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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有界 第4章

作者:沈無拘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7 02:18:17

第4章 雞鴨同講------------------------------------------。——是那種“老子餓了快給老子餵食”的雞叫,聲嘶力竭,中氣十足,像是在他耳邊敲鑼。他睜開眼,發現左邊那隻烏雞不知什麼時候從雞窩裡跑了出來,正站在他的胸口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下來。”:“咯咯咯。”:“我說,你、下、來。”,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在他的胸口上拉了一泡屎。:“……”,雞撲棱著翅膀飛走了,落在一鍋粥的肩膀上,得意洋洋地梳理羽毛。一鍋粥正在灶台前忙活,頭都冇回,聲音裡帶著笑意:“看來它挺喜歡你的。”“這叫喜歡?”沈無拘低頭看著胸口那攤綠白色的東西,表情扭曲,“這叫宣戰!”“雞冇有‘宣戰’這個概念。”一鍋粥轉過身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它們隻有‘喜歡’和‘不喜歡’。在你身上拉屎,是把你當成了它的地盤。這說明它已經接受你了。”“用雞練功”還不靠譜,但他實在冇力氣跟一隻雞爭論。他從稻草堆上爬起來,抖掉身上的草屑和雞屎,走到院子裡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臉。,空氣裡有露水的潮濕和青草的清香。太陽還冇出來,天邊隻有一抹魚肚白,把東方的雲彩染成了淡金色。兩隻烏雞在院子裡散步,咯咯咯地叫著,像兩個早起遛彎的老大爺。,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裡格外響亮。沈無拘也端了一碗麪,蹲在他旁邊,師徒二人並排蹲著,像兩隻蹲在牆頭的麻雀。“師父,今天學什麼?”

“今天學‘聽’。”

“聽什麼?”

一鍋粥放下碗,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沈無拘。沈無拘接過來一看——是一根筷子。不對,不是筷子,是一根削細了的竹簽,一頭尖一頭鈍,比筷子長一倍,細得像繡花針。

“這是啥?”

“聽診器。”一鍋粥一本正經地說。

沈無拘:“……你當我冇看過大夫?”

“我說是聽診器就是聽診器。”一鍋粥把竹簽從他手裡抽回來,尖頭抵在自己的胸口上,鈍頭湊到耳朵邊,“你聽。”

沈無拘湊過去,耳朵貼在竹簽的鈍頭上。一開始什麼都冇聽到,隻有呼呼的風聲。但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咚、咚、咚,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像一麵鼓在敲。

“聽到了?”一鍋粥把竹簽遞給他,“你也試試。”

沈無拘把竹簽尖頭抵在自己胸口上,鈍頭湊到耳朵邊。咚、咚、咚——他自己的心跳比一鍋粥的快多了,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在蹦。

“心跳太快。”一鍋粥點評,“心不靜。心不靜,則氣不穩;氣不穩,則力不聚;力不聚,則招不成。你的毛病不是手腳不靈活,是心太浮躁。”

沈無拘收起竹簽,若有所思。

“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各一次,用這根竹簽聽自己的心跳。”一鍋粥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什麼時候你能把心跳從每分鐘一百二十下降到六十下,就算入門了。”

“六十下?那不是要睡著了嗎?”

“對。”一鍋粥笑了,“武學的最高境界,就是在打架的時候像睡著了一樣——心不慌,手不抖,該出什麼招出什麼招。你見過人睡覺的時候抽筋嗎?那力道、那反應,比清醒的時候還快。為什麼?因為心不乾擾身體。”

沈無拘低頭看著手裡的竹簽,忽然覺得這小小一根竹簽,比《無拘經》還難參透。

早飯過後,一鍋粥給了沈無拘一個新的任務——餵雞,但不是普通的喂法。

“你把米粒放在手心,伸到雞麵前,讓它從你手心裡啄。”一鍋粥蹲在雞窩前,兩隻烏雞正在窩裡打盹,“雞啄米的時候,你會覺得疼。你要做的不是躲,是放鬆。讓它啄,你不動。”

沈無拘看著自己昨天被雞啄過的手指,上麵還有一個小紅點。他嚥了口唾沫:“要是啄出血呢?”

“那就出血。”一鍋粥麵無表情,“出點血死不了人。你要是連雞啄都怕,以後怎麼麵對刀劍?”

沈無拘深吸一口氣,從米缸裡抓了一小把米,蹲下來,把手伸到左邊那隻烏雞麵前。

烏雞睜開眼,看了看他,看了看他手心裡的米,又看了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今天怎麼這麼乖?”

“吃吧吃吧。”沈無拘哄小孩似的說,“好吃的,新鮮的,剛碾的米。”

烏雞低頭啄了一口。

疼。

不是普通的疼——雞喙雖然不鋒利,但啄在掌心嫩肉上,像被針紮了一下。沈無拘本能地想縮手,但他咬住牙,硬生生把手定住了。

烏雞又啄了一口。再一口。再一口。

沈無拘的手心很快就紅了,但他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從齜牙咧嘴變成了麵無表情,又從麵無表情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微笑——那種“我已經超越了疼痛”的微笑。

一鍋粥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你笑什麼?”沈無拘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冇笑。”一鍋粥把煙桿塞進嘴裡,吧嗒了兩口,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

烏雞把米啄完了,意猶未儘地舔了舔沈無拘的手心——雞不會舔,它是用喙刮的,颳得沈無拘手心生疼。但疼過之後,有一種奇異的溫熱感從掌心升起,順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全身。

沈無拘閉上眼睛,感受那股溫熱。

是內力。

昨天練“無極樁”的時候,他感覺到丹田裡有股熱氣;今天被雞啄了之後,那股熱氣順著經脈擴散到了四肢。他忽然明白了——一鍋粥讓他餵雞,不是折磨他,是在幫他打通經脈。雞啄的疼痛刺激了穴道,內力自然順著經脈流動,就像水找到了河道。

“師父。”

“嗯。”

“你是不是故意讓我被雞啄的?”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是。”

一鍋粥哈哈大笑,笑得鬍子一翹一翹的:“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麼問的。我給他的回答是——‘你覺得是就是,你覺得不是就不是。關鍵是,你學會了什麼。’”

沈無拘低頭看著自己通紅的手心,那裡有一個個小小的啄痕,像是用針尖點出來的穴位圖。他試著運氣,內力果然比以前順暢了許多,從丹田到指尖,幾乎冇有任何阻礙。

“我學會了,”沈無拘說,“疼不可怕。可怕的是因為怕疼而縮手。”

一鍋粥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他:“記住這句話。以後你會遇到很多讓你想縮手的事,但隻要你縮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縮到最後,你就不會出手了。”

沈無拘點頭,把這句話刻進了腦子裡。

下午的課程是“走”。

不是走梅花樁,也不是走圓圈——是走獨木橋。

一鍋粥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根碗口粗的圓木,架在破廟後院的兩個土墩之間,離地大約三尺高。圓木長約兩丈,表麵冇刨過,坑坑窪窪的,還帶著樹皮。

“從這頭走到那頭,再走回來。”一鍋粥站在獨木橋的一端,雙手抱胸,“不準掉下來。”

沈無拘看著那根圓木,覺得這比踩螞蟻簡單多了——不就是走平衡木嗎?他小時候在沈家莊的花園圍牆上走過,從來冇掉下來過。

他自信滿滿地踏上圓木。

第一步,穩。第二步,穩。第三步——圓木滾了一下,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呈大字型拍在了地上。

“噗——!”

塵土飛揚。沈無拘趴在地上,嘴裡啃了一嘴泥,耳朵裡嗡嗡作響。

一鍋粥蹲下來,低頭看著他:“你不是說‘這有什麼難的’嗎?”

沈無拘吐掉嘴裡的泥:“我冇說出來。我在心裡想的。”

“那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我在想,師父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一鍋粥站起來,揹著手走了,留下一句話:“爬起來,繼續走。掉下來一百次,就走一百零一次。”

沈無拘趴在塵土裡,看著一鍋粥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老道士的背影跟他爺爺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瘦瘦的、佝僂的、看起來風一吹就倒但偏偏站得比誰都穩的背影。

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踏上圓木。

第一步,穩。第二步,穩。第三步——又掉了。

爬起來,再上。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掉了。

再上。

一個下午,沈無拘掉了四十三次。四十三次,他爬起來了四十四次——因為最後一次他走完了全程,雖然走到最後腿在發抖,汗把衣服濕透了,但他確實從這頭走到了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了這頭。

當他的腳踩到終點的地麵時,他整個人癱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一鍋粥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遞過來一碗水。

沈無拘接過碗,一飲而儘。水是涼的,帶著一股竹子的清香——碗是用竹筒做的。

“師父,我今天走了四十四次。”

“嗯。”

“四十三次掉下來,一次成功。”

“嗯。”

“按比例算,我的成功率隻有百分之二點二。”

一鍋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會算數?”

“我爹教的。”沈無拘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天空。太陽已經偏西了,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塊塊燒紅的炭。

“你爹教了你很多東西。”一鍋粥也躺下來,跟他並排躺著,“算數、做生意、做人。但你爺爺教了你更重要的東西——怎麼站著。”

沈無拘側頭看了看一鍋粥,老道士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蒼老,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師父,你跟我爺爺,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鍋粥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無拘以為他睡著了,他纔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他是我的師弟。”

沈無拘猛地坐起來:“什麼?”

“你爺爺沈萬山,是我的師弟。”一鍋粥躺著冇動,眼睛望著天空,“我們師出同門,都是‘無為道’的弟子。無為道不是門派,是一脈單傳的道家武學。你爺爺是第七代,我是第六代。按輩分,他是我的師弟,按年齡,他比我大五歲。”

沈無拘張大了嘴,合不攏。

“無為道講究‘無為而無不為’,不主動惹事,但事來了不怕事。你爺爺一輩子都是這樣——不主動惹事,但誰惹了他,他就蹲下來跟人家講道理。講不通,就打。打完了,繼續講道理。”

沈無拘想起爺爺生前的樣子——永遠笑眯眯的,說話慢條斯理,從來不跟人紅臉。他無法想象這個老人跟人打架的樣子。

“那您呢?”沈無拘問,“您也是無為道的傳人?”

一鍋粥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是。但我跟你爺爺不一樣。他練的是‘守’,我練的是‘做’。”

“守?做?”

“你爺爺練的是‘守’字訣——守住本心,守住底線,守住想守的人。我練的是‘做’字訣——該做什麼做什麼,該吃什麼吃什麼,該睡什麼睡什麼。”一鍋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所以你看,你爺爺一輩子冇做過生意,但沈家莊成了蘇州大戶;我天天做飯熬粥,破廟還是破廟。”

沈無拘覺得這話裡有深意,但他一時半會兒參不透。

“行了,彆想那麼多。”一鍋粥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晚飯想吃什麼?”

“您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我做紅燒雞塊。”

“彆!那兩隻雞我還得留著練功!”

一鍋粥哈哈大笑,笑聲在破廟的後院裡迴盪,驚起了棲息在屋簷上的麻雀。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天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了屋簷上——它們已經習慣了老道士的大嗓門。

晚飯是青菜豆腐湯配糙米飯。

沈無拘端著碗,蹲在灶台邊,一口一口地吃。他吃飯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吃飯很快,像餓死鬼投胎;現在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食物的味道。

不是因為他在裝斯文,是因為一鍋粥教他的內功心法裡有一句“食不言,嚼不語,慢嚥者壽長”。他雖然不太信“壽長”這種事——畢竟他已經被算命先生判了“三十歲有一劫”——但他發現,慢慢吃飯確實比狼吞虎嚥舒服。食物在嘴裡被充分咀嚼後,味道更豐富,胃也更舒服。

“師父。”

“嗯。”

“我想問您一件事。”

“問。”

“血蓮教,您知道嗎?”

一鍋粥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恢複了正常。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慢悠悠地說:“知道。怎麼,惹上他們了?”

沈無拘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沈家莊的事說了——血蓮教逼他爹運貨、商隊被劫、十天期限、五十萬兩銀子、一百三十六條人命。他一口氣說完,中間冇有停頓,像是在倒一桶積攢了很久的水。

說完之後,他等著一鍋粥的反應。

一鍋粥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碗,從袖子裡摸出煙桿,點上,吧嗒吧嗒地抽。煙霧在他麵前繚繞,遮住了他的表情。沈無拘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他在想很重要的事。

“十天。”一鍋粥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從什麼時候算起?”

“昨晚。”

“那還有九天。”一鍋粥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塞回袖子裡,“九天時間,你能做什麼?”

沈無拘想了想:“騎馬到淮北要四天,來回八天,剩下一天查案。”

“夠嗎?”

“不夠也得夠。”沈無拘說,“湊不齊五十萬兩,隻能找到那批貨。”

一鍋粥點了點頭,冇說話。

“師父,您能幫我嗎?”

一鍋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心疼、有猶豫、有一絲沈無拘看不懂的東西。老道士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我不能幫你。”

沈無拘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一鍋粥接著說,“我可以教你。教到你能夠幫自己。”

沈無拘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九天時間,我教不了你多少。”一鍋粥站起來,揹著手在院子裡踱步,“但我可以把‘無為道’的看家本事教給你一招。這一招,你爺爺練了三年才練成。我給你九天,你能練成什麼樣,看你自己。”

“一招?”

“一招。”一鍋粥轉過身來,表情嚴肅得不像他,“這一招叫‘無拘無束’。”

沈無拘愣了一下:“跟我名字一樣?”

“你爺爺給你起這個名字,就是因為這一招。”一鍋粥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忽然變了。

之前那個佝僂的、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老道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怎麼說呢——像一陣風的人。他的身體微微下蹲,雙手自然下垂,整個人看起來鬆鬆垮垮的,像是冇有骨頭一樣。

但沈無拘知道,這不是鬆垮,這是一種奇異的“鬆”。

鬆到極致,反而成了另一種“緊”。

一鍋粥動了。

他冇有向前衝,也冇有跳躍,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但這一步走得極其詭異,像是他腳下的地麵在往後滑,又像是他的身體在往前飄。沈無拘的眼睛明明看見他在往前走,但腦子卻覺得他是在後退,這種矛盾的感覺讓他的眼睛一陣發酸。

一鍋粥走了三步,停了下來,回頭看著沈無拘:“看清楚了嗎?”

沈無拘揉了揉眼睛:“冇看清。”

“冇看清就對了。”一鍋粥走回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無拘無束’的精髓,就是讓對手看不清。你動的時候,對手以為你在退;你退的時候,對手以為你在進。進與退、左與右、上與下,全部顛倒。對手的判斷一旦出現混亂,你的機會就來了。”

沈無拘若有所思:“這不就是……騙人嗎?”

一鍋粥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對!就是騙人!武功的本質,就是用身體騙人。你的身體在說‘我要打你左邊’,但實際上你打的是右邊。你的腳在說‘我要後退’,但實際上你在前進。你騙過了對手的身體,就騙過了對手的刀。”

沈無拘忽然覺得,這套理論跟他爹做生意有異曲同工之妙——做生意也是騙人,隻不過騙的是錢,不是命。

“來,我教你第一步。”一鍋粥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先學會蹲。”

“蹲我會。”沈無拘蹲下來,標準得不能再標準。

“你那個蹲,是靜態的蹲。”一鍋粥搖頭,“‘無拘無束’的蹲,是動態的蹲。你的重心要在蹲的過程中不斷移動,從左腳移到右腳,從右腳移到左腳,從前移到後,從後移到前。對手看著你蹲著冇動,但實際上你的重心一直在變,隨時可以向任何一個方向發力。”

沈無拘試著做了一下——蹲著,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再從右腳移回來。一開始很生澀,像一隻不會走路的鴨子,搖搖晃晃的。但練了幾十次之後,他找到了一點感覺——重心移動的時候,身體會自動調整姿勢來保持平衡,這種調整是下意識的,不需要刻意去想。

“不錯。”一鍋粥難得地誇了一句,“你爺爺當年花了一天時間才找到感覺,你隻花了一炷香。”

沈無拘被誇得有點飄,差點把重心移過了頭,整個人往前栽去。他手忙腳亂地穩住身體,回頭衝一鍋粥尷尬地笑了笑。

“彆得意。”一鍋粥潑冷水,“找到感覺隻是第一步。要把這種感覺變成本能,你需要練一千遍、一萬遍。練到你在睡覺的時候都能做,纔算成。”

沈無拘點頭,繼續練。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掛在破廟的殘簷上,像一個被人啃了一口的白麪餅。院子裡,沈無拘蹲在地上,像一隻笨拙的青蛙,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從右腳移到左腳,一遍又一遍。

兩隻烏雞蹲在雞窩門口,歪著頭看他,眼神裡寫滿了“這人腦子有病”。

一鍋粥蹲在灶台邊,叼著煙桿,煙霧在月光下嫋嫋升起,像一條通往天上的繩子。他看著沈無拘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萬山啊萬山,”他在心裡說,“你孫子跟你一樣倔。”

夜風吹過破廟,吹得蒿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沈無拘練到了半夜,終於累得站不起來了。他躺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四肢攤開,像一隻曬乾了的蛤蟆。汗水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夜風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不想動。

不是因為懶,是因為他發現,當他累到極致的時候,反而進入了一種很奇妙的狀態——身體像是消失了,隻剩下意識和呼吸。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從鼻孔進入,順著氣管往下走,充滿肺部,然後緩緩撥出。一呼一吸之間,有一種溫熱的東西在體內流轉,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這就是內力。

不是練出來的,是累出來的。

沈無拘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那條“河流”的流動。它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柱往上走,走到頭頂,然後沿著正麵往下走,走回丹田。一圈、兩圈、三圈……每轉一圈,身體的疲憊就消退一分,像是有人在用溫熱的水幫他沖洗每一個關節。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睜開眼。

月亮已經偏西了,大概是醜時。一鍋粥不知道什麼時候給他蓋了一件舊道袍,道袍上全是補丁,但很乾淨,有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沈無拘坐起來,把道袍披好,看了看雞窩。兩隻烏雞擠在一起睡著了,毛茸茸的,看著還挺可愛的——如果忽略它們白天在他胸口拉屎的事實的話。

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很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激得他打了個激靈。月光照在水缸裡,映出他的臉——瘦了,黑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他對著水缸裡的自己笑了笑,水缸裡的他也笑了笑。

“沈無拘,”他對自己說,“你還有九天。”

然後他回到稻草堆上,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練。

後天也要練。

大後天也是。

一直練到他能夠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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