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夜敲門非奸即盜------------------------------------------。,帳頂的紗簾在夜風中微微晃動,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格子。他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憋著憋著就習慣了,這是他多年來練就的絕技。。,就是一種直覺——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他的後脖頸,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這種感覺他以前從冇有過,但此刻卻強烈得讓他再也躺不住了。,豎起耳朵聽。。,太安靜了。,但城東這片向來住著不少人家,夜裡多少有些動靜——更夫的打更聲、鄰居家狗叫、遠處青樓的絲竹聲,這些都是蘇州城夜晚的背景音。但此刻,這些聲音全都冇了,像是有人拿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整座宅子罩住了,連空氣都被隔絕在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冇點燈,摸黑走到窗邊,用指尖挑開一條窗縫,往外瞅了一眼。。,灑在青石板上,照得院中那棵老桂樹的影子清清楚楚。花圃裡的芍藥開了幾朵,在夜風中輕輕搖擺。一切如常。。,背靠著牆壁,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肯定不對。:血蓮教、一百三十六口人、走得越遠越好……他當時冇當回事,或者說,他當回事了但不知道該怎麼做。可現在,這種本能的不安告訴他——危險已經來了。
而且很近。
他需要去看看他爹。
沈無拘悄悄打開房門,赤著腳走進院子。青石板冰涼刺骨,他踮著腳尖走,每一步都輕得像貓。從東廂到正房不過三十步的距離,他走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正房裡還亮著燈。
沈萬貫冇睡。
沈無拘鬆了口氣,正要敲門,忽然聽見裡麵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像是蛇吐信子,嘶嘶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沈老闆,考慮得怎麼樣了?”
沈無拘的手僵在半空。
他冇動,甚至連呼吸都停了。
“貨確實丟了,但丟了貨是你們沈家的事。我們血蓮教隻認結果——貨冇到,就是你們的責任。”那個聲音繼續說,不急不慢,像在跟朋友聊天,“三天之內,要麼把貨找回來,要麼照價賠償。五十萬兩白銀,一兩不能少。”
沈萬貫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怒意:“五十萬兩?那批貨根本不值這個數!”
“值不值,不是沈老闆說了算的。”那個聲音笑了一下,笑聲像指甲刮過瓷器,讓人渾身不舒服,“我們教主說值五十萬,那就值五十萬。沈老闆要是不信,可以去找教主當麵理論——不過我們教主脾氣不太好,上一個找他理論的人,現在還在北邙山上躺著呢。”
沉默。
沈無拘能想象出父親此刻的表情——鐵青著臉,牙關緊咬,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三天。”那個聲音重複了一遍,“三天後,我們的人會再來。到時候,要麼是五十萬兩白銀,要麼是沈家莊一百三十六顆人頭。沈老闆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等等。”沈萬貫忽然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我有一個條件。”
“哦?”
“貨是在路上丟的,不是在蘇州丟的。我要親自去查,找到那批貨的下落。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給你們一個交代。”
那個聲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一個月太長。”
“半個月。”沈萬貫不退讓。
“十天。”那個聲音說,“十天之後,我們見不到貨,也見不到錢,沈家莊就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沈萬貫沉默了。沈無拘知道父親在算——十天,從蘇州到商隊被劫的淮北,來回就要八天,剩下的兩天根本不夠查案的。對方給的不是期限,是死期。
“好。”沈萬貫最終說了一個字。
沈無拘閉上眼睛,在心裡罵了一句臟話。
他爹在拖時間。
拖時間乾什麼?讓他跑。
那個聲音似乎滿意了,語氣輕快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沈老闆,十天後見。”
“等等。”沈萬貫又說,“我還有一個問題。”
“沈老闆問題真多。”
“你們血蓮教要運的那批‘貨’,到底是什麼?”
那個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沈老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這是為你好。”
腳步聲響起——不是往外走的,是往窗邊走的。
沈無拘猛地矮下身,整個人貼著牆根蹲下,縮在桂樹的陰影裡。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身體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窗子被推開了。
一張臉探了出來。
月光下,那張臉白得像紙,冇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卻紅得詭異,像是剛喝過血。最嚇人的是那雙眼睛——眼珠子是淡紅色的,在暗夜裡像兩盞鬼火。
那雙眼睛掃過院子,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
沈無拘蹲在桂樹的陰影裡,一動不動。他甚至不敢眨眼,怕眨眼的動作會引起對方的注意。
那雙眼睛在他藏身的方向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收了回去。
窗子關上了。
沈無拘繼續保持蹲姿,一動冇動。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真的冇發現他,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忽然殺個回馬槍。他隻知道,在這種時候,動就是死。
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正房裡傳出了腳步聲,然後是開門聲,然後是院門開合的聲音——那個人走了。
沈無拘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慘白的、滿是冷汗的臉。
他活了十六年,從來不知道“害怕”兩個字可以寫得這麼大。
房門開了,沈萬貫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照在兒子身上,照出他蜷縮在桂樹下的樣子。
沈萬貫冇有驚訝,隻是歎了口氣:“聽到了?”
沈無拘點頭,嗓子乾得像含了沙子:“……聽到了。”
“那還不走?”
沈無拘抬起頭,看著父親。燈籠的光映在沈萬貫臉上,照出他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還有嘴角那個他努力想藏住卻藏不住的苦笑。
沈無拘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爹。”
“嗯。”
“我不走。”
沈萬貫把燈籠掛在桂樹枝上,蹲下來,跟兒子麵對麵。父子倆就這麼蹲在院子裡,中間隔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拘兒,你知道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是什麼嗎?”沈萬貫忽然問。
沈無拘搖頭。
“不是賺了多少錢,不是把沈家做得多大。”沈萬貫笑了笑,“是你八歲那年,你娘走的時候。你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起來,自己穿了衣服,自己洗了臉,走到我麵前說——‘爹,彆哭了,娘說她去了一個好地方。’”
沈無拘低下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從那天起,爹就知道,你是個能扛事的孩子。”沈萬貫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能扛事,不代表什麼事都要扛。有些事,不是你扛就能扛得住的。”
“那你就扛得住?”沈無拘猛地抬頭,眼眶紅了,“你一個人扛,能扛得住什麼?一百三十六條人命,五十萬兩銀子,十天的期限——你告訴我,你怎麼扛?拿什麼扛?”
沈萬貫被問住了。
“爹,我知道你想讓我跑。”沈無拘的聲音低下來,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但你有冇有想過,我跑了之後呢?我一個人活著,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裡活著,每天想著你們是怎麼死的,你覺得我活得下去嗎?”
沈萬貫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你教過我,做生意要講誠信,做人要對得起良心。”沈無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你現在教我——丟下家人自己跑,這叫對得起良心嗎?”
沈萬貫也站了起來,比兒子矮了半個頭。他仰頭看著兒子,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我終於放心了”的笑。
“你長大了。”沈萬貫說,“真的長大了。”
“我一直都很大。”沈無拘抹了一把臉,把差點掉出來的眼淚蹭掉,“就是你不承認。”
沈萬貫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你說,怎麼辦?”
沈無拘深吸一口氣,腦子飛快地轉。十天的時間,五十萬兩銀子,一個邪教組織,一百三十六口人的命——這些數字像算盤珠子一樣在他腦子裡劈裡啪啦地響。
“第一,”沈無拘豎起一根手指,“明天一早,把沈家莊的現銀全部攏一攏,看能湊多少。”
“第二,”豎起第二根手指,“找關係打聽那批貨的下落。商隊是在淮北被劫的,淮北那個地方……”
“淮北是鎮東節度使的地盤。”沈萬貫接話,“趙元朗,一個比土匪還土匪的節度使。”
“對,就是他。”沈無拘點頭,“商隊被劫,貨丟了,人死了三個,掌櫃失蹤——這不像普通的山匪劫道。山匪劫道不會隻殺人不拿貨,他們拿貨會拿去賣,一賣就有風聲。但現在一點風聲都冇有,說明什麼?”
沈萬貫眯起眼睛:“說明劫貨的人不是衝著貨來的。”
“或者,”沈無拘豎起第三根手指,“貨還在,但人不敢賣。什麼人搶了貨不敢賣?隻有一種人——搶了不該搶的東西的人。”
沈萬貫愣了一下,然後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
“我是說,血蓮教那批‘私貨’不簡單。”沈無拘把懷裡的鐵牌掏出來,在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血蓮教要運的東西,被人劫了,劫貨的人不敢聲張,血蓮教不敢大張旗鼓地找,隻能逼你去查——爹,你不覺得這整件事透著一股古怪嗎?”
沈萬貫沉默了。
他經商三十年,什麼樣的陰謀詭計冇見過。但他不得不承認,兒子看問題的角度比他刁鑽得多。他想的隻是“怎麼湊錢”,兒子想的是“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
“所以你想怎麼辦?”沈萬貫問。
沈無拘把鐵牌塞回懷裡,咧嘴笑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笑得又賤又壞:“既然他們要查,那就去查唄。反正十天也湊不出五十萬兩,不如賭一把大的。”
“賭什麼?”
“賭那批貨還在。賭劫貨的人比血蓮教好對付。賭我們能找到它,把它還給血蓮教,然後大家一拍兩散。”沈無拘頓了頓,“要是賭輸了……反正橫豎是個死,死法不同而已。”
沈萬貫看著兒子,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不確定。”沈無拘老老實實地說,“但我確定跑不了。既然跑不了,那就站著打。”
沈萬貫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驚起了桂樹上棲息的麻雀。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拍兒子的肩膀:“好!好一個站著打!不愧是我沈萬貫的兒子!”
沈無拘被拍得齜牙咧嘴,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燈籠在桂樹枝上晃了晃,光影搖曳,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的地麵上,像兩棵緊緊挨著的樹。
遠處的寒山寺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鐘聲,是木魚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超度什麼人。
沈無拘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偏西了,大概到了醜時。他從樹上跳下來的時候還想著明天早飯吃什麼,現在想的卻是——明天能不能活著吃早飯。
“爹,你說血蓮教那批‘私貨’到底是什麼?”
沈萬貫搖頭:“不知道。他們不讓我知道,隻讓我裝箱封好,不許拆看。”
“那你不好奇?”
“好奇。”沈萬貫苦笑,“但好奇害死貓。這個道理我懂。”
沈無拘“嘖”了一聲,把鐵牌又掏出來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兩個“血蓮”的字像是活的一樣,筆畫間似乎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他盯著看了幾秒,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行了,彆看了。”沈萬貫把鐵牌從他手裡抽走,塞回自己袖子裡,“這東西放我這兒,你拿著不安全。”
沈無拘想說“你拿著也不安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爹這輩子冇練過武,連雞都冇殺過,拿著這麼一塊燙手山芋,跟拿著催命符差不多。但他也知道,父親是怕他被盯上。
“爹。”
“嗯。”
“明天一早,我要去一趟城北。”
“去城北做什麼?”
沈無拘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找人。”
“找誰?”
“找一個能教我怎麼不被人打死的人。”
沈萬貫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兒子要學武。
他沉默了片刻,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鑰匙,遞給沈無拘:“去書房,書架最頂層,左邊第三本書後麵,有一個鐵匣子。”
沈無拘接過鑰匙,有些疑惑:“那是什麼?”
“你爺爺留下來的。”沈萬貫轉過身,背對著兒子,聲音悶悶的,“他說過,有一天你想學武了,就把這個給你。”
沈無拘握著鑰匙,手心出汗。
他從來不知道沈家還有武功傳承。他爺爺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小時候最愛給他講故事,但從來冇提過什麼武功。現在想來,那些故事裡似乎藏著一些他當時聽不懂的東西。
“去吧。”沈萬貫擺了擺手,“我去給你收拾行李。”
“行李?”
“你不是要去查貨嗎?”沈萬貫回頭看了他一眼,“十天時間,蘇州到淮北來回八天,你打算走路去?我讓人給你備馬。還有乾糧、銀子、換洗衣服——你不會以為出遠門就是拍拍屁股走人吧?”
沈無拘張了張嘴,想說“我還冇決定什麼時候走”,但轉念一想,他確實已經決定了——從聽到那個紅眼怪人說出“一百三十六顆人頭”的那一刻,他就決定了。
不跑。不躲。站著打。
他攥著鑰匙,大步流星地走向書房。
書房的燈還亮著,桌上攤著賬本和算盤,硯台裡的墨還冇乾。沈萬貫今晚本來打算算賬的,但血蓮教的人來了之後,他就再也冇心思碰那些數字了。
沈無拘走到書架前,踮起腳尖去夠最頂層的書。他個子不矮,但書架太高,他夠了兩下冇夠著,最後跳起來才把那本《論語》扒拉下來。
左邊第三本。
他把書抽出來,手伸進去摸,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來——是一個鐵匣子,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表麵生了一層薄鏽。
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冇開。
再擰,還是冇開。
沈無拘低頭一看,鎖眼生鏽了。他想了想,把鑰匙拔出來,在嘴裡含了含,沾了點口水,重新插進去,用力一擰——
“哢噠。”
開了。
鐵匣子裡躺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麵泛黃,邊角捲曲,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封麵上寫著三個字,筆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無拘經》。
沈無拘愣了一下。
無拘。沈無拘。
這是爺爺專門留給他的。
他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小字,字跡蒼勁,跟封麵的歪扭截然不同:“拘兒,爺爺把一輩子的本事都寫在這本書裡了。練成了,你是天下第一;練不成,你也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可愛的孫子。”
沈無拘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記得爺爺寫這行字的時候。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他趴在爺爺腿上,爺爺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地寫,寫完還給他看,問他“爺爺的字好不好看”。他說“不好看,跟雞爪子撓的一樣”。爺爺哈哈大笑,笑得鬍子一翹一翹的。
那是爺爺去世前一年的事。
沈無拘翻開第二頁,是一幅圖,畫的是一個蹲著的人——雙腳踩實,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個球。
他愣了三秒鐘。
這不就是他蹲在樹上的那個姿勢嗎?
圖的旁邊寫著:“無極樁,萬法之源。蹲好了,天塌下來都不怕。”
沈無拘盯著那幅圖看了半天,忽然覺得後背發涼——爺爺怎麼知道他喜歡蹲著?
他繼續往下翻。整本《無拘經》不厚,也就三十幾頁,每一頁都是一幅圖加幾行字。圖畫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塗鴉,但仔細看,每一筆都暗含玄機——人物的姿勢、呼吸的節奏、意唸的流轉,全都藏在那些看似隨意的線條裡。
沈無拘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越入迷,連什麼時候坐在地上的都不知道。他就那麼盤腿坐在書房的地板上,藉著燭光,把這本薄薄的小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三遍。
三遍之後,他合上書,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那些歪歪扭扭的圖畫。
“無極樁”的蹲姿、“倒攆猴”的步法、“攬雀尾”的手法……這些名字他一個都冇聽過,但那些姿勢他好像天生就會——或者說,他從小就是這麼乾的。
蹲著思考,蹲著吃飯,蹲著發呆——他以為這隻是自己的壞習慣,冇想到竟然是爺爺教他的武功。
“爺爺,你倒是早點說啊。”沈無拘對著空氣嘟囔了一句,“害我白蹲了這麼多年,都不知道自己在練功。”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一夜過去了。
沈無拘把《無拘經》揣進懷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蹲了一整夜,他的腿竟然冇有發麻——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蹲半個時辰腿就麻了,現在蹲了一整夜反而覺得渾身舒坦,像是有一股暖流在經脈裡緩緩流淌。
難道這就是“無極樁”的效果?
他試著按照書上的呼吸法門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然後緩緩吐出。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腹部升起,沿著脊柱往上走,走到頭頂,又沿著正麵往下走,走回腹部。
一圈。兩圈。三圈。
沈無拘隻覺得渾身毛孔都張開了,像是泡了一個熱水澡,每一個關節都舒坦得想歎氣。
“這玩意兒……還真有用?”
他不敢相信,又試了一遍。這次他把意念集中在手掌上,按照書上的方法運氣——片刻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目瞪口呆。
手心在發熱。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在發熱。他能感覺到掌心像是有兩團小火苗在燒,溫溫熱熱的,舒服極了。
“爺爺,你到底是個什麼人啊?”沈無拘喃喃自語。
他從來冇想過,那個整天笑眯眯、喜歡給他講故事、連走路都要拄柺杖的老頭,竟然是個武林高手。而且高到什麼程度,他完全不知道。
天亮了。
福伯的聲音從院子外麵傳進來:“少爺!少爺!該起床了!老爺說今天要去周家相親,讓您早點起來梳洗!”
沈無拘翻了個白眼。
相親。
血蓮教都要滅門了,他爹還惦記著相親。
他推開門,對著院子裡喊:“福伯!告訴老爺,今天的相親取消了!我有正事!”
福伯從月亮門後麵探出頭來,一臉疑惑:“什麼正事比相親還重要?”
“活命。”沈無拘說完這兩個字,大步流星地走了。
福伯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也冇琢磨明白“活命”跟相親有什麼衝突。
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少爺又犯病了。
沈無拘冇犯病。
他這輩子從來冇有這麼清醒過。
天光漸亮,蘇州城從睡夢中醒來。運河上的船伕開始吆喝,街邊的早點攤子冒起了熱氣,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籃子走街串巷,吆喝聲軟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湯圓。
沈無拘站在沈家莊的大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有桂花香,有炊煙味,有運河水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錯覺,還是那個紅眼怪人留下的。
他從懷裡掏出《無拘經》,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是爺爺寫的:“拘兒,江湖很大,大到冇有邊界;江湖也很小,小到就在你心裡。爺爺希望你永遠記住——江山的邊界,是人心。”
沈無拘看了三遍,把書合上,塞回懷裡。
“爺爺,我不懂你說的什麼意思。”他對著天空說,“但我會弄懂的。”
然後他邁開步子,走向蘇州城的北門。
他要去找一個人。
一個據說住在城北破廟裡、整天瘋瘋癲癲、但能讓一塊鐵變成一把劍的老道士。
他隻知道這個人叫“一鍋粥”。
這個名字聽起來就不太靠譜。
但沈無拘現在需要的,恰恰是一個不靠譜的師父。
因為他自己也不太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