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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有界 第3章

作者:沈無拘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7 02:18:17

第3章 一鍋粥------------------------------------------。,怎麼證明自己不是來找茬的。,看著眼前這座建築,沉默了很久。,抬舉它了。這分明就是一堆勉強站著的爛木頭——山門塌了半邊,匾額上的字被風雨剝蝕得隻剩一個“真”字能勉強辨認,院牆豁了好幾個口子,從外麵就能看見裡麵院子裡長滿了荒草。一隻黃狗蹲在牆頭上,用一種“你也是來討飯的?”的眼神打量著他。,黃狗率先移開目光,打了個哈欠,趴下了。“連狗都看不起我。”沈無拘嘟囔了一句,抬腳跨進了破廟。,但不是普通的草——是蒿草,比人還高,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森林。蒿草叢中隱約可見幾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廟堂的方向。,走了冇幾步,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米香裡混著紅棗的甜、桂圓的醇、蓮子的清,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草藥味,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沈無拘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叫得理直氣壯,彷彿在說:“你冇吃早飯,怪我咯?”,穿過蒿草叢,來到了廟堂前的空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也長了草。空地中央支著一口大鐵鍋,鐵鍋下麵架著幾塊石頭,石頭中間燒著火。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那股勾人的香味就是從鍋裡飄出來的。。,不是坐著——是蹲著。

一個老道士蹲在鍋邊,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木勺,慢悠悠地在鍋裡攪。他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道袍,上麵打滿了補丁,補丁的顏色還都不一樣,紅的綠的藍的紫的,遠遠看去像一麵行走的彩旗。頭髮亂糟糟地挽了個髻,用一根筷子彆著——那筷子還不是新的,上頭有明顯的牙印。臉被熱氣熏得通紅,鬍子拉碴,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微笑,活像一個剛偷吃了雞的黃鼠狼。

這就是“一鍋粥”?

沈無拘站在蒿草叢邊,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打招呼。按照江湖規矩,拜師要先報家門、遞拜帖、行大禮——但他既不知道這家門怎麼報,也冇準備拜帖,更不想行大禮。他隻想問問這個老道士:你能不能教我幾招,讓我彆那麼快被人打死?

老道士先開口了。

他頭都冇抬,手裡的木勺繼續攪粥,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來了?蹲下。”

沈無拘愣了一下。

不是“你是誰”,不是“你來乾嘛”,是“蹲下”。

他想了想,覺得蹲下也冇什麼損失,於是老老實實地蹲下了。他蹲在老道士旁邊,保持著標準的“無極樁”姿勢——雙腳踩實,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

老道士終於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怪。

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菜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塊豬肉夠不夠肥,能不能做紅燒肉。沈無拘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但又不敢動,就那麼蹲著,像一隻待宰的青蛙。

“嗯。”老道士收回目光,繼續攪粥,“蹲得還行。學了多久了?”

沈無拘老實回答:“昨晚剛學的。”

老道士攪粥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恢複了節奏:“昨晚學的?誰教的?”

“我爺爺。”沈無拘從懷裡掏出《無拘經》,遞過去,“他留了本書。”

老道士冇接,隻是瞥了一眼封麵,嘴角抽了一下:“那老東西還真把這本書留下來了。”

沈無拘耳朵豎起來了:“您認識我爺爺?”

老道士冇回答,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砸吧砸吧嘴,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火候剛好。你吃過早飯冇?”

“冇有。”

“那正好,省得我洗碗了。”老道士把木勺遞給沈無拘,“吃。”

沈無拘接過木勺,看著鍋裡熱氣騰騰的粥,又看了看老道士。老道士正用一種“你不吃我就把你燉了”的眼神看著他。他嚥了口唾沫,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

粥一入口,他的眼睛就亮了。

這粥太他媽好喝了。

米粒熬得軟爛,入口即化,紅棗的甜、桂圓的醇、蓮子的清、還有那股說不上來的草藥香,在嘴裡層層疊疊地炸開,像是一場味覺的煙花秀。他這輩子喝過的粥不少,沈家莊的廚娘熬粥是一把好手,但跟這鍋粥比,簡直就像白開水兌米飯。

“好吃!”沈無拘顧不上燙,又舀了一勺,然後又舀了一勺,然後就不管什麼勺不勺的了,直接端起鍋往嘴裡灌。

老道士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不但冇生氣,反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魚兒上鉤了”的滿足感。

沈無拘一口氣喝了半鍋粥,纔想起來問:“您怎麼知道我爺爺?”

老道士從袖子裡摸出一根菸杆,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眯著眼睛看天。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晨光中繚繞,像一條灰白色的蛇。

“你爺爺沈萬山,江湖上人稱‘蹲著的活閻王’。”老道士慢悠悠地說,“三十年前,武林中提起這個名字,冇有不豎大拇指的。不是因為他多厲害——雖然他確實厲害——而是因為他這個人講道理。在江湖上,一個講道理的高手,比不講道理的高手可怕一百倍。”

沈無拘張大了嘴:“我爺爺叫沈萬山?不叫沈萬三?”

“你爹叫沈萬貫,你爺爺叫沈萬山,這有什麼問題?”老道士瞥了他一眼,“你以為你爺爺跟你爹一樣是個做生意的?”

沈無拘想了想,確實——他爺爺生前確實不做生意,整天在家遛鳥、養花、給他講故事。他從來冇想過爺爺靠什麼吃飯,現在想來,大概就是靠“蹲著的活閻王”這個名頭吃飯的。

“那我爺爺……是怎麼死的?”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塞回袖子裡:“病死的。人嘛,再厲害也躲不過閻王爺的請帖。你爺爺一輩子冇做過虧心事,走的時候很安詳。”

沈無拘點了點頭,冇再追問。他雖然想知道更多關於爺爺的事,但他看得出來,老道士不想多說。

“那您呢?”沈無拘問,“您叫什麼?”

老道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貧道道號‘一鍋粥’。你就叫我‘一鍋粥’師父,或者‘粥師父’,都行。”

“一鍋粥”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跟說“貧道張三”一樣自然。沈無拘總覺得這不是真名,但轉念一想,一個住在破廟裡、用筷子彆頭髮、蹲在地上熬粥的老道士,叫“一鍋粥”好像也挺合適的。

“粥師父,”沈無拘放下粥鍋,擦了擦嘴,“我想學武。”

“我知道。”一鍋粥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劈裡啪啦地響,像放了一串小鞭炮,“你來找我,不學武還能學什麼?學熬粥?那也得先學武——我熬粥的功夫,比江湖上九成九的高手打架的功夫都高。”

沈無拘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但剛纔那鍋粥確實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粥。能熬出這種粥的人,大概真的有兩把刷子。

“那我什麼時候開始學?”

“現在。”一鍋粥彎腰把鍋端起來,遞給沈無拘,“先去河邊把鍋洗了。”

沈無拘:“……”

“愣著乾什麼?去啊。”一鍋粥踢了他一腳,不重,但位置很刁鑽,正好踢在沈無拘的尾椎骨上,酸得他差點跳起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師父的話,徒弟要聽。師父讓洗鍋,徒弟就要洗鍋。師父讓劈柴,徒弟就要劈柴。師父讓餵雞,徒弟就要餵雞。”

“雞呢?”沈無拘環顧四周,冇看到一隻雞。

“還冇買。”一鍋粥理直氣壯地說,“等你洗了鍋,我們去集市上買。你付錢。”

沈無拘:“……我為什麼要付錢?”

“因為你有錢。”一鍋粥理所當然地說,“我一個窮老道,哪來的錢?你以為這鍋粥的米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我昨天去城東化緣化來的。紅棗是城西王寡婦給的,桂圓是城南李員外賞的,蓮子是從城北荷花池裡偷的——不,是‘借’的。”

沈無拘抱著鍋,站在破廟門口,看著一鍋粥那張理直氣壯的老臉,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上當了。

但他還是去了河邊。

不為彆的,就為那鍋粥。

真的太好喝了。

城北的河叫桃花河,名字好聽,水卻不怎麼乾淨。好在沈無拘洗鍋的地方在上遊,水還算清澈。他蹲在河邊,用砂石把鍋底的黑灰搓掉,用清水把鍋裡裡外外衝了三遍,洗得鋥光瓦亮。

洗鍋的時候他順便照了照水麵,看到了自己的臉——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眉目清秀但算不上英俊,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看起來永遠像在打什麼壞主意。沈無拘對著水麵裡的自己做了個鬼臉,水麵裡的他也做了個鬼臉。

“你這張臉,確實不像長壽之人。”他自言自語,“但也不像短命鬼啊。”

回到破廟,一鍋粥正在院子裡劈柴。他劈柴的方式很特彆——不用斧頭,用手。一掌下去,碗口粗的柴火應聲裂開,整整齊齊地分成四瓣,像切西瓜一樣輕鬆。

沈無拘看得目瞪口呆。

“粥師父,你這是……劈柴?”

“不然呢?你以為我在練功?”一鍋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這確實是練功。隻不過順便把柴劈了而已。你要不要試試?”

沈無拘躍躍欲試地走到一堆冇劈的柴火前,深吸一口氣,一掌劈下去——

“嗷——!”

他抱著右手原地跳了三圈,眼淚都快出來了。柴火紋絲不動,他的手掌紅了一片,像被火燒過一樣。

一鍋粥蹲在旁邊,叼著煙桿,笑眯眯地看著他:“疼嗎?”

“疼!”沈無拘齜牙咧嘴。

“疼就對了。”一鍋粥吐出一口煙,“疼說明你還活著。死了就不疼了。你想死嗎?”

“不想。”

“那繼續劈。”一鍋粥站起來,把煙桿彆在耳朵上,“劈到不疼為止。”

沈無拘看著自己紅腫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堆柴火,咬了咬牙,又劈了一掌。

“啊——!”

再劈。

“嘶——!”

再劈。

“唔。”

再劈。

“嘿。”

一個時辰後,沈無拘已經能一掌劈開一根柴火了。不是用手掌劈的——是用手腕。他發現在手腕彎曲到一個特定角度的時候,骨頭的硬度加上一定的速度,可以把柴火震開一道縫,然後再用手掰開。

一鍋粥看著他發明的“劈柴法”,嘴角抽了抽:“你這是什麼歪門邪道?”

“有用就行。”沈無拘擦了擦汗,笑得露出八顆牙齒。

一鍋粥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笑了:“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我爺爺也劈過柴?”

“你爺爺當年學武,第一個月就是劈柴。”一鍋粥蹲下來,撿起一塊劈好的柴火,在手裡掂了掂,“他劈了整整一個月,劈到後來,一掌下去,柴火不是裂開,是變成粉末。那時候他的內力已經可以透體而出了。”

沈無拘低頭看了看自己劈的柴——裂是裂了,但裂得歪歪扭扭,像狗啃過的骨頭。他歎了口氣,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彆歎氣。”一鍋粥把柴火扔到一邊,“你爺爺練了三十年,你才練了一個時辰。你要是現在就能趕上他,他這三十年不是白活了?”

沈無拘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接下來乾什麼?”

一鍋粥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中了,大概巳時左右。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說:“去買雞。”

蘇州城的集市在城隍廟附近,從破廟走過去大約兩炷香的功夫。一路上,一鍋粥走在前麵,步伐不快不慢,但沈無拘發現自己得小跑才能跟上。他試了試快走,發現不管走多快,一鍋粥始終在他前麵三步遠的位置,不近不遠,像有一根無形的繩子牽著。

“粥師父,你走慢點。”

“我冇走快。”一鍋粥頭也不回,“是你走太慢了。腿太短。”

沈無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不短啊,在同齡人裡算長的了。但他確實追不上一鍋粥,這老道士看起來步履蹣跚,每一步邁出去卻像丈量過一樣精準,不浪費一分力氣。

集市上人聲鼎沸,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鍋粥熟門熟路地穿過人群,在一家賣雞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老闆,來兩隻母雞,要能下蛋的那種。”

老闆是個胖大嫂,正在給雞餵食,抬頭看見一鍋粥,臉上的表情從“歡迎光臨”變成了“怎麼又是你”。

“道長,你上個月的雞錢還冇給呢。”

一鍋粥麵不改色:“這次有人付錢。”他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的沈無拘。

沈無拘:“……合著我是來買單的?”

胖大嫂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雖然衣著樸素但料子不差,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這位公子,您看這兩隻怎麼樣?烏雞,補得很,燉湯一流。”

沈無拘看了看那兩隻烏雞——黑毛黑爪,精神抖擻,正在籠子裡昂首闊步,像兩個巡視領地的將軍。他又看了看一鍋粥,一鍋粥正用一種“你敢不買我就把你燉了”的眼神看著他。

“多少錢?”

“一隻一兩,兩隻一兩八。”

沈無拘從荷包裡掏出一錠二兩的銀子遞過去:“不用找了。”

胖大嫂眉開眼笑,把兩隻烏雞裝進竹籠裡,遞給一鍋粥。一鍋粥接過竹籠,看了沈無拘一眼,那眼神裡寫著“孺子可教”。

回去的路上,沈無拘忍不住問:“粥師父,你買雞乾什麼?真要吃?”

“吃?”一鍋粥哼了一聲,“你知道這兩隻雞是用來乾什麼的嗎?”

“下蛋?”

“下蛋是順便的。”一鍋粥提著竹籠,邊走邊說,“它們的主要作用是——讓你練功。”

沈無拘愣住了:“跟雞練功?”

“對。”一鍋粥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沈無拘,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嚴肅得不像一個用筷子彆頭髮的老道士,“沈無拘,你知道武功的本質是什麼嗎?”

沈無拘想了想:“殺人?”

“那是刀的本質。”一鍋粥搖頭,“武功的本質,是控製。控製自己的身體,控製自己的力量,控製自己的心。你不能控製自己,就控製不了對手。你不能控製力量,就會傷到自己。你不能控製心,就會走火入魔。”

沈無拘似懂非懂地點頭。

“這兩隻雞,就是你練習控製的工具。”一鍋粥把竹籠舉到沈無拘麵前,“從今天起,你來餵它們。不是隨便撒把米就完事——你要讓它們聽你的話。讓它們往左,它們不能往右;讓它們過來,它們不能跑開。”

“雞能聽話?”沈無拘懷疑自己聽錯了。

“野生的不能,馴過的能。”一鍋粥把竹籠塞進他手裡,“你以為馴雞是什麼?馴雞就是在跟雞的野性鬥。你能馴服兩隻雞,就能馴服自己的心。”

沈無拘低頭看著籠子裡那兩隻烏雞。烏雞也抬頭看著他,眼神裡寫滿了“你算老幾”。

他忽然覺得,這兩隻雞比他爹還難對付。

回到破廟,已經是午時了。

一鍋粥指揮沈無拘搭了一個雞窩——用剩下的木柴和茅草,在廟堂的角落裡搭了一個簡陋但結實的窩。沈無拘乾活倒是麻利,從小在沈家莊冇少幫福伯修修補補,搭個雞窩不在話下。

兩隻烏雞被放進了雞窩,開始咯咯地叫,似乎在檢查新家的質量。沈無拘蹲在雞窩前,跟兩隻雞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麼?”他對左邊那隻說。

雞不理他。

“那你呢?”他對右邊那隻說。

右邊那隻雞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沈無拘縮回手,轉頭看一鍋粥。一鍋粥正在灶台前忙活,準備做午飯。他頭都冇回,聲音從灶台那邊飄過來:“彆急,先讓它們熟悉你。你天天餵它們,它們慢慢就會認你。”

“然後呢?”

“然後你就開始練‘引’。”一鍋粥手裡切著菜,刀工利落得不像話,一根蘿蔔在他手裡三下五除二就變成了薄厚均勻的片,“用食物引它們往你希望的方向走。一開始用米粒,後來用手指,再後來用意念。”

“意念?”沈無拘覺得這個老道士越來越不靠譜了。

“就是你的眼神、你的氣勢、你的存在感。”一鍋粥把切好的蘿蔔倒進鍋裡,“等你練到不用米粒,光是蹲在那裡,兩隻雞就乖乖走到你腳邊的時候,你的‘勢’就算小成了。”

沈無拘將信將疑地轉回頭,繼續跟兩隻雞對峙。

午飯是一鍋蘿蔔燉雞——彆誤會,不是燉那兩隻烏雞,是一鍋粥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一隻老母雞,已經在灶台上燉了一上午了。湯色奶白,香氣四溢,沈無拘喝了一口,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粥師父,你做飯的手藝跟誰學的?”

一鍋粥啃著雞腿,含混不清地說:“冇人教。自己琢磨的。你要在江湖上活下來,要麼會打,要麼會跑,要麼會做飯。會打的人被人打死,會跑的人被人追上,會做飯的人——到哪兒都餓不死。”

沈無拘覺得這個理論雖然歪,但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吃完飯,一鍋粥把碗一推,往牆根一蹲,開始打盹。他蹲著睡覺的姿勢跟沈無拘如出一轍——雙腳踩實,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個球。

沈無拘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老道士和他爺爺,是同一種人。

下午的課程是“走路”。

不是普通的走路,是“不踩死螞蟻的走路”。

一鍋粥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直徑大約一丈,然後在圓圈裡放了幾十隻螞蟻——不知道他從哪裡抓來的。他對沈無拘說:“你在圓圈裡走,不能踩死任何一隻螞蟻。”

沈無拘看著滿地亂爬的螞蟻,頭皮發麻:“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一鍋粥蹲在圈外,叼著煙桿,慢悠悠地說,“螞蟻爬得慢,你的腳落得快。隻要你的感知夠敏銳、控製夠精準,你就能在腳落地之前感知到螞蟻的位置,然後調整落點,避開它們。”

“要是踩死了呢?”

“踩死一隻,重來。踩死三隻,今天的晚飯冇了。”

沈無拘深吸一口氣,踏進了圓圈。

第一步,安全。第二步,安全。第三步,踩死了一隻。

他低頭看著腳底下那隻被踩扁的螞蟻,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抬頭看一鍋粥。一鍋粥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裡寫滿了“早說了吧”。

沈無拘退出圓圈,重新開始。

第一步,安全。第二步,安全。第三步,安全。第四步,踩死了一隻。

重來。

第一步,踩死了一隻。

重來。

一個下午,沈無拘踩死了四十七隻螞蟻。

晚飯是一鍋粥熬的白粥,配鹹菜。沈無拘端著碗,手還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太緊張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地上,生怕再踩到什麼東西。

“師父,我明天能不練這個了嗎?”

“可以。”一鍋粥喝了一口粥,“明天練彆的。”

沈無拘鬆了口氣。

“明天練走梅花樁。”一鍋粥補充道,“木樁下麵燒著火。”

沈無拘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開玩笑的。”一鍋粥笑了,笑得像個慈祥的老人,“下麵不燒火——下麵放的是釘板。”

沈無拘想把碗扣在這老道士臉上。

但他冇有。因為他知道,一鍋粥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這個看似瘋癲的老道士,教給他的每一件事,都在悄悄地改變他的身體和心。

一個下午的“不踩螞蟻”練下來,他的腳步明顯輕了。不是心理作用——他試著從廟堂走到院子,從前需要十步的距離,現在九步就走到了,而且每一步都輕得像貓。

這就是“控製”。

不是控製彆人,是控製自己。

夜裡,沈無拘躺在破廟的稻草堆上,透過漏風的屋頂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還冇出來,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銀子。

他摸了摸懷裡的《無拘經》,又摸了摸袖子裡的一鍋粥給他的半本手抄本——那上麵寫著一些他暫時看不懂的內功心法。

兩隻烏雞在雞窩裡咕咕叫了兩聲,然後安靜了。

遠處傳來狗叫聲,更夫的打更聲,還有運河上貨船的汽笛聲——那種用海螺做的簡易號角,聲音低沉悠遠,像是大地的呼吸。

沈無拘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父親的臉、血蓮教那個紅眼怪人的臉、一鍋粥那張皺紋縱橫的老臉,還有爺爺寫的那行字——“江山的邊界,是人心。”

他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懂的。

在那之前,他得先學會不踩死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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