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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七章 孤鴻影裏是前身:王微與草衣道人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揚州城的二十四橋上,落在西湖邊的孤山寺外,落在鬆江的九峰三泖間,也落在一個女道士的青佈道袍上。那女道士站在一座破敗的庵堂前,手裏捏著一卷詩稿,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滴在她的肩頭,滴在她的手背,滴在那泛黃的紙上,洇開一團團墨跡。她沒有躲,也沒有擦,隻是站在那裏,任由雨水打濕自己。她的眼睛望著遠方,望著那些她走過千山萬水的路,望著那些她愛過又失去的人,望著那個她永遠迴不去的故鄉。

她叫王微,字修微,號草衣道人。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詩人、女道士。她生於揚州,長於青樓,遊於江湖,隱於道觀。她的一生像一場漫長的流浪——從煙花柳巷到名士雅集,從名士雅集到深山古刹,從深山古刹又迴到人間煙火。她走過大半個中國,結交過無數文人墨客,寫過數百首詩詞,最後在一座小小的庵堂裏,靜靜地死去。

她是一個奇女子。在那個女子大多足不出戶的時代,她獨自一人,乘一葉扁舟,遊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她不是誰的妾,不是誰的婢,不是誰的附庸。她就是她自己——一個自由的、孤獨的、不肯低頭的靈魂。

一、揚州舊夢

明代萬曆二十五年(1597年),王微出生在揚州。

關於她的身世,史料記載極少,且互相矛盾。有人說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兒,父親因事被貶,家道中落,她被賣入青樓;有人說她本就是揚州瘦馬,從小被養在妓家,長大後便成了名妓。她自己從不提起這些事,彷彿那些都不重要。她隻在乎一件事:如何活著,如何有尊嚴地活著。

揚州是明清兩朝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這座城以繁華著稱,也以煙花聞名。十裏秦淮,二十四橋,處處是歌樓酒肆,處處是脂粉香氣。無數女子在這裏被買賣、被欣賞、被遺忘,像一朵朵花,開得絢爛,謝得無聲。

王微不願做那樣的花。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和別人不一樣。別的女孩子學的是女紅、廚藝、伺候人的本事;她學的是詩詞、書畫、琴棋。別的女孩子被教著如何取悅男人;她被教著如何取悅自己——或者說,如何不讓別人來決定自己的悲喜。

她的才情很早就顯露出來了。十幾歲時,她寫的詩已經在揚州的文人圈子裏流傳。她的詩清麗婉轉,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蒼涼。有人問她:“你小小年紀,哪來這麽多愁?”

她答:“愁不需要年紀。活一天,就有一天的愁。”

二十歲左右,王微離開了揚州。

她離開的原因,沒有人確切知道。也許是不堪忍受青樓的束縛,也許是厭倦了賣笑的生活,也許隻是想出去看看——看看揚州之外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她乘著一葉扁船,沿著運河,一路向南。

那是一個女子獨自遠行的時代。沒有火車,沒有汽車,沒有手機,沒有導航。一個年輕女子,孤身一人,漂泊在陌生的水域,住在陌生的客棧,麵對陌生的人。這需要多大的勇氣,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走過蘇州,走過無錫,走過常州,走過鎮江,最後到了南京。每到一處,她都停留一段時間,結交當地的文化人,參加詩會,遊覽名勝。她的名聲漸漸傳開了——江南人都知道,有一個叫王微的奇女子,才情出眾,風姿綽約,且行蹤不定,像一片雲,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

她在南京寫下了那首著名的《憶秦娥》:

“多情月,偷雲出照無情別。無情別,清輝徘徊,似憐圓缺。

畫船歌管聲初歇,傷心又近清明節。清明節,柳絮飛時,楊花落月。”

“多情月,偷雲出照無情別”——月亮是多情的,可人間是無情的。月亮從雲層中鑽出來,照著那些無情的離別,照著那些說不出口的痛。“畫船歌管聲初歇”——歌聲停了,管樂歇了,熱鬧散場了,隻剩下她一個人,對著月亮,對著柳絮,對著楊花,對著清明的雨。

那時候的她,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的青樓女子了。她是一個詩人,一個遊曆者,一個獨立行走於天地間的奇女子。

二、廣陵舊侶

在南京,王微認識了兩個對她一生至關重要的人——汪然明和茅元儀。

汪然明是徽州商人,家資钜富,卻極好風雅。他在杭州西湖邊建了一座“不係園”,專門用來接待文人墨客。他喜歡結交才女,對王微極為欣賞,不僅資助她的生活,還幫她刊刻詩集。王微的第一部詩集《期山草》,就是在汪然明的幫助下出版的。

汪然明是個溫厚長者,對王微既有愛慕,又有尊重。他從不勉強她做任何事,也從不用金錢控製她。他對她說:“你是一隻鳥,應該在天上飛。我不會關你。”

王微感激他,卻不愛他。她感激他的尊重,感激他的慷慨,感激他給了她飛翔的翅膀。可她的心,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叫茅元儀。

茅元儀是湖州人,出身名門,祖父茅坤是明代著名的文學家。茅元儀自幼聰慧,博覽群書,尤其精通兵法。他曾在遼東從軍,參與過抗擊後金的戰爭,著有《武備誌》一百二十卷,是中國古代軍事學的重要著作。

他是一個文武雙全的人——能寫詩,能打仗,能談兵,能治國。他的身上有一種王微從未見過的氣質——不是文人的儒雅,也不是武夫的粗獷,而是一種混合了豪邁與沉鬱、激昂與蒼涼的東西。那是一個身處亂世、心懷天下的人纔有的氣質。

王微第一次見到茅元儀,是在南京的一次詩會上。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詩會設在秦淮河畔的一座畫舫上,絲竹之聲不絕於耳。王微坐在角落裏,聽別人吟詩作對,覺得有些無聊。忽然,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站了起來,端起酒杯,朗聲吟道:

“丈夫隻手把吳鉤,意氣高於百尺樓。

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裏外覓封侯。”

這首詩寫得豪氣衝天,在場的文人都被震住了。王微抬起頭,看著那個男子,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她後來在詩中寫道:

“相逢狹路間,道阻且長。

何以致區區,惟有淚千行。”

“相逢狹路間”——他們的相遇,像是在一條窄路上,本來不該遇見的兩個人,偏偏遇見了。遇見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王微和茅元儀開始了交往。

他們一起遊山玩水,一起談論天下大事,一起寫詩唱和。茅元儀教王微讀兵書,王微教茅元儀填詞。兩個人像兩塊拚圖,嚴絲合縫地嵌在了一起。

可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沒有結果。

茅元儀有妻室,有孩子,有家族,有事業。他不可能為了一個青樓女子拋妻棄子,也不可能不顧世俗的眼光娶她為妻。他能給她的,隻有短暫的陪伴和長久的思念。

王微知道這些,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懂她,懂她的才情,懂她的孤獨,懂她的驕傲。哪怕隻是短暫的,哪怕隻是片刻的,也足夠了。

她在《聽雨》中寫道: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

入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

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人間有味是清歡”——這句話後來被蘇軾寫過,可王微寫得更早。她說的“清歡”,不是歡愉,而是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喜悅。那是和茅元儀在一起時的感覺——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做什麽,隻要他在身邊,她就覺得安心。

可安心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崇禎初年,茅元儀因得罪權貴,被貶出京城,流落江湖。他四處漂泊,鬱鬱不得誌。王微想去找他,可他拒絕了。他在信中寫道:“我已是落魄之人,不能再連累你。”

王微收到這封信時,正坐在西湖邊的一棵柳樹下。她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最後,眼淚落了下來,落在信紙上,洇開了那些字。

她迴信說:“我不怕連累。我隻怕失去。”

茅元儀沒有再迴信。

王微不知道的是,茅元儀那時候已經病入膏肓。他被貶之後,心情鬱結,舊傷複發,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崇禎十三年(1640年),茅元儀在福建病逝,年僅四十六歲。

王微得知這個訊息時,正在鬆江。她聽到訊息,愣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無聲地哭了起來。

她沒有去參加他的葬禮。她不知道他的墳在哪裏,不知道他葬在什麽地方,不知道他的家人是否允許她去。她隻是一個人在屋裏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不動。

夜深了,她拿起筆,寫了一首《悼亡》:

“君去我誰知,我悲君不知。

空將千行淚,灑向一江悲。

明月照孤影,清風吹素帷。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她以為他還會迴來,可他再也沒有迴來。她隻能相思,隻能思念,隻能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寫進詩裏,埋進土裏,帶到墳墓裏。

三、不係之舟

茅元儀死後,王微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參加詩會,不再結交新友,不再四處遊曆。她把自己關在杭州西湖邊的一間小屋裏,每天讀書寫詩,很少出門。汪然明來看她,她不見;朋友寫信來,她不迴。她把所有人都關在了門外,包括她自己。

她在《秋日閑居》中寫道:

“門掩蒼苔一徑深,蕭蕭秋色滿園林。

無人共說年來事,獨對寒燈夜夜心。”

“無人共說年來事”——沒有人可以說話,沒有人可以傾訴,沒有人能懂她心裏的那些事。她隻能對著寒燈,一夜一夜地坐著,坐著,坐到天亮。

那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時期。她失去了愛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行走的**,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氣。她覺得自己的生命像一葉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盡頭。

就在這個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出家為女道士。

那一年,她大約四十歲。她脫下華麗的衣裙,換上了青佈道袍;摘下珠玉首飾,挽起了簡單的發髻。她給自己取了一個道號——草衣道人。

“草衣”——用草做的衣服。她把自己比作一株草,卑微,渺小,可生命力頑強。風可以吹彎她,雨可以打濕她,可誰也拔不起她的根。

她在西湖邊找了一間破敗的庵堂,取名“草衣庵”。她每天在庵中誦經、打坐、讀書、寫詩。她不再過問世事,不再關心人間的是非對錯。她隻關心一件事:如何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可她發現,心是平靜不下來的。

她以為出家可以讓她忘記茅元儀,可她沒有忘記。她以為誦經可以讓她放下一切,可她放不下。她以為青燈古佛可以讓她心如止水,可她的心,像西湖的水,風吹過來,還是會起波瀾。

她在《草衣庵》中寫道:

“草衣木食度朝昏,不羨人間富貴門。

惟有孤雲知我意,時來相伴在空山。”

“惟有孤雲知我意”——她把自己藏進了深山,可還是有孤雲來找她。那孤雲,是她的詩,是她的思念,是她放不下的過去。她想躲,可躲不掉;她想逃,可逃不開。

出家並沒有讓她解脫。它隻是給了她一個藉口,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孤獨的藉口。

四、不係之舟

王微的晚年,是在鬆江的一座小庵裏度過的。

鬆江是江南水鄉,河道縱橫,橋梁眾多。王微住的小庵在一條小河邊上,門口有一座石橋,橋下流水潺潺,河邊種著幾株垂柳。風景很美,可她已經沒有心情欣賞了。

她老了。

她的眼睛花了,看書要湊得很近;她的手抖了,寫字歪歪扭扭;她的腿腳也不靈便了,走路要扶著牆。可她還在寫。寫詩是她唯一還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還能做的事。

她寫的詩越來越短,越來越淡,越來越像自言自語。她不再追求華麗的辭藻,不再講究工整的對仗,隻是把心裏的話寫下來,寫給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寫道:

“小雨初晴水滿陂,柳陰深處聽黃鸝。

年來漸覺心境淡,坐看青山似舊時。”

“年來漸覺心境淡”——她說自己的心越來越淡了,像一杯被反複衝泡的茶,沒有了最初的苦澀,也沒有了最初的香醇,隻剩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味道。那不是平靜,是麻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揚州的煙花柳巷,那些脂粉和絲竹,那些笑臉和眼淚。

想起南京的畫舫,秦淮河的月光,茅元儀吟詩時的樣子。

想起西湖的不係園,汪然明的溫厚和慷慨,那些被她拒絕的善意。

想起茅元儀的死,想起那些沒有寄出的信,想起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想起自己這一生,走來走去,找來找去,最後什麽也沒有找到。

她找到過愛情嗎?找到過。可愛情死了。

她找到過自由嗎?找到過。可自由是孤獨的另一個名字。

她找到過自己嗎?找到過。可找到的自己,是一個疲憊的、蒼老的、對一切都無所謂了的老婦人。

她在《秋夜》中寫道:

“秋夜長,秋夜長,秋夜長於雙淚行。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

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秋夜長”——秋夜太長,長到沒有盡頭。她睡不著,燈不明,望月長歎。她想起了李白的那首詩,想起了那個“美人如花隔雲端”的句子。她不是美人,她隻是一個人,一個老去的、孤獨的、沒有人陪伴的人。

五、不係之舟

王微死在鬆江的那座小庵裏。

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時間。大概是清順治年間,也許是1650年,也許是1655年,也許是1660年。史料上沒有記載,她身邊的人也沒有記錄。她死得悄無聲息,像一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泥土裏,很快就腐爛了,消失了,沒有人記得。

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

庵堂的門虛掩著,風吹進來,翻動桌上的一疊詩稿。那些詩稿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活過的證據,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告別。

詩稿的第一頁,寫著她的自傳,隻有幾十個字:

“王微,字修微,號草衣道人。揚州人。少時流落江湖,中年遊曆四方,晚年出家為女道士。好詩,工書,善畫。所著有《期山草》《遠遊篇》《草衣集》等。年七十餘,卒於鬆江。”

“年七十餘,卒於鬆江”——九個字,概括了她的一生。沒有提到茅元儀,沒有提到汪然明,沒有提到那些愛過她和她愛過的人。她把他們都刪掉了,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可她刪不掉的是詩。

那些詩裏,有茅元儀,有汪然明,有揚州的煙花,有南京的月光,有西湖的煙雨,有鬆江的流水。那些詩是她的人生,是她不能刪除的記憶,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訴說。

她的詩稿後來被汪然明的後人整理出版,流傳至今。清代詩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談》中評價王微:“王修微,明季女冠之冠。其詩清麗,有林下風。”

“女冠之冠”——女道士中的第一人。這個評價不算低,可王微不會在意。她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麽評價她。她在意的,從來隻有一件事——活得自由,死得幹淨。

她做到了嗎?

也許做到了。她一生沒有被任何人束縛,沒有嫁給任何一個她不愛的男人,沒有成為任何人的附庸。她走自己想走的路,寫自己想寫的詩,愛自己想愛的人。她活得像一陣風,吹到哪裏是哪裏;像一片雲,飄到哪裏是哪裏。

可她也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她想要一個懂她的人,那個人死了。她想要一個安定的家,可她沒有家。她想要一顆平靜的心,可她的心從來沒有平靜過。

她是一個自由的人,也是一個孤獨的人。自由和孤獨,從來就是一對孿生姐妹。

六、孤鴻影

王微死後很多年,有人在西湖邊的孤山下發現了一塊殘破的石碑。

碑上刻著幾個字:“草衣道人王微之墓。”沒有生卒年月,沒有墓誌銘,沒有任何多餘的資訊。隻有這幾個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叢中,像一個被遺忘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這塊碑是誰立的。也許是汪然明的後人,也許是某個讀過她詩的書生,也許是她自己提前給自己準備的。不管是誰,那個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證明她曾經活過,證明她曾經在這片土地上,寫過那些動人的詩句。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王微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朱淑真的斷腸之痛,沒有李清照的流離之苦,沒有柳如是的剛烈之死,沒有賀雙卿的卑微之困,沒有徐燦的家國之悲,沒有吳藻的閨閣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種悲劇——一個追求自由的靈魂,在追求自由的過程中,失去了所有。

她得到了自由,卻失去了愛情。她得到了名聲,卻失去了溫暖。她得到了獨立,卻失去了歸宿。

可她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曾在詩中寫道:

“孤鴻影裏是前身,莫向人間問舊因。

流水無情空悵望,青山有約自相親。”

“孤鴻影裏是前身”——她說自己的前世是一隻孤鴻,在天空中飛來飛去,沒有伴侶,沒有歸宿,隻有自己的影子陪伴。那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選擇。

她選擇了做一隻孤鴻,就不應該抱怨孤獨。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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