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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四十四章 楚畹遺香:季蘭韻與楚畹閣集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常熟尚湖的水麵上,便碎成了一萬片銀箔。那銀箔不是圓的,是碎的,碎得像她丈夫棺木上那層薄薄的金漆,在燭火裏閃了一下,就滅了。她叫季蘭韻,字湘娟,晚號楚畹女史。她生於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卒於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活了五十五歲。五十五年裏,她隻做了三件事——嫁人,守寡,寫詩。

她的祖父季學錦,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會試本是一甲第三,卻因引見不到,被降為三甲之末。翰林院檢討,河東鹽運使,按察使銜分巡台灣兵備道——這些頭銜堆起來,比她的人還高。他還參與過四庫全書的修纂,滿朝文武見了,都要叫一聲“季大人”。可她六歲那年,祖父死在台灣任上。她連他的臉都記不清了,隻記得家裏忽然來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院子裏搭了靈棚,哭聲從早到晚,像尚湖的水,流不完。

她在《楚畹閣集》裏寫過一句:“一歲今朝始,天晴定豐。”——這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正月初一寫的。那一年,她已經守寡了將近二十年。她沒有寫愁,沒有寫怨,隻寫天晴了,豐收了。可她寫的每一個字底下,都壓著一層薄薄的冰。那冰是她用二十年不化的眼淚凍成的,在紙麵上發著冷冷的光。

她八歲那年,定了親。同邑屈頌滿,字子謙,號宙甫。屈家也是常熟的書香門第,父親屈保鈞任廣東肇慶府通判,精於書畫鑒賞,家中收藏甚多宋元明人真跡。屈保鈞的妹妹屈秉筠,是袁枚的女弟子,與席佩蘭齊名,名動江南。季蘭韻的婆家,是隨園詩學在常熟最深的根係。屈頌滿“少穎異,為擘巢,書詩畫學即工”。季蘭韻“博涉經史,亦工詩畫”。時人將這對少年男女,比作東漢的徐淑和秦嘉。

秦嘉是東漢詩人,奉調入京,與妻子徐淑兩地相隔,互贈詩文,以寄相思。他們是夫妻,也是詩友,是那個時代最讓人羨慕的神仙眷侶。常熟城裏的人都覺得,季蘭韻和屈頌滿也會是這樣——才子佳人,詩畫唱和,白頭偕老。

可她沒有等到白頭。

季蘭韻十六歲那年,才真正開始學詩。那時她隨父親赴楚北任上,一路上舟車勞頓,看盡了名山大川。船過三峽,兩岸青山如削,猿聲不絕於耳;夜泊洞庭,月光灑在湖麵上,像鋪了一層碎銀。她站在船頭,風把她的頭發吹散了,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她忽然想寫詩。不是那種被先生逼著寫在課業上的詩,是心裏有什麽東西堵著,不寫出來就要炸開的詩。

她去找父親,說:“爹,我想學詩。”

父親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他說:“你想學,爹就教你。”

從此,她白天隨父親處理公務,晚上在燈下學詩。她讀《詩經》,讀《離騷》,讀漢魏六朝詩,讀唐詩宋詞。她讀到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門去”,覺得胸中有什麽東西在膨脹;讀到杜甫的“國破山河在”,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讀到李商隱的“春蠶到死絲方盡”,一夜無眠,把燈油都熬幹了。

她的詩學得極快。父親說:“你是個有根器的人,祖師爺賞你這碗飯吃。”她不知道祖師爺是誰,可她信了。她信了自己是個詩人,信了這輩子註定要用詩來說話。

嘉慶十九年(1814年)十月二十二日,季蘭韻與屈頌滿完婚。那一年,她二十一歲。

出嫁那天,常熟下著雨。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輕,很柔,像一層薄紗,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虞山,罩住了那條通往屈家的青石板路。她坐在花轎裏,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遮不住她嘴角的笑。

她嫁給了一個懂她的人。屈頌滿不僅會寫詩,還會畫畫,會鑒賞古玩,會品茶,會撫琴。他在書房裏掛著董其昌的字,案頭擺著趙孟頫的筆洗,牆上還掛著一幅仇英的山水。季蘭韻第一次走進那間書房,像是走進了一座寶庫。她摸摸這個,看看那個,眼睛裏全是光。屈頌滿站在門口,看著她笑。他說:“喜歡嗎?以後都是你的。”

那些年,她寫過很多詩。寫給屈頌滿的詩,寫給遠方的朋友的詩,寫給自己的詩。她的詩裏有“尚湖千頃,鏡奩光、蕩得吟情如許”的遼闊,有“別有古梅花世界,一笑春無尋處”的空靈,有“鷺老吹涼,魚眠選夢,一葉飄然去”的閑適。那幾年,她是常熟城裏最讓人羨慕的女人——有才,有貌,有情投意合的丈夫,有安閑富足的日子。她以為自己會這樣過一輩子,以為那場雨會一直下下去,不急不緩,不冷不熱,剛剛好。

可她沒有等到白頭。

屈頌滿病了。他生在一個詩書傳家的望族,本該長命百歲,可他的身體,從娶她的那天起,就沒有好過。他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風一吹就彎,可彎了又直,直了又彎。他常常咳嗽,咳起來沒完沒了,咳到臉都紅了,咳到眼淚都出來了,咳到肺都要咳出來了。季蘭韻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可沒有用。屈頌滿的病,不是藥能治的。他的病,在心裏。他太用功了,讀書讀到深夜,畫畫畫到天明,刻印刻到手腫,寫詩寫到燈滅。他把自己的命,一點一點地熬幹了。

道光二年(1822年),屈頌滿病逝。

那一年,季蘭韻二十四歲。

她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你走了,我怎麽辦?那些詩怎麽辦?”可她聽不見了。他永遠地走了。

她在《辛卯正月初七日,先夫子四十生辰》裏寫——

“悲君今年尚強仕,棄妾已將廿載矣。縱使泉台鑒妾心,妾心終恨不同死。”

“棄妾已將廿載矣”——他拋下她,已經將近二十年了。她寫這首詩的時候,距離屈頌滿去世,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個春秋。二十年的日日夜夜,她的心從來沒有一天不疼。那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針紮的疼,而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怎麽推也推不掉的疼。她不是不想死,是不敢死。她還有孩子,還有屈家的香火,還有那些沒寫完的詩。

“縱使泉台鑒妾心”——縱使黃泉之下你能看見我的心,你也隻會知道,我恨自己沒跟你一起去死。“妾心終恨不同死”——這是她一生中最絕望的一句。比所有的詩都絕望。那些“秋雨敲窗”“殘燈將滅”的句子,至少還有雨聽,還有燈看,還有風來安慰。這句沒有。這句是咬著牙寫的,是嚼碎了舌頭寫的,是把心掏出來摔在地上寫的。沒有人聽見,沒有人看見,沒有人安慰。隻有她一個人,在燈下,在雨裏,在那些永遠不會結束的夜裏,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我想跟他一起去死。可她沒有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守了二十四年的寡。

她把孩子過繼到自己名下,一個人拉扯大。她教他讀書,教他寫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在《立孤難》裏寫——

“立孤難,死節易,古人之言妾常記。慷慨捐軀一日情,從容盡義終身事。死節易立孤難,孤兒成立妾誌完。”

“死節易立孤難”——死節容易,一死了之,一了百了。立孤難,要把一個孩子養大,要供他讀書,要看著他成家立業,要替屈家把香火傳下去。那比死難一萬倍。死是一瞬間的事,立孤是一輩子的事。

“慷慨捐軀一日情”——慷慨地去死,那是一日的情操。“從容盡義終身事”——從容地盡到妻子的責任,那是一輩子的事。她選擇了難的,不是因為她高尚,是因為她沒有選擇。她是屈家的媳婦,是屈頌滿的妻子,是屈頌滿孩子的母親。她不能死。她死了,屈家就斷了,屈頌滿的魂就沒人祭了,那些詩就沒人讀了。她必須活著。

她咬著牙,活了下去。

季蘭韻的詩名,在她守寡之後,反而越傳越廣了。

她不再寫那些“尚湖千頃”“鷺老吹涼”的閑適詞了。她的詩裏,開始出現了“藥爐”“病骨”“孤燈”“殘漏”這些字眼。不是她故意要寫這些,是她的生活裏,隻剩這些了。她寫給朋友珧書的詞裏,把所有的苦都塞了進去。

她在《如夢令》中寫道——

“深戶繡簾風動,細雨黃昏愁重。憶得送行時,一把淚珠相送。如夢,如夢,隻有自家心懂。”

這首小令,是她一生中最短的作品之一,也是最讓人心疼的。“深戶繡簾風動”——繡簾被風掀起,露出一角深深的庭院。那庭院裏,什麽都沒有,隻有風,隻有雨,隻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細雨黃昏愁重”——細雨、黃昏、愁,三個詞疊在一起,像是三塊石頭,壓在她心上。“憶得送行時,一把淚珠相送”——她送的是誰?是屈頌滿,是珧書,是那些再也迴不來的日子。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送了一輩子,送到最後,連送的物件都模糊了。可那淚是真的,那把淚珠,砸在地上,能砸出一個坑。

“如夢,如夢,隻有自家心懂。”——這一句,是整首詞的魂。她說了兩遍“如夢”,不是重複,是強調。她的人生,像一場夢。夢裏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守了寡,寫了一輩子的詩。夢醒了,什麽都不是了。什麽都不是了,可她的心懂。她的心懂,就夠了。不需要別人懂,不需要別人心疼,不需要別人來安慰。她不需要。

她在另一首《如夢令》裏寫——

“深戶繡簾風動。細雨黃昏愁重。憶得送行時,一把淚珠相送。如夢。如夢。隻有自家心懂。”——又是這句。“隻有自家心懂”。她重複自己,不是因為她詞窮,是因為她太孤獨了。孤獨到隻能跟自己的影子說話,孤獨到隻能把同一句話說了又說,說給自己聽。

她在《長相思·寄珧書》中寫道——

“贈鮫綃。答鮫綃。兩地相思怎樣消。將心托寸毫。路迢迢。夢迢迢。一片魂隨早晚潮。知君招不招。”

這首寫的是閨中女子之間的友情。她把自己的魂魄,托付給筆,托付給潮水,托付給那個在遠方的朋友。她不知道朋友會不會接納她,可她不在乎。她隻想把心裏的話說出來,說給一個人聽。哪怕那個人不迴應,至少她說了。

她說的最多的是雨。

江南的雨,不肯痛快地下。她筆下的雨,也不肯痛快地下。她寫過一首《唐多令》——

“細雨羃寒煙。懷人晝似年。卷疏簾、獨倚闌邊。有個人人新病起,將別恨,語纏綿。秋色澹無言。秋情斷複連。便西風、也替人憐。隻恐歸期秋欲盡,又早是,杏花天。”

“細雨羃寒煙”——細雨籠著寒煙。“懷人晝似年”——她想念一個人,白天長得像一年。“卷疏簾、獨倚闌邊”——她捲起簾子,一個人倚在欄杆邊。“有個人人新病起”——有一個人,剛剛病癒。“將別恨,語纏綿”——他把別恨說給她聽,語聲纏綿。“秋色澹無言”——秋色淡淡地,沒有說話。“秋情斷複連”——秋天的情意,斷了又連。“便西風、也替人憐”——連西風,都替她可憐。“隻恐歸期秋欲盡”——她隻擔心歸期,秋天快要盡了。“又早是,杏花天”——又要早早地,等到杏花開的時節。

這首詞,寫的是秋天,寫的也是她的一生。她的秋天,沒有盡頭。杏花開了,秋天還在;桃花謝了,秋天還在;雪落了,秋天還在。她的秋天,是永恆的。不是因為季節不會變,是因為她的心,永遠停在屈頌滿死的那一年。那一年是秋天,那一年下著雨,那一年她的心,碎成了尚湖的水麵上一萬片碎銀,再也拚不起來了。

她在《金縷曲》裏說:“夢迴秋雨深處。”秋雨深處,是她自己。她把自己藏在秋雨裏,藏在那些細細密密、不肯痛快落下的雨絲裏。她以為藏起來就沒人找到她了。可她自己,也找不到自己了。

可她不隻有孤獨。她還有詩。不,她還有詞。她的詞,寫得比詩更好。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中,收錄了她的《楚畹閣詩餘》一卷。那捲薄薄的詞稿,是她一生中最珍貴的東西,比她的嫁妝珍貴,比她的首飾珍貴,比她的命珍貴。

她在《點絳唇·雞冠花》中寫道——

“一種奇花,素秋濃染胭脂色。岸然高幘。細麗紋如織。五德兼全,笑爾名空得。東方白。不聞聲息。悄向霜風立。”

這首寫的是雞冠花。可你仔細讀,讀到最後,你發現她寫的不是花,是她自己。“岸然高幘”——雞冠花高昂著頭,像戴著一頂高高的帽子。“五德兼全”——五種品德都齊全了。“笑爾名空得”——可笑你空得一個好名聲。“東方白”——天亮了。“不聞聲息”——聽不到聲音。“悄向霜風立”——她悄悄地,在霜風裏站著。

“悄向霜風立”——這是她寫得最好的一句。她一輩子,都在霜風裏站著。沒有人扶她,沒有人陪她,沒有人替她擋風。她就那麽站著,從清晨站到黃昏,從春天站到冬天,從黑發站到白頭。可她站住了。沒有倒,沒有歪,沒有跪。她就那麽站著,在霜風裏,在雨裏,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落裏。

她在《點絳唇·瓶菊》中寫道——

“折得霜葩,膽瓶插處寒香襲。捲簾風入。秋在枝頭惜。幾淨窗明,點燃真幽絕。重陽節。記曾相覓。猶自無訊息。”

“折得霜葩,膽瓶插處寒香襲”——她折下一枝霜中的菊花,插在膽瓶裏,那寒香撲麵而來。“捲簾風入”——她捲起簾子,風吹進來了。“秋在枝頭惜”——秋天在枝頭,依依惜別。“幾淨窗明”——書案潔淨,窗戶明亮。“點燃真幽絕”——那菊花,像一盞燈,點燃了幽絕的秋意。“重陽節”——重陽節。“記曾相覓”——她記得曾經尋覓過什麽。“猶自無訊息”——可到現在,還沒有訊息。

這首寫得最妙的是“燃”字。花不是燈,不能燃。可她偏偏用了“燃”字。她把菊花寫成了一盞燈,一盞在秋風中燃著的、隨時可能被吹滅的燈。那是她的燈,是她的命,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燃著。燃了五十五年,燃到燈油都幹了,燃到燈芯都焦了,可它還燃著。因為她不讓它滅。她怕一滅,就再也點不亮了。

她在《調笑令·春夜與墨香聽雨》中寫道——

“春雨。春雨。卻好洗將愁去。常時聲滴庭隅。攪得離人夢無。無夢。無夢。歡喜今宵聽共。”

這首詞,和她一貫的愁苦截然不同。它帶著歡喜。甚至有些調皮。她寫春雨,寫春雨“洗將愁去”——把愁洗掉,不是洗掉“愁”這個字,是洗掉心裏那塊壓了二十多年的石頭。那塊石頭太重了,重到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搬不掉了。可春雨來了,那雨細細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瓦上,落在芭蕉葉上,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輕輕敲著她的心。敲著敲著,那石頭就鬆了,裂了,碎了。碎成齏粉,碎成塵,碎成那場永遠下不完的春雨。

“歡喜今宵聽共”——她歡喜,是因為有人陪她一起聽雨。那個人是墨香,是她的朋友,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溫暖。兩個女子,在春夜的燈下,聽著窗外的雨。不說話,不寫詩,不做任何事,隻是聽。聽雨。聽了一夜。那天晚上,她沒有夢見屈頌滿,沒有夢見那些死去的人,沒有夢見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夢見了一場雨,一場永遠不會停的、細細密密的、像蠶絲一樣柔的雨。她在雨裏站著,身上淋濕了,可她不怕。她不怕了。

她不哭了。

季蘭韻的晚年,是在楚畹閣裏度過的。

楚畹閣,是她在常熟城裏的居所。“楚畹”二字,取自《離騷》——“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她把自己比作一株蘭,種在楚地的九畹之中,沒有人看見,沒有人采擷,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隻有自己的香。

她在楚畹閣裏住了二十多年。樓不高,隻有兩層,白牆黑瓦,飛簷翹角。樓前種著幾株梅花,樓後種著一片翠竹。她在窗下讀書,寫詩,填詞,撫琴。她把那些年寫的詩詞,編成《楚畹閣集》十二卷。她在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花晨月夕,拈小詞以自遣。及長,嫁為屈氏婦,隨夫宦遊四方,備嚐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誌未泯。於舟車勞頓之中,以筆墨自娛。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楚畹閣集》。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說自己的詩能夠傳世,她隻是想用這些詩來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裝不下,必須倒出來,倒在紙上,倒在詩裏,倒在每一個字裏。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詩真的傳世了。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也就是她去世的前一年,《楚畹閣集》刻印成書。十二卷,分古今體詩和詩餘。書的扉頁上,印著四個字——“楚畹閣集”。那四個字,是她的命。她印了一輩子,也等了一輩子。等那本書刻好,等那些詩被人讀到,等那些藏在字縫裏的、誰也偷不走的心事,被一個人看見。

那個人,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的冬天,終於來了。不是活人,是死神。她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雨,還在下。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輕,很柔,像一層薄紗,罩住了常熟,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虞山,罩住了楚畹閣,罩住了窗前那株還沒開花的梅花。

季蘭韻死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活了五十五歲。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著雨。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輕,很柔,像一層薄紗,罩住了尚湖,罩住了虞山,罩住了楚畹閣,罩住了窗前那株還沒開花的梅花。

她的《楚畹閣集》流傳了下來。在《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裏,在《閨秀詞話》裏,在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積滿了灰塵的舊書裏。她的詩,被收錄在《閨籍經眼錄》《墨花仙館合刻》《小黛軒論詩詩》裏。她的名字,被刻在曆史的角落裏,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間,像一個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可它沒有滅。

她沒有被人忘記。

後人評價她——“才女”和“寡婦”的雙重身份,使她的作品題材涉及之廣、思想維度之深,在女性意識的方麵具有極大的研究價值。放眼才媛輩出的清代江南地區,她的作品仍獨具特色。

那些學者的話,她聽不見了。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不是那些。她在乎的,隻有那捲《楚畹閣集》,隻有那些在燈下一筆一劃寫下的字,隻有那個在江南煙雨中永遠不肯低頭的自己。

她在《金縷曲》中寫過這樣一句——

“輸與鴛鴦能並命,枉千迴百轉相憶。心隻願,早同穴。”

輸與鴛鴦能並命——她羨慕鴛鴦,能同生共死,能白頭偕老,能在水中遊來遊去、成雙成對。她不是鴛鴦,她是人,是一個在丈夫死後獨自活了三十一年的女人。她不能同生共死,不能白頭偕老,不能成雙成對。她隻能一個人,在燈下,在雨裏,在那些永遠寫不完的詞裏,一遍一遍地,千迴百轉地,想他。

“心隻願,早同穴”——她的心,隻有一個願望。早點死,早點去見他,早點和他葬在一起,同穴。那願望,她藏了三十一年,藏在每一個字裏,藏在每一個標點裏,藏在每一滴眼淚裏。她沒有說出來,可她寫出來了。寫在紙上,寫在雨裏,寫在江南的煙雨中,寫在每一個讀她詞的人心裏。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詞,下得痛快。下在她的楚畹閣裏,下在她的梅花樹上,下在她的《楚畹閣集》裏,下在每一個讀她詞的人心裏。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詞。

她在《唐多令》裏寫過這樣一句——

“秋色澹無言,秋情斷複連。”

秋色淡淡地,沒有話說。秋情斷了,又連上了。她的情,斷了三十年,可它又連上了。連在那場雨裏,連在那片月光裏,連在那些永遠寫不完的詞裏。她的情,比她的命長,比這場下了千年的雨,還長。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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