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六章 一簾幽夢無人共:吳藻與香南雪北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城外的西溪濕地裏,落在秋雪庵的蘆花叢中,落在鬆筠閣的芭蕉葉上,也落在一個女子攤開的詞稿間。那女子坐在窗前,穿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衫子,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畔。她手裏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窗外的雨聲細細密密的,像是在替她寫著那些寫不出的句子。

她叫吳藻,字蘋香,號玉岑子。

她是清代中期的女詞人,生於杭州,長於杭州,老於杭州。她一生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座城,可她的心,卻在這座城裏漂泊了一輩子。她是商人的妻子,卻不是一個合格的商人之婦;她是名門閨秀,卻從不願被閨秀的身份束縛;她是女詞人,卻常常覺得“女詞人”三個字本身就是一種諷刺——為什麽要在“詞人”前麵加一個“女”字?難道詞也分男女嗎?

她的一生,是對抗的一生。對抗世俗,對抗禮教,對抗命運,對抗自己。她贏了,也輸了。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卻發現自己想要的樣子並不快樂。

一、西溪女兒

清代嘉慶四年(1799年),吳藻出生在杭州錢塘。

吳家是做絲綢生意的,家資殷實,在杭州城內有好幾間鋪麵。吳藻的父親吳文炳,雖是個商人,卻極好風雅,家中藏書甚富,還養了一個崑曲班子,逢年過節便在府中唱戲。他對子女的教育也頗為重視,請了當地最好的先生來家中授課。

吳藻是家中最小的女兒,上麵有幾個哥哥姐姐。她自小便生得聰明伶俐,四歲時便能背誦《千家詩》,六歲時能作簡單的五言詩,八歲時已經能填小令了。教書的先生姓沈,是個老秀才,一輩子沒中舉,教了一輩子書。他教過很多學生,可從未見過像吳藻這樣的——學什麽會什麽,一點就通,一通就透。

沈先生對吳文炳說:“此女是謫仙之才,可惜生在商賈之家。”

吳文炳問:“謫仙之才,不該生在商賈之家嗎?”

沈先生搖搖頭,沒有迴答。他想說的是:謫仙之才,不該生在女子之身。

可吳藻不在乎這些。她喜歡讀書,喜歡寫詞,喜歡唱曲,喜歡一切美的東西。她不喜歡女紅,不喜歡廚藝,不喜歡那些“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陳詞濫調。她覺得那些東西是捆住女人的繩子,而她生來就不是讓人捆的。

十五歲那年,她寫了一首《如夢令》:

“燕子未歸春曉,一院綠陰如掃。

獨自倚闌幹,花落知多少。

休惱,休惱,今夜月明人悄。”

這首詞寫得清新自然,有少女的天真,也有少女的孤獨。“獨自倚闌幹,花落知多少”——她一個人倚著欄杆,看著花落,不知道落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難過。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愁,不是為誰,不是為了什麽事,隻是心裏空空的,像是缺了什麽東西。

缺了什麽呢?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座城太小了,小到裝不下她的心。

杭州是南宋的故都,西湖是天下最美的湖。吳藻從小就住在西湖邊,看慣了“山外青山樓外樓”的繁華,也聽慣了“西湖歌舞幾時休”的曲子。她喜歡西湖,可她也恨西湖——西湖太美了,美得讓人忘記了外麵的世界。她想知道,西湖之外還有什麽?江南之外還有什麽?這個時代之外還有什麽?

可她走不出去。一個女子,怎麽走出去呢?

她隻能寫詞。在詞裏,她可以走遍天下,可以縱橫四海,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她在《金縷曲》中寫道:

“悶欲呼天說。問蒼蒼、生人在世,忍偏磨滅?

從古難消豪士氣,也隻書空咄咄。

正自檢、斷腸詩閱。

看到傷心翻失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

都並入、筆端結。”

“看到傷心翻失笑”——讀到最傷心處,反而笑了。那是一種怎樣的笑?是自嘲,是釋然,還是無奈?也許都是。她笑自己,明明是個女子,卻偏偏有“豪士氣”;明明應該安分守己,卻偏偏不安分;明明該愁柴米油鹽,卻偏偏愁那些沒用的東西。

“笑公然、愁是吾家物”——她把自己的愁當成了家傳的寶貝,可笑,也可悲。

二、花簾詞

吳藻二十歲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黃,名喚黃某(名字已不可考),是個商人,在杭州城裏開著幾家當鋪和綢緞莊。黃家與吳家門當戶對,都是商賈之家,在旁人看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吳藻不喜歡他。

不是因為他不好,而是因為他們不是一類人。黃某是個老實人,本分,勤勞,會做生意,會過日子。可他不懂詞,不懂曲,不懂吳藻心裏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看吳藻寫的詞,就像看天書一樣,看了半天,說:“寫得好,寫得好。”可到底好在哪裏,他說不出來。

吳藻不怪他。她知道,這個世界上能懂她的人太少了。她嫁給黃某,不是因為她愛他,而是因為她需要嫁人。在那個時代,女子不嫁人,是活不下去的。

新婚之夜,吳藻坐在床邊,等著丈夫進來。黃某喝得醉醺醺地進來,看了她一眼,憨憨地笑了笑,說:“你長得真好看。”然後就倒頭睡了。

吳藻坐在那裏,聽著他的鼾聲,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時寫的那首《如夢令》——“今夜月明人悄”。那時候的她,以為孤獨是美的,是詩意的,是可以用來吟詠的。現在她知道,孤獨一點也不美,它隻是空,隻是冷,隻是沒有盡頭的夜。

婚後的日子,平淡得像西湖的水,沒有波瀾,也沒有顏色。

黃某每天早出晚歸,忙著做生意。吳藻一個人待在家裏,讀書寫詞,彈琴唱曲。她把家裏佈置得像一間書房,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書架上是滿滿的典籍。黃某迴家看到這些,也不說什麽,隻是笑笑。

他不懂她,可他尊重她。這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吳藻在《花簾詞》的自序中寫道:

“餘幼嗜詞,長而彌篤。每於春秋佳日,風雨閑庭,輒拈小詞以自遣。或寫幽蘭之思,或抒秋士之懷。不求人知,亦不暇求人知也。”

“不求人知,亦不暇求人知也”——她說她不在乎有沒有人懂她。可如果真的不在乎,為什麽要寫出來呢?她是在乎的,她比誰都在乎。她希望有人能讀懂她的詞,讀懂她的心,讀懂她那些說不出口的寂寞。

可她等了很多年,也沒有等到那個人。

她開始把詞稿寄給杭州城裏的文人雅士,請他們評點。那些人讀了她的詞,都驚為天人——一個商人的妻子,一個閨閣女子,竟然能寫出這樣清麗婉轉的詞句,簡直是奇跡。

她的名聲漸漸傳開了。杭州城裏的人都知道,黃家的媳婦是個才女,能詩能詞,能書能畫。有人稱她為“當朝李清照”,有人稱她為“閨閣詞人之冠”。這些名號讓她高興,也讓她惶恐。

她知道,自己和李清照不一樣。李清照有趙明誠,有金石,有國破家亡的滄桑;而她呢?她有什麽?她隻有一座城,一座園,一池荷花,和一個不懂她的丈夫。

她在《浣溪沙》中寫道:

“一卷離騷一卷經,十年心事十年燈。芭蕉葉上幾秋聲。

欲寄相思無好句,且看團扇有新名。水晶簾下看梳頭。”

“十年心事十年燈”——十年了,她的心事像一盞燈,亮了十年,滅了十年,亮了又滅,滅了又亮。燈下的人,始終隻有她自己。

三、男裝

吳藻做過一件驚世駭俗的事——她穿著男裝,出入杭州的酒樓茶肆,與文人雅士們飲酒唱和。

那是在她婚後幾年。有一天,她實在悶得慌,便從丈夫的衣櫃裏拿了一件長衫,戴上方巾,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裏的人,眉目清秀,唇紅齒白,活脫脫一個翩翩少年。她笑了,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她就這樣走出了家門。

走在杭州的大街上,沒有人認出她是女子。她去了一家酒樓,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酒,自斟自飲。旁邊幾個書生在談論詩詞,她便湊過去,與他們聯句唱和。那些書生起初沒把她放在眼裏,覺得她不過是個年輕的讀書人。可幾輪下來,他們發現這個“年輕人”才華橫溢,出口成章,便對他刮目相看。

那一天,她玩得很開心。她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笑了很多次。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飛出籠子的鳥,自由了,痛快了。

她後來在《金縷曲》中記錄了這段經曆:

“一卷書,一樽酒,一庭風月。

幾迴醉,幾迴醒,幾迴休歇。

笑我浮生真草草,老去功名何物。

隻合向、花前吟月。”

“笑我浮生真草草”——她笑自己這輩子過得太草率了,像個孩子一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計後果,不顧一切。可她不後悔。她覺得,人活一輩子,如果連想做的事都不敢做,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可她知道,這種自由是假的。脫下男裝,她還是那個黃家的媳婦,還是那個被困在閨閣中的女子。她可以在酒樓裏和書生們稱兄道弟,可迴到家,她還是要麵對那個不懂她的丈夫,還是要麵對那些永遠做不完的家務。

她像一個人,在夢裏自由飛翔,醒來卻發現自己的翅膀被剪斷了。

有一次,她和幾個朋友在西湖邊飲酒,喝到興頭上,有人提議去遊湖。她跟著去了,坐在畫舫上,看著湖中的月亮,忽然哭了。朋友們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什麽,酒喝多了。”

她哭的不是酒,是自由。她知道,她不可能永遠穿著男裝,不可能永遠混在男人堆裏,不可能永遠做那個“翩翩少年”。她終究要迴到那個小小的院子裏,做迴那個“黃家媳婦”。

那一刻,她恨自己生為女子。

不是因為她覺得女子低人一等,而是因為女子有太多不能做的事。她想做的事,偏偏都是女子不能做的。她想遊曆天下,可女子不能獨自遠行;她想結交四海,可女子不能拋頭露麵;她想建功立業,可女子不能科舉做官。她能做的,隻有寫詞。寫那些沒有人讀的詞,寫那些讀了也沒有人懂的詞。

她在《喝火令》中寫道:

“簾卷東風緊,花飛春事空。

綠陰庭院幾番風。

燕子不來,人去也匆匆。

記得年時見,燈前笑語同。

而今獨自倚簾櫳。

一樣黃昏,一樣月明中。

一樣小窗人靜,隻是不相同。”

“一樣黃昏,一樣月明中,一樣小窗人靜,隻是不相同”——景物還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經不是那個人了。她說的“人”,是誰?也許是某個她曾經喜歡過的人,也許是她自己。那個曾經的自己,已經不在了。

四、崑曲

吳藻的丈夫黃某,雖然不懂詞,卻有一個愛好——崑曲。

黃家養了一個崑曲班子,每逢節慶便在府中唱戲。黃某最喜歡聽《牡丹亭》,每次聽都聽得如癡如醉,有時候還跟著哼幾句。吳藻起初覺得好笑,後來也跟著聽,聽著聽著,便入了迷。

《牡丹亭》寫的是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故事。杜麗娘是個閨閣女子,夢見了柳夢梅,便愛上了他,愛到死去活來,愛到死而複生。吳藻讀《牡丹亭》時,常常淚流滿麵。她不是為杜麗娘哭,而是為自己哭。杜麗娘至少還有夢,而她連夢都沒有。

她開始學唱崑曲。

她學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唱整出的《遊園驚夢》。她的嗓子好,音色清亮,唱起來婉轉動人。黃某聽了,高興得不得了,逢人便說:“我媳婦會唱戲,唱得比戲子還好。”

吳藻不在乎丈夫的誇讚。她在乎的是,唱戲的時候,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誰。她可以變成杜麗娘,可以變成楊玉環,可以變成任何一個她想象中的女子。那些女子和她不一樣,她們敢愛敢恨,敢生敢死,敢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在《高陽台》中寫道:

“春又闌珊,我亦飄零,何堪更送春歸。

簾外鶯啼,催人淚濕羅衣。

年時曾記花前飲,到如今、花事全非。

剩淒迷、芳草天涯,燕子樓西。”

“我亦飄零”——她覺得自己像一片落葉,飄在風中,不知道要落到哪裏去。她有家,有丈夫,有丫鬟,有仆人,什麽都有。可她什麽都沒有。她像一個漂浮在空中的幽靈,看得見人間的一切,卻觸碰不到。

她開始自己寫戲。

她寫的戲叫《喬影》,寫的是一個女子穿著男裝,在書房裏獨自飲酒讀《離騷》的故事。戲裏的女主角叫“謝絮才”,才情橫溢,卻生為女子,隻能在書房裏對著自己的影子傾訴。

《喬影》的開場白是這樣寫的:

“我謝絮才,生長閨門,性耽書史。自慚巾幗,不愛鉛華。每於繡餘之暇,輒取古人詩文讀之。讀到傷心處,不覺涕泗滂沱。嚐自歎曰:天生我輩,既付以須眉之誌,何複限以巾幗之身?使餘為男子,當匹馬單槍,縱橫四海。惜哉!惜哉!”

“天生我輩,既付以須眉之誌,何複限以巾幗之身”——這句話,是吳藻的心聲。她覺得自己有男子的誌向,卻被困在女子的身體裏。她不甘心,可又無能為力。

《喬影》寫好後,吳藻把它寄給了杭州城裏的幾個文人朋友。那些人讀了,大為讚賞,有人甚至說這是“女中《離騷》”。他們組織了一場演出,請吳藻親自登台表演。

那一天,吳藻穿著男裝,走上舞台,對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念出了那段開場白。她的聲音清亮,情感飽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裏掏出來的。台下的人聽得入了神,有的人甚至落了淚。

那一刻,吳藻覺得自己不再是吳藻,而是謝絮才,是一個有“須眉之誌”的奇女子,是一個可以在天地間自由行走的人。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是女人,忘了自己是商人之婦,忘了所有的束縛和枷鎖。

可戲演完了,她還是吳藻。

她脫下男裝,換迴女裝,迴到那個小小的院子裏,繼續做她的黃家媳婦。生活沒有因為一場戲而改變,她也沒有因為一場戲而自由。

可那場戲,是她一生中最光輝的時刻。她用筆,用舞台,用那個叫“謝絮才”的女子,完成了對自己一生的反抗。

五、香南雪北

吳藻四十歲那年,丈夫黃某去世了。

黃某是病死的,病了很久,拖了將近一年。吳藻照顧了他一年,端茶倒水,煎藥喂飯,不眠不休。黃某臨死前,握著她的手,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我不懂你,不能陪你,不能讓你開心。”

吳藻聽了,眼淚流了下來。她握住他的手,說:“你對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說的是真心話。黃某雖然不懂她,可他從來沒有阻止過她做任何事。她寫詞,他支援;她唱曲,他鼓掌;她穿著男裝出門,他裝作不知道;她登台演戲,他在台下為她喝彩。他是一個好丈夫,隻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好丈夫。

黃某死後,吳藻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宅子裏。

她開始整理自己的詞稿。幾十年來,她寫了數百首詞,有的發表過,有的從未示人。她把這些詞稿編成集子,取名為《香南雪北詞》。

“香南雪北”四個字,出自她的詞《金縷曲》中的一句:“香南雪北,幾迴吟斷。”她解釋說:“香南”是江南,“雪北”是塞北。她一生住在江南,可她嚮往塞北。她想去看看雪,看看大漠,看看那些她從未見過的風景。可她去不了。她隻能在詞裏想象,在夢裏到達。

她在《香南雪北詞》的自序中寫道:

“餘幼嗜詞,老而彌篤。然詞之為道,至深至微,非淺人所能知也。餘之詞,不求傳世,亦不敢求人知。但寫我胸中所有而已。今老矣,迴首前塵,恍如一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香南雪北詞》。他日身歿之後,是存是毀,悉聽後人。”

“但寫我胸中所有而已”——她說她的詞,不過是把心裏的話寫出來而已。可正是這些“心裏的話”,讓她在中國文學史上占了一席之地。

她的詞,不像李清照那樣沉鬱,不像朱淑真那樣哀婉,不像徐燦那樣悲涼。她的詞裏有一種獨特的東西——一種不甘,一種反抗,一種不肯被命運馴服的倔強。

她在《滿江紅》中寫道:

“滾滾紅塵,何處是、埋愁之地?

看世態、炎涼翻覆,古今同例。

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向風前、獨立自沉吟,蒼茫意。”

“二十餘年成一夢”——她覺得自己的一生像一場夢,醒來時,什麽都忘了,隻剩下蒼茫的意緒。可她不想醒。夢裏的她,至少是自由的。

六、孤山梅花

吳藻晚年住在西湖邊的孤山附近。

孤山是林逋隱居的地方。林逋是宋代詩人,隱居孤山,終生不仕不娶,種梅養鶴,人稱“梅妻鶴子”。他的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寫盡了梅花的風骨。

吳藻喜歡梅花。她在孤山腳下租了一間小屋,屋前種了幾株梅花。每年冬天,梅花開的時候,她便坐在樹下,聞著梅花的香氣,寫詞。

她在《梅花》中寫道: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世人皆愛桃李豔,我獨憐君雪中魂。”

“世人皆愛桃李豔,我獨憐君雪中魂”——她愛梅花,不是因為它美,而是因為它倔。別的花都在春天開,隻有梅花在冬天開。別的花都怕冷,隻有梅花不怕。她和梅花一樣,是冬天的花,是雪中的魂。

可她畢竟不是梅花。梅花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穿衣,不需要麵對那些煩人的世俗瑣事。她需要。她雖然住在孤山,可她沒有隱居。她依然要和親戚來往,依然要處理家務,依然要麵對那些她躲了一輩子也沒有躲開的東西。

五十多歲時,她生了一場大病。

病了很久,反反複複,好不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覺得自己的生命像那雨一樣,細細密密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

她開始整理最後的遺稿。她把所有的詞稿分成兩份:一份留給家人,一份燒掉。家人問她為什麽要燒,她說:“那些寫得不好,留著丟人。”

可她燒掉的,恰恰是她最好的那些詞。那些詞太真了,太痛了,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寧願它們隨著她一起消失,也不願意被人品頭論足。

她死後,家人按照她的遺願,把那些詞稿燒了。火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那些紙上的字跡,一頁一頁地化為灰燼,像蝴蝶一樣飛起來,又落下去。

沒有人知道那些詞寫了什麽。也許寫的是一種痛,一種隻有她自己才懂的痛。那痛,和朱淑真不同,和李清照不同,和柳如是、賀雙卿、徐燦都不同。那是吳藻自己的痛——一個生錯了時代的女子,在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裏,掙紮了一輩子,最後什麽也沒有留下。

七、尾聲

吳藻的《香南雪北詞》流傳下來了,可流傳下來的不是全部,隻是她願意讓人看到的那一部分。

清代詞學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評價吳藻:“吳蘋香詞,如秋月揚明,春山含翠。其詞之佳,不在雕琢,而在自然。以自然之筆,寫自然之情,故能動人如此。”

“以自然之筆,寫自然之情”——這是對吳藻最準確的評價。她不雕琢,不刻意,不矯揉造作。她隻是寫自己,寫自己的心,寫自己的愁,寫自己的不甘。她寫得那麽真,那麽誠,那麽毫不掩飾。

可正是這種“毫不掩飾”,讓她在同時代的女詞人中顯得格外孤獨。別人都在寫花,寫月,寫閨怨,寫春愁;她寫的是自己——一個被囚禁在女性身體裏的靈魂,一個渴望自由卻永遠無法抵達的靈魂。

她活了一輩子,寫了一輩子,反抗了一輩子。可到頭來,她發現自己什麽也沒有改變。她還是女子,還是被困在閨閣中,還是不能做她想做的事。唯一改變的是,她的詞流傳下來了,她的話被人記住了。

有人問她:“你後悔嗎?後悔讀了那麽多書,寫了那麽多詞?如果你不讀書,不寫詞,也許會更快樂。”

她笑了,說:“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不讀書,不寫詞,我就不再是我了。”

她說得對。她不是李清照,不是朱淑真,不是柳如是,不是賀雙卿,不是徐燦。她就是吳藻。一個在杭州城裏住了幾十年的女子,一個寫了一輩子詞的女子,一個穿著男裝去酒樓喝酒的女子,一個在舞台上扮演謝絮才的女子,一個在孤山腳下種梅花的女子。

她不是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吳藻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想過痛快的生活,可生活不讓她痛快。她想過自由的日子,可自由是個太奢侈的東西。她隻能在詞裏痛快,隻能在夢裏自由。

可她至少還有詞,至少還有夢。

九百多年後,我在杭州的孤山腳下走過。那天下著雨,江南的雨,細細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林逋的墓前,看著周圍的梅花,忽然想起吳藻的那句詞:“世人皆愛桃李豔,我獨憐君雪中魂。”

我憐的不是梅花,是她。

一個在雪中開放、在雪中凋零、在雪中留下一縷幽魂的女子。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六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