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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五章 故國不堪迴首:徐燦與拙政園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蘇州婁門的石橋上,落在拙政園的荷花池裏,落在園中那座見山樓的飛簷翹角上,也落在一個中年女子的眉心。她站在見山樓的窗前,手裏捏著一卷詞稿,紙已經泛黃了,邊角也捲了起來,可她捨不得丟。那是她在北方時寫的,寫的是南方的雨,南方的花,南方的春天。那時候她在北方,想南方;如今她迴到了南方,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屬於這裏了。

她叫徐燦,字湘蘋,號深明。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詞人,陳之遴的妻子,拙政園的女主人。她生於吳越,嫁於名門,錦衣玉食,夫榮妻貴。可她的一生,卻是一部寫滿了“故國”與“他鄉”的離亂之書。她經曆了明清易代的巨變,隨丈夫在宦海中沉浮,從江南到北京,從北京到盛京,從盛京又迴到江南。她走過萬裏路,寫過千首詞,到頭來,隻剩下一座空園,一池殘荷,和一個再也迴不去的舊夢。

一、吳門煙月

明代萬曆四十五年(1617年),徐燦出生在蘇州府吳縣。

徐家是吳中的書香門第。她的父親徐纓,字幼安,是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官至南京兵部主事。徐纓為官清廉,性情剛直,不喜結交權貴,在官場上並不得意。可他讀書極勤,家中藏書萬卷,對子女的教育也極為重視。

徐燦是家中長女,自小便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誦《女誡》,七歲便能作詩。徐纓對這個女兒寵愛有加,親自教她讀書,從《四書》《五經》到《楚辭》《史記》,無所不教。徐燦讀書極快,過目成誦,記憶力驚人。父親講過的內容,她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父親沒講過的內容,她自己翻閱也能讀懂七八分。

十歲那年,她寫了一首《春日偶成》:

“春來春去幾時迴,花落花開又一迴。

獨坐小窗無一事,閑看燕子教雛飛。”

徐纓讀了這首詩,沉默了很久,然後對妻子說:“這個女兒,將來必成大器。可惜是個女子,若是男兒,我徐家何愁不興?”

徐母歎了口氣,說:“女子有才,未必是福。”

徐纓沒有反駁,可他知道,女兒的那首詩裏有一種東西,不是“福”或“禍”能衡量的。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敏感,一種對美的感知,一種對世界的深情。這些東西,不會因為她是女子就消失,也不會因為“未必是福”就變得不值得。

徐燦十五歲那年,嫁給了海寧陳家的長子陳之遴。

陳家是海寧的名門望族,世代簪纓,科第不絕。陳之遴的父親陳祖苞,官至薊遼總督,權傾一時。陳之遴本人也才華出眾,崇禎十年(1637年)考中進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前途無量。

這門親事是兩家父母早就定下的,門當戶對,才貌雙全,在旁人看來是天作之合。徐燦出嫁那天,蘇州城裏下著小雨。她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看到雨中的蘇州城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水墨畫。她忽然有些捨不得——不是捨不得家,而是捨不得這座城,捨不得城裏的橋,城裏的水,城裏的雨。

她想,嫁了人之後,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在雨中散步,在窗前看花,在燈下寫詩?

花轎顛顛簸簸地走了兩天,到了海寧。陳家的宅子很大,比徐家大得多。陳之遴在門口迎接她,穿著大紅的新郎服,生得麵如冠玉,風度翩翩。他接過她的手,輕輕地說了一句:“終於等到你了。”

徐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海寧城外錢塘江的潮水,洶湧而深情。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跟著他走進了陳家的大門。

婚後的日子,是徐燦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陳之遴不僅相貌堂堂,而且才華橫溢,詩文書畫無一不精。他喜歡讀書,喜歡收藏字畫,喜歡和妻子一起談詩論詞。每當夜深人靜,兩人便在書房裏相對而坐,一盞燈,兩杯茶,你說你的見解,我說我的看法,有時候爭論不休,有時候相視而笑。

徐燦在《拙政園詩餘》中記錄過這段生活:

“憶昔與君初嫁時,畫眉窗下兩依依。

燈前細語無人見,隻有梅花和月知。”

“燈前細語無人見”——那些私密的話語,那些隻屬於兩個人的溫柔,連月亮和梅花都成了見證。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持續到白頭,持續到來世。

可她沒有等到白頭。

二、家國兩難

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皇帝自縊煤山。同年,清軍入關,定鼎中原。

訊息傳到海寧時,徐燦正在院子裏賞花。那是一株牡丹,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的,像一團紫色的雲。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夫人,大事不好了!京城破了,皇上駕崩了!”

徐燦手中的花剪“啪”地掉在地上。她愣在那裏,看著那株牡丹,覺得那些花瓣突然失去了顏色,變得灰濛濛的,像紙紮的一樣。

陳之遴從書房裏出來,臉色鐵青。他拉著徐燦的手,說:“收拾東西,我們走。”

“去哪裏?”徐燦問。

“南方。越遠越好。”

他們逃到了浙江,在鄉下一個親戚家中暫住。那一年,兵荒馬亂,到處都是潰敗的明軍和南下的清兵。徐燦每天都能聽到壞訊息——這個城破了,那個官降了,這個將軍戰死了,那個文人自殺了。每一個訊息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讀過的那些詩,那些寫“國破山河在”的詩。那時候她不懂,覺得那些句子不過是文人的牢騷,離自己太遠了。現在她懂了,可懂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弘光元年(1645年),清軍南下,南京陷落。南明弘光朝廷覆滅。

陳之遴沒有隨南明朝廷逃亡,也沒有像很多士大夫那樣自殺殉國。他選擇了投降。

徐燦不知道丈夫是什麽時候做出這個決定的。她隻記得那天晚上,陳之遴在書房裏坐了很久,燈一直亮著,亮到天明。她推門進去,看到他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四個字:“忍辱偷生。”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之遴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說:“我不是怕死。我是捨不得你,捨不得這個家,捨不得我們的孩子。”

徐燦還是沒有說話。她轉過身,走了出去,走到院子裏,站在那株牡丹前。牡丹已經謝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發黑。她蹲下來,撿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裏,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寫過的一句詞:“花開花落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可她的“東君”已經不在了。大明王朝的太陽落了下去,再也不會升起來了。

陳之遴降清後,被任命為翰林院侍讀,去了北京。

徐燦沒有跟他去。她留在了海寧,照顧公婆,撫養孩子,守著那座空蕩蕩的大宅子。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她無法麵對那個新的朝廷,無法麵對那些曾經的故交,無法麵對丈夫的“變節”。

她不是怪他。她知道他做這個決定有多難。她隻是過不了自己心裏那一關。

那些日子,她寫了很多詞。詞裏沒有直接寫國破家亡,可每一個字都透著國破家亡的悲涼。她寫花,花謝了;她寫月,月缺了;她寫春天,春天來了又走了,什麽也沒有留下。

她在《踏莎行》中寫道:

“芳草才芽,梨花未雨,春魂已作天涯絮。

晶簾宛轉為誰垂,金衣飛上櫻桃樹。

故國茫茫,扁舟何許,夕陽一片江流去。

碧雲猶疊舊河山,月痕休到深深處。”

“故國茫茫,扁舟何許”——故國在哪裏?她已經找不到了。她像一葉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飄蕩,不知要漂到哪裏去。“碧雲猶疊舊河山”——天邊的碧雲還疊著舊日的河山,可那些河山已經不屬於她了。“月痕休到深深處”——月亮啊,你不要照到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地方藏著她不敢觸碰的迴憶。

三、拙政園

順治五年(1648年),陳之遴在北京站穩了腳跟,被任命為禮部侍郎。他寫信給徐燦,請她帶著孩子到北京團聚。

徐燦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去了。

她不是原諒了丈夫的選擇,而是理解了他的選擇。在那種時候,誰能保證自己做得更好呢?她沒有經曆過他的處境,沒有承受過他的壓力,沒有麵對過他的選擇。她有什麽資格責怪他?

從海寧到北京,兩千多裏的路,走了將近一個月。徐燦坐在馬車裏,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江南的水鄉變成了北方的平原,從綠油油的稻田變成了黃濛濛的土坡。她覺得自己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被人從南方的沃土裏挖出來,栽到了北方的沙土中。能不能活,不知道。

到了北京,陳之遴在城外迎接她。他老了很多,鬢邊已經有了白發,眼角也有了皺紋。他握著她的手,說:“苦了你了。”

徐燦搖搖頭,說:“你更苦。”

她知道,他在北京的這些年,過得並不好。降清的人,在哪兒都抬不起頭來。明朝遺民罵他是“漢奸”,清朝統治者不信任他,他自己也活在自責和痛苦中。他像一個夾縫中的人,兩頭都不靠,兩頭都夠不著。

徐燦在北京住了幾年,生了幾個孩子,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可她的心始終不在這裏。她不喜歡北方的風沙,不喜歡北方的幹燥,不喜歡北方的冬天。她懷念江南的雨,江南的水,江南的花,江南的一切。

順治十年(1653年),陳之遴以重金買下了蘇州的拙政園,作為徐燦的居所。

拙政園是蘇州最大的私家園林,始建於明代正德年間,是禦史王獻臣的舊居。園中有山有水,有亭有台,有花有木,曲徑通幽,移步換景,被譽為“天下園林之母”。

徐燦第一次走進拙政園時,正是春天。園中的桃花開了,一樹一樹的粉紅,像天邊的雲霞。池中的荷花還沒有開,可荷葉已經鋪滿了水麵,碧綠碧綠的,像一張巨大的毯子。她站在一座石橋上,看著眼前的美景,忽然哭了。

陳之遴問她:“怎麽了?不喜歡?”

徐燦搖搖頭,說:“喜歡。太喜歡了。我怕這一切都留不住。”

她說的是園子,也不隻是園子。

陳之遴把拙政園交給徐燦打理,自己迴北京繼續做官。徐燦帶著孩子們住在園中,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她每天讀書寫詞,賞花觀魚,教孩子們功課,偶爾接待幾位閨中密友。日子過得清靜而充實。

她在拙政園寫了很多詞。那些詞裏,有園中的景色,有孩子的笑聲,有她對江南的眷戀,也有她對丈夫的思念。她在《念奴嬌·西湖》中寫道:

“西湖流水,是誰將、舊日青山換了。

楊柳堤邊,猶記取、蘇小門前芳草。

碧水盈盈,青山隱隱,不管人煩惱。

東風何事,又吹愁上眉梢。”

“不管人煩惱”——水不管,山不管,風不管,隻有她一個人煩惱。煩惱什麽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故國之思,也許是離人之恨,也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

可拙政園沒有成為她永遠的歸宿。

四、流放盛京

順治十三年(1656年),陳之遴捲入了一場政治鬥爭。

那一年,禦史任克溥彈劾陳之遴“結黨營私,貪汙受賄”,順治皇帝下令調查。調查的結果是:陳之遴被革去所有職務,全家流放盛京(今沈陽)。

訊息傳到拙政園時,徐燦正在池邊喂魚。她手中的魚食撒了出去,魚群湧上來爭搶,水花濺了她一臉。她愣在那裏,看著那些魚,覺得它們真幸福——它們隻需要擔心有沒有食物,不用擔心明天會被流放到哪裏去。

陳之遴從北京趕迴來,臉色灰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他拉著徐燦的手,說:“對不起。”

徐燦說:“不要說對不起。我們是夫妻,生死在一起。”

陳之遴看著她,眼眶紅了。

盛京是清朝的舊都,在東北的苦寒之地。徐燦從未去過那麽遠的地方,也從未經曆過那樣的嚴寒。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麽,可她不怕。她這輩子,什麽苦都吃過,什麽難都經曆過,還有什麽好怕的?

從蘇州到盛京,三千多裏的路,走了整整兩個月。

徐燦坐在馬車裏,抱著最小的孩子,一路顛簸,一路風塵。她透過車窗往外看,看到南方的景色一點一點地退去,北方的荒涼一點一點地湧來。稻田變成了荒地,河流變成了冰封,村莊越來越稀疏,人煙越來越少。

她在路上寫了一首《永遇樂·舟中感舊》:

“無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別。

前度劉郎,重來崔護,往事何堪說。

近水殘陽,背城古木,處處添淒切。

問青山、青山不語,一江明月。”

“無恙桃花,依然燕子”——桃花還是那個桃花,燕子還是那個燕子,可一切都不一樣了。她像那個“前度劉郎”,重遊故地,卻發現故地已經麵目全非。“往事何堪說”——那些往事,怎麽能說呢?說了,是痛;不說,也是痛。

盛京的生活,比徐燦想象的還要艱苦。

他們住在城郊的一間破屋子裏,四麵透風,冬天冷得像冰窖。陳之遴被限製了行動自由,不能隨意出門,不能與外界通訊。徐燦一個人操持家務,做飯、洗衣、帶孩子,從早忙到晚,沒有一刻停歇。

可她還是沒有放下筆。

她在盛京寫了很多詞。那些詞裏,有北國的風雪,有南方的思念,有對往事的追憶,有對未來的茫然。她寫江南的梅花,寫拙政園的荷花,寫西湖的煙雨,寫蘇州的小橋。她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對故鄉的呼喚。

她在《青玉案·弔古》中寫道:

“傷心誤到蕪城路,攜血淚,無揮處。

半月模糊霜幾樹,紫簫低遠,翠翹明滅,隱隱羊車度。

鯨波碧浸橫江鎖,故壘蕭蕭蘆荻浦。

煙月不知人世改,夜深猶照,深深舊處。”

“煙月不知人世改”——月亮不知道人世間已經變了,夜深了,它還照著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藏著舊夢的地方。可那些地方,已經迴不去了。

五、歸去來兮

順治十八年(1661年),順治皇帝駕崩,康熙皇帝即位。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陳之遴被允許離開盛京,遷居沈陽城內。

可他沒有等到那一天。那一年,陳之遴在盛京病逝,終年五十七歲。

他死的時候,身邊隻有徐燦一個人。她握著他的手,看著他閉上眼睛,看著他停止呼吸,看著他的身體慢慢變冷。她沒有哭。她哭不出來了。她的眼淚在盛京的這些年已經流幹了,再也擠不出一滴了。

陳之遴死後,徐燦帶著孩子們在盛京又住了幾年。康熙十年(1671年),她終於被允許返迴江南。

那一年,她五十四歲。

從盛京迴江南的路,比來時更漫長。來的時候,她還有丈夫在身邊;迴去的時候,隻剩下她一個人了。馬車顛顛簸簸地走著,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荒涼慢慢變成了南方的溫潤,可她心裏的荒涼,再也填不滿了。

迴到蘇州後,她住進了拙政園。

園子還在,可已經不是從前的樣子了。沒有人打理,沒有人修繕,亭台樓閣破敗了,花木凋零了,池水幹涸了,到處是荒草和落葉。她站在園中,看著這一切,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走進這裏時的情景——那時候桃花盛開,荷葉滿池,一切都很美,美得像一個夢。

現在夢醒了。

她在拙政園的最後幾年,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她不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不再見任何外人,甚至不再寫詞。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整理陳之遴的遺稿上,為他編了一部《浮雲集》,並親自作序。

她在序言中寫道:

“餘與君為夫婦三十餘年,離合悲歡,備嚐之矣。君平生嗜書好古,尤工於詩。其詩清麗婉轉,有唐人之風。餘嚐勸君梓行,君笑曰:‘吾詩不足傳,傳之適足為後人笑。’今君已沒,餘不忍其湮沒無聞,故輯而錄之,以存其人。”

“以存其人”——她想把丈夫留在世上,哪怕隻是留在紙上。她知道,她留不住他,留不住園子,留不住任何東西。可她還是要留。這是她對丈夫最後的愛,也是她對自己最後的交代。

六、深明閣

康熙二十年(1681年)前後,徐燦在拙政園病逝。

關於她的死,沒有詳細的記載。隻知道她死在一個秋天,園中的梧桐葉落了滿地,池中的荷花早已謝了,隻剩下幾枝枯莖,在風中瑟瑟發抖。

她死前做了一個決定:把拙政園捐給佛寺。

有人說她是看破紅塵,有人說她是心灰意冷,有人說她是為陳之遴祈福超度。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她隻是覺得,這座園子承載了太多的悲歡離合,她帶不走,也不想讓別人帶走。讓它成為佛寺,讓佛祖住在這裏,讓鍾聲代替人聲,讓香火代替煙火,也許是最好的歸宿。

拙政園後來幾經易手,幾度興廢,最終成為蘇州最著名的園林,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每年有成千上萬的遊客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裏,欣賞它的美景,讚歎它的精巧。可很少有人知道,曾經有一個叫徐燦的女人住在這裏,在這裏寫過詞,在這裏哭過,在這裏等過一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她的詞集叫《拙政園詩餘》。

“詩餘”是詞的別稱。她把詞稱為“詩餘”——詩寫完之後剩下的東西,詩表達不盡的東西,詩無法言說的東西。那些東西,恰恰是她最想說的。

她的詞裏,有故國之思,有離人之恨,有身世之感,有家國之痛。她寫得很克製,很含蓄,從不直接宣泄,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秋天的落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滿了整個園子。

清代詞學家譚獻在《篋中詞》中評價徐燦:“徐湘蘋詞,清而有骨,柔而不靡。其故國之思,身世之感,雖蘇辛不能過也。”

“雖蘇辛不能過”——蘇軾和辛棄疾,是宋詞中豪放派的代表人物。譚獻說徐燦的故國之思、身世之感,連蘇軾和辛棄疾都不能超過。這是極高的評價。

可徐燦不需要這樣的評價。她需要的,隻是一個能懂她的人。

那個人,曾經有過。可他已經走了。

七、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拙政園的見山樓裏發現了一卷手稿。

手稿是用極好的宣紙寫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絲不苟。首頁上寫著四個字:“拙政園詞。”下麵是幾十首詞,有的已經流傳於世,有的從未被人讀過。

手稿的最後一頁,寫著一首沒有題目的詞:

“雨打梨花深閉門,忘了青春,誤了青春。

賞心樂事共誰論,花下銷魂,月下銷魂。

愁聚眉峰盡日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雨打梨花深閉門”——她把自己關在園子裏,關了很多年。關了門,關了心,關了一切。可關不住思念。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時時刻刻,無時無刻。

她思唸的是誰?

是陳之遴?是故國?是江南?是那些再也迴不去的舊日時光?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她思唸的,是一種再也無法擁有的東西——一種完整,一種安寧,一種歸屬感。她這輩子,從南到北,從北到南,走了萬裏路,過了幾十年,到頭來,什麽也沒有剩下。

隻剩下這座園子,和這卷詞。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徐燦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朱淑真的斷腸之痛,沒有李清照的流離之苦,沒有柳如是的剛烈之死,沒有賀雙卿的卑微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種悲劇——錦衣玉食下的精神流放,榮華富貴中的無家可歸。

她什麽都擁有過——才華,美貌,愛情,財富,地位。可她又什麽都失去了——故國,故鄉,丈夫,孩子(她的幾個孩子都先於她去世),最後連自己也失去了。

她像拙政園中的一池荷花,開得再美,也是在別人的園子裏。風來了,雨來了,花瓣落了,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記得。

可我記得。

九百多年後,我在拙政園中走過。那天下著雨,江南的雨,細細密密的,不肯痛快地下。我站在見山樓的窗前,看著雨中的荷花,忽然想起她的那句詞:“碧雲猶疊舊河山,月痕休到深深處。”

月亮啊,你不要照到那些深深的地方。那些地方,太疼了。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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