,我們知道錯了。”
爸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雙手遞到我麵前。
這種低三下四的姿態,在他的字典裡原本是絕對不存在的。
“這裡麵有五十萬。是你那八萬塊獎學金,還有這些年......我們虧欠你的零花錢。”
他看著我,眼底佈滿了紅血絲,眼神裡充滿了一種急於贖罪的迫切。
“逾白那邊的錢我們已經全部斷了。以後家裡的資源,傾斜......不,全部都給你。”
媽媽在旁邊拚命點頭,將手裡的紙袋往前遞。
“對對!媽媽給你買了新衣服,還有最新款的電腦。你以前那個破手機也該換了。”
“祈安,你跟我們回家吧,好不好?你的房間媽已經重新裝修過了,比逾白的還要大......”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手裡的銀行卡,看著那些曾經我做夢都不敢想的昂貴禮物。
十八歲以前,隻要他們能施捨一點點這樣的關心,我都會感激涕零地原諒他們。
但現在。
我看著那些東西,內心甚至泛起了一陣悲哀的荒誕感。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計算器。
“尚遠山教授,林雅琴女士。”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語氣就像在完成一份課題彙報。
“既然你們喜歡用數據和價值來衡量一切,那我們就來算最後一筆賬。”
我在計算器上按下幾個數字。
“我十八歲前的基本生活費,按照江城市最低撫養標準,每年一萬二,十八年是二十一萬六千。”
“我不欠你們的。這些錢,我會按照銀行最高利率,分期打進你們的賬戶。”
我抬起頭,將他們的禮物推了回去。
“至於這五十萬,還有這些東西,你們自己留著吧。”
“遲來的草藥,救不活已經死掉的樹。”
媽媽的眼淚瞬間決堤,她猛地撲過來想要抓我的手。
“祈安!你彆這樣!你這是在挖媽媽的心啊!”
她哭得毫無形象,曾經引以為傲的心理學素養蕩然無存。
“我們被豬油蒙了心,被你哥騙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我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林女士,你現在的情緒屬於典型的補償性內疚。”
我用她曾經教育我的口吻,冷冷地將原話奉還。
“人類在意識到自己的過錯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時,會通過極端的討好行為來減輕自我譴責。”
“但這隻是為了讓你自己心裡好受一點,與我無關。”
爸爸僵在原地,手裡還舉著那張銀行卡。
他看著我,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被他忽視了十八年的兒子。
“祈安......你非要這麼絕情嗎?”他顫抖著嘴唇問。
“不是絕情。”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回答。
“是止損。”
“在你們的經濟學理論裡,麵對一個不斷內耗且永遠無法得到回報的項目,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徹底剝離,不是嗎?”
我冇有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
轉過身,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大步走進了宿舍樓的大門。
身後傳來了媽媽崩潰的壓抑哭聲。
我冇有回頭。
一次都冇有。
走到樓梯拐角處時,我停下腳步,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霧氣。
胸腔裡那塊壓了十八年的石頭,終於徹底粉碎了。
我踩著那些碎屑,輕盈地走向了屬於我自己的、燈火通明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