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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四十三章 宜秋小院:汪玉軫與宜秋詩鈔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吳江的水麵上,便成了一層薄薄的、怎麽也揉不碎、吹不散、扯不斷的紗。那紗籠住了河上的石橋,籠住了巷裏的白牆,籠住了那間縮在牆角根兒裏、比灶披間大不了多少的“宜秋小院”。院是小的,小到隻夠轉身;院是破的,破到牆縫裏爬出了青苔,連青苔都是蔫的,像是被這一場接一場的雨泡得失了魂。雨絲從屋簷上掛下來,滴滴答答地砸在簷下的石階上,把那石階砸出了一排深深淺淺的坑,像極了她的命。

她叫汪玉軫,字宜秋,號小院主人。

她是清代乾隆嘉慶年間最苦命的女詩人,卻也是乾嘉詩壇上最不容被忽視的一縷幽魂。她生於吳江的商賈之家,父親早亡,家道中落,嫁給了一個嗜賭如命的浪蕩子,生了五個孩子,窮到鍋都揭不開。她的丈夫陳昌言把家裏的房子、雜物、連最後一根能燒的木頭都賣了,扔下她和五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躲債一去不返。她一個人,靠著刺繡、縫紉、賣文,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轉了又轉,轉了又轉,從清晨轉到深夜,從黑發轉到白頭。

可她偏偏活成了一首詩。

同治《蘇州府誌》說她“詩才迥異庸流,為時歎服”。同時代的才子郭麐在《樗園銷夏錄》裏評價她:“宜秋夫人,才媛中第一可憐人也。”她的詩,不是用墨寫的,是用針線縫的,是用灶膛裏的柴灰畫的,是用深夜哄完孩子入睡後的那一小截剩下來的殘燭,一點一點地烤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煙火氣,帶著針腳的密,帶著被子的寒,帶著灶膛裏那一點將滅未滅的光。

她寫過一首《病中》:

“觸目感愁多,遣愁強作歌。歌聲和淚出,淚盡奈愁何。”

“觸目感愁多”——她睜開眼睛,看見什麽都是愁。米缸是空的,灶台是冷的,孩子的衣裳是破的,丈夫是不在的。“遣愁強作歌”——她不想哭,她強撐著唱歌,唱給自己聽,唱給孩子聽。“歌聲和淚出”——那歌聲,不是從嗓子裏出來的,是從眼淚裏出來的。“淚盡奈愁何”——她把眼淚都哭幹了,可愁還在,愁比她的命長,愁比這場江南的雨,還長。

她不是不想快樂,是快樂不起來。她的快樂,早就在那些無人問津的詩句裏,一點一點地耗盡了。可她還在寫,寫到指關節腫了,寫到腰直不起來了,寫到那盞燈再也點不亮了。

她的一生,是一部濃縮的乾嘉底層女性生存史。她不在隨園十三女弟子的長卷裏,沒有人在畫布上勾勒過她的眉目。她是袁枚的女弟子,可她不是那些錦衣玉食、在湖樓上賞花品茗的閨秀,她是一個在針線筐裏翻出詩稿的窮女人。

可她偏偏是那個時代最不應該被遺忘的聲音。

一、江左煙霞

她出生的時候,吳江下著雨。

那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是乾嘉盛世最繁華的歲月,西湖的畫舫來來往往,孤山的梅花開了又謝,姑蘇的街巷脂粉流香。可在吳江那間小小的庭院裏,沒有人記得那一天下了多大的雨。她父親汪蓉亭是個商人,不是什麽大富商,隻在鎮上開了一間不大不小的鋪子,賣些南北雜貨,日子過得殷實卻不奢華。

汪蓉亭這個人,有幾分文人的酸氣。他雖然是個商人,可他骨子裏好文墨,尤其喜歡和讀書人打交道。他的書房裏藏著幾箱子書,經史子集都有,沒事的時候他就翻翻。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生出一個讀書的兒子。他有五個兒子,個個資質平平,教了半天也記不住幾句詩。眼看著汪家的書香,怕是要斷在他這一代了。

汪蓉亭不甘心,他把希望寄托在小女兒身上。

玉軫五歲那年,父親常讓她坐在自己膝頭,指著牆上的字帖教她識字。她學得極快,三遍就能記住,五遍就不會忘。汪蓉亭驚喜萬分,逢人便說:“我家玉軫,將來是要做才女的。她才五歲,已經能背十幾首唐詩了。”

可那安閑的日子,太短了。

她十歲那年,汪蓉亭一病不起,幾天工夫就嚥了氣。他死得倉促,連句像樣的遺言都沒來得及留下。他死後,汪家頓時失了頂梁柱,家道中落,殷實變成了拮據,拮據變成了窘迫。汪玉軫被迫輟學,放下書本,拿起針線,幫人做刺繡縫紉賺錢貼補家用。

十歲的孩子,手還小,拿不穩針,可她硬是學著拿。她繡花,繡鳥,繡魚,繡山水,把一幅幅繡品拿到集市上去賣。她賣的繡品比別家的便宜,比別家的精緻,漸漸地有了幾個老主顧。她靠著這幾個主顧的照顧,勉強撐住了汪家的門麵。

可她心裏不甘。她不甘心放下書本,不甘心把那些剛剛學會的詩句忘掉。她白天做針線,晚上偷偷地讀書。家裏已經沒有餘錢買書了,汪蓉亭留下的藏書,除了“四書”之外,隻有李漁的《笠翁十種曲》和蒲鬆齡的《聊齋誌異》。她把這兩本書翻來覆去地讀,讀到紙都皺了,讀到書角都捲了,讀到一個字都不會背錯。

二、嫁衣如血

她十九歲那年,嫁了人。

嫁的是同鄉的陳昌言。陳昌言家貧,可他生得白淨,能說會道,在鎮上有幾分風流名聲。媒人上門說親時,把他說得天花亂墜,說他是個讀書人,說他將來必中科舉,說他不會讓玉軫吃苦。

汪玉軫不願意,可她母親願意。母親說:“你不小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陳家雖然窮,可陳昌言人聰明,說不定哪天就飛黃騰達了。”

她嫁了。嫁過去之後,才發現一切都不是媒人說的那樣。陳昌言不但家貧,而且好吃懶做,有賭博的惡習。他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就鑽進鎮上的賭場,把家裏值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輸出去。

起初,玉軫帶來的嫁妝還能供他揮霍一陣子。陪嫁的銀器、首飾、綢緞,一樣一樣地被陳昌言拿去當了,換成了賭桌上的籌碼。不久,嫁妝斥賣淨盡,家中陷入赤貧。

兩人生了五個孩子之後,日子更是苦得沒法形容。每天縈繞在玉軫耳邊的,除了孩子的哭鬧,就是丈夫的斥責謾罵。陳昌言輸了錢,迴來就打人,打完了還罵她是“掃把星”,罵她“剋夫”,罵她“嫁過來就沒帶來過好運氣”。

她沒有還嘴。她知道還嘴沒有用,打不過,罵不贏。她隻能低下頭,繼續做針線,用那微薄的收入為家裏買薪買米。她繡一幅枕套,換幾個銅板;繡一幅帳簾,換幾升米。她的手在針線下磨得全是老繭,指關節腫得像核桃,可她不敢停。一停,孩子就要挨餓。

可她的丈夫陳昌言,還嫌棄她賺得少。

陳昌言動輒棄家遠走,一走就是幾個月,甚至一走就是五年。他最後一次出門,索性把家裏的房子和雜物全部賣掉,攜款逃到外地躲債,一去不複返。

汪玉軫母子六人,無家可歸,隻能暫住在表弟朱春生家。那一天,她站在陳家那間被搬空的屋子裏,看著四壁空空,連灶台都被陳昌言撬走了。她抱著最小的孩子,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可她咬著牙,沒有哭。她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寫的詩裏,沒有罵過丈夫一句。不是不恨,是不值得寫。

可她寫過一首《掃墓》,寫的是清明祭掃祖墳時的感觸:

“略慰九原思子意,一盂麥飯一爐香。”

“略慰九原思子意”——她略略安慰九泉之下父親思念孩子的心意。“一盂麥飯一爐香”——隻有一碗粗麥飯,一爐香火。

這短短兩句,寫得何其酸楚。她父親死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如今她自己當了母親,帶著自己的孩子,跪在父親的墳前。她能獻上的,隻有一碗粗麥飯,一爐香。可她連自己孩子都快要養不活了。

她在詩中,始終保持著一種驚人的克製。她不哭,不罵,不怨。她隻是把那些苦,一點一點地磨碎,撒在字裏行間,像鹽溶進水裏,看不見,可喝一口就知道——那是鹹的,是苦的,是疼的。

三、針線筐裏的詩稿

汪玉軫寄居在表弟朱春生家的日子裏,是她一生中最黯淡的時光,卻也是她生命中最後一點光的起點。

朱春生這個人,心地善良,也喜歡寫詩作文。他在鎮上和幾個文友組了一個“竹溪詩社”,平日裏互相唱和,日子過得清雅閑適。他常常記掛著表姐家的生計,時不時帶些米麵油鹽去看望她。汪玉軫總是推辭,可朱春生堅持要幫。他說:“表姐,你一個女子,帶著五個孩子,太難了。我不幫你,誰幫你?”

一天,朱春生在汪玉軫的針線筐裏,無意中發現了幾頁詩稿。他好奇地拿起來,讀了幾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那幾頁詩稿,寫在一張張廢紙上,有的是舊賬本的反麵,有的是糊窗戶的毛邊紙裁剩的邊角料,有的是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半截紙。紙上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認真的痕跡。可那些詩的內容,卻讓朱春生讀了心頭發緊:

“坐愁換過燭三條,才向妝台卸翠翹。隻恐眠遲難早起,明朝記得是花朝。”

“坐愁換過燭三條”——她一個人坐在燈前,愁得換了一根又一根蠟燭。“才向妝台卸翠翹”——她終於起身,對著妝台卸下頭上的翠翹。“隻恐眠遲難早起”——她隻擔心睡得太遲,明天早上起不來。“明朝記得是花朝”——明天記得是花朝節,要早起,要給孩子們換上新衣裳,要讓日子看起來還像那麽一迴事。

這是她難得的、沒有被愁完全淹沒的一首。可讀到最後,你分明能感覺到那愁,不是不在,而是被她壓在了句子底下。她怕它冒出來,所以用“明朝記得是花朝”把它壓住。可她壓得住一天,壓不住一輩子。

朱春生讀完了,抬起頭,看著汪玉軫。她坐在角落裏,手裏還拿著針線,低著頭,臉紅了,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朱春生說:“表姐,這是你寫的?”

汪玉軫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說:“表弟,你別笑我。之前到你家,看到書架上有一冊元人詩選,翻了幾頁很喜歡,就偷偷帶迴來了。晚上等孩子們都睡著了,我在燈下看。看了幾個月,好像漸漸明白如何寫詩了,就寫了幾首。可我知道自己水平不高,沒給別人看過。”

朱春生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汪玉軫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表姐,你的詩寫得比我好。你不要再藏著了。”

他從那天起,把自己收藏的名人詩集借給她,鼓勵她繼續寫詩。他說:“表姐,你這一輩子的苦,沒有地方說。詩就是你說的地方。”

汪玉軫從那以後,寫得更勤了。她白天做針線,晚上等孩子睡了,在燈下寫詩。她的燈,是那種最便宜的油燈,燈芯細細的,光暗暗的,風吹過來,忽明忽暗。她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裏,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了,摺好,塞進枕頭底下。

她寫的詩,慢慢傳開了。先是朱春生讀,然後是竹溪詩社的成員讀,然後是鎮上的人讀,然後是蘇州府誌的編纂者也讀到了。他們都說,汪玉軫的詩,“詩才迥異庸流,為時歎服”。

四、水村題壁

汪玉軫真正在文壇嶄露頭角,是因為一幅畫,和一首寫在畫上的詩。

那一年,竹溪詩社的成員郭麐畫了一幅《水村圖》,邀請文友們一同賞畫題詩。汪玉軫也在邀請之列。她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的雅集,心裏有些緊張,可她不想辜負朱春生的好意。

她走到畫前,仔細端詳。畫上的水村,是她最熟悉的江南水鄉——幾間茅屋,一條小河,幾株垂柳,幾隻泊在岸邊的漁船。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提起筆,在畫的空白處寫下:

“深閨未識水村名,展卷偏教眼乍明。萬疊煙雲環舍繞,一溪鷗鷺伴人清。鷗鄉鷺渚原堪戀,蟹舍漁莊總係情。如此江湖歸未得,幾迴披對欲身輕。”

“深閨未識水村名”——她深居閨中,從不知道水村的名字。“展卷偏教眼乍明”——展開畫卷,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萬疊煙雲環舍繞”——萬疊煙雲繞著屋舍。“一溪鷗鷺伴人清”——一溪鷗鷺伴著人,清清冷冷。“鷗鄉鷺渚原堪戀”——鷗鄉鷺渚,原本就值得留戀。“蟹舍漁莊總係情”——蟹舍漁莊,總係著她的情。“如此江湖歸未得”——這樣的江湖,她迴不去。“幾迴披對欲身輕”——她幾迴披著畫對著它,身體彷彿輕了。

這首詩寫的是畫,可寫的是她的夢。她夢裏的江湖,不是鐵馬冰河的江湖,不是龍椅玉璽的江湖,而是一溪鷗鷺、蟹舍漁莊的江湖,是她永遠也迴不去的、沒有丈夫打罵、沒有孩子哭鬧、沒有針線縫不完的江湖。

郭麐讀了她這首詩,大為驚歎。他把這首詩抄錄下來,寄給了隨園老人袁枚,並在信中寫道:“此女詩才,迥異庸流,為時歎服。其詩清麗綿邈,有古人之風。”

袁枚收到信,讀了汪玉軫的詩,也驚歎不已。他在《隨園詩話》中寫道:“汪宜秋,吳江人,家赤貧,夫外出五年,撐持家務,撫養五兒,俱以針黹自給,而有才如此。”

可袁枚沒有把她的詩收錄進《隨園詩話》。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詩太苦了,苦到袁枚不忍心把它放進他那本談詩論詞、風花雪月的書裏。他怕那些隻讀慣了“明月幾時有”的讀者,讀不懂汪玉軫的“歌聲和淚出”。他怕他們讀了會皺眉,會說“這女人的詩,怎麽寫得這麽苦”。他寧願不收錄,也不能讓人糟蹋了她的苦。

那首《水村圖》詩,是她平生最得意之作。可這幅畫的命運,和它的作者一樣多舛。畫後來不知所蹤,詩也散佚在時間的塵埃裏。隻留下了幾句殘句,像幾片枯葉,被風吹進了舊紙堆裏,再也沒有人翻到。

五、病中吟

汪玉軫的身體,是在三十歲之後垮掉的。

長期的勞累和營養不良,加上幾次生育的損耗,讓她患上了嚴重的貧血和肺病。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走幾步路就喘,幹一會兒活就暈。可她不能停下來。停了,孩子吃什麽?針線活斷了,買米的錢從哪裏來?

她在病中寫下的詩,是她一生中最沉痛的篇章。

她在《風光好》中寫道:

“夜寒生。夢魂驚。半燼蘭膏暗壁燈。床頭饑鼠行。數長更。起離情。倚枕填詞句未成。推敲直到明。”

“夜寒生”——夜裏的寒氣,一絲一絲地冒出來。“夢魂驚”——她從夢中驚醒,不知是被什麽驚醒的。“半燼蘭膏暗壁燈”——燈油燒了半截,燈芯暗了,壁上的影子也在暗。“床頭饑鼠行”——床頭有饑餓的老鼠在跑。“數長更”——她數著更長,一夜一夜地數。“起離情”——她起來,心裏全是離情。“倚枕填詞句未成”——她靠在枕上填詞,可句子怎麽也湊不完整。“推敲直到明”——她推敲著,一直到天明。

這首詞寫得太苦了。“床頭饑鼠行”——老鼠都餓了,在家裏跑來跑去,可她比老鼠還餓。老鼠還能找到一點剩飯,她連剩飯都沒有。“推敲直到明”——她不是一個閑適的詩人,可以坐在書齋裏優雅地推敲字句。她是靠在枕上,在病中,在饑餓中,在沒有燈油的夜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推敲。那不是享受,那是煎熬。可她不肯停下來。停了,她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在《海棠春》中寫道:

“無端一夜東風驟。便吹得、杏花消瘦。待等小桃紅,是晚春時候。惜花心事花知否。看鏡裏、雙眉長皺。花信一番番,隻芳年難又。”

“無端一夜東風驟”——無緣無故地,一夜東風忽然猛烈起來。“便吹得、杏花消瘦”——把杏花吹得消瘦了。“待等小桃紅,是晚春時候”——等到小桃紅開花,已經是晚春時候了。“惜花心事花知否”——她惜花的心事,花知不知道?“看鏡裏、雙眉長皺”——她看鏡子裏,自己的雙眉皺得長長的。“花信一番番”——花信風,一番一番地吹。“隻芳年難又”——可她的芳年,再也迴不來了。

這首詞寫得隱晦,可你讀懂了。她惜的不是花,是她自己。花謝了明年還會開,可她老了,再也迴不去了。花信風一年年地吹,吹過二十四番花信風,吹過了她的青春,吹過了她的健康,吹過了她的希望。她站在鏡前,看著那個雙眉長皺的自己,想問花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事?

花不知道。花隻知道自己開了,謝了。可她知道。她什麽都知道。知道得太多了。

六、隨園一拜

嘉慶元年(1796年),袁枚已經八十歲了。

那一年,他應邀來到吳江。朱春生帶著汪玉軫的詩稿,去拜見這位名滿天下的隨園老人。袁枚讀了她的詩,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動容的話:“宜秋家赤貧,夫外出五年,撐持家務,撫養五兒,俱以針黹自給,而有才如此。”

他說完這句話,當著眾人的麵,正式收汪玉軫為女弟子。袁枚收女弟子,不是新鮮事。他收了上百個女弟子,席佩蘭、金逸、孫雲鳳、歸懋儀——每一個都是當時最傑出的才女。可她們大多是閨秀,有錦衣玉食的生活,有詩書傳家的門第,有懂她們的丈夫和家庭。汪玉軫不一樣。她什麽都沒有。她隻有一雙手,一針一線地縫;隻有一顆心,一筆一劃地寫。

袁枚收她,不是因為她的才華比席佩蘭高,是因為她的堅韌比誰都深。

那天,汪玉軫跪在袁枚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叫了一聲:“老師。”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可她忍著,沒有哭。

袁枚扶起她,說:“不必多禮。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學生了。你要好好寫詩,不要辜負了你的才華。”

汪玉軫點點頭,說:“學生記住了。”

她沒有辜負。她在最艱難的日子裏,還在寫,還在寫那沒有人讀的詩,還在寫那讀了也沒有人懂的詩。

她後來在《奉懷隨園夫子》中寫道:

“絳帷高揭坐春風,桃李門牆滿眼中。自笑年來詩境進,一燈紅處見虛空。”

“絳帷高揭坐春風”——她想象著袁枚坐在絳帷中,像春風一樣吹拂著弟子們。“桃李門牆滿眼中”——桃李滿門,都在他的眼中。“自笑年來詩境進”——她自嘲這些年來詩境有所進步。“一燈紅處見虛空”——可在一盞紅燈的映照下,她看見的,隻有虛空。

“一燈紅處見虛空”——這是她一生中寫得最空的一句。她的燈,照亮了她幾十年的苦;可那燈下,什麽都沒有。沒有丈夫,沒有溫暖,沒有希望,隻有虛空。虛空裏有她的詩,她的詩是她唯一的行李,唯一的慰藉,唯一的證明。

袁枚讀到這首詩時,已是垂暮之年。他提筆在她的詩稿邊批了幾個字:“此女,詩中聖也。”可他沒有把這句話公之於眾。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汪玉軫聽到了,會難過。他怕她知道,自己已經被推到了“詩中聖”的高度,可她還在為一個銅板的針線錢發愁。那太殘忍了。不如不說。

七、金逸之歿

汪玉軫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是金逸。

金逸,字纖纖,號瘦紅女史。她是袁枚最年輕、最美麗、也最薄命的女弟子。她生於蘇州,嫁於常熟,貧病交加,二十五歲便香消玉殞。

她們兩個人,境遇相似,都是貧寒中的才女,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蛾子。她們互相通訊,互相唱和,互相寄詩,互相在對方的詩裏尋找那一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暖意。

金逸比她小幾歲,卻先她而去。

金逸死的那年,汪玉軫還在吳江的破屋裏,做著針線活。她聽到訊息,手中的針“啪”地掉在地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滾下來。她顧不得擦,就那麽流著淚,寫了一副輓聯。那副輓聯,是中國女詩人史上最動人心魄的輓聯:

“入夢想從君,鶴背恐嫌凡骨重;遺真添畫我,飛仙可要侍兒扶。”

“入夢想從君”——她在夢裏也想追隨金逸。“鶴背恐嫌凡骨重”——可她怕自己凡骨太重,仙鶴背不動。“遺真添畫我”——她在金逸的遺像上,添畫上自己的模樣。“飛仙可要侍兒扶”——金逸已經成了瑤池的飛仙,可她還需要侍兒扶持嗎?

這副輓聯寫得詭異,寫得決絕,寫得讓人後背發涼。她把自己也畫進了金逸的遺像裏,不是比喻,是真的想跟金逸一起去死。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金逸一個人在那邊,沒有人陪。她怕金逸在那邊也孤獨,也冷,也在燈下寫到天亮。

金逸活著的時候,曾經寫過一首《題汪宜秋內史詩稿》,其中有一句:

“一卷新詩手自裁,吟成字字是珠胎。憐渠費盡平生力,隻為心頭血換來。”

“憐渠費盡平生力”——她憐惜汪玉軫費盡了平生之力。“隻為心頭血換來”——那些詩,不是墨水寫的,是心頭血寫的。金逸懂她。金逸是唯一懂她的人。金逸死了,她的心也跟著死了。

她在金逸的遺像前哭了三天三夜。哭完了,擦幹眼淚,繼續做針線。她不能死。她還有孩子。她的孩子需要她,就像金逸曾經需要她一樣。

八、宜秋小院

汪玉軫的晚年,是在宜秋小院度過的。

宜秋小院,是她在吳江的最後一處住所。說是“小院”,其實就是一間低矮的平房,縮在巷子的最深處,牆角長滿了青苔,屋頂上的瓦片碎了幾塊,下雨天要拿盆接水。可她給這小院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宜秋小院”。她喜歡秋天,因為秋天是冷的,和她的人一樣冷;秋天是幹淨的,和她的人一樣幹淨;秋天是瘦的,和她的人一樣瘦。

她在宜秋小院裏,住了很多年。每天清晨起來,做針線,縫補衣裳,換幾個銅板。然後做飯,喂孩子,哄孩子睡覺。然後坐在窗前,點起那盞燈,寫詩。她寫了一輩子,寫了厚厚的一疊。可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刊刻,要流傳,要名揚天下。她隻是寫,寫給自己看,寫給金逸看,寫給袁枚看,寫給那些在黑暗中和她一樣掙紮的、不知道名字的人看。

她寫過一首《春夜》,被收錄在《隨園女弟子詩選》中:

“坐愁換過燭三條,才向妝台卸翠翹。隻恐眠遲難早起,明朝記得是花朝。”

“坐愁換過燭三條”——她一個人坐在燈前,愁得換了一根又一根蠟燭。“才向妝台卸翠翹”——她終於起身,對著妝台卸下頭上的翠翹。“隻恐眠遲難早起”——她隻擔心睡得太遲,明天早上起不來。“明朝記得是花朝”——明天記得是花朝節,要早起,要給孩子們換上新衣裳,要讓日子看起來還像那麽一迴事。

這是她晚年少有的、帶著一絲溫暖的詩。不是因為她不苦了,是因為她已經學會了把苦藏起來,藏得深深的,連自己都快找不到了。她要用那一點點的暖,讓自己撐過又一個冬天,撐過又一個春天,撐過又一個花朝節。

可她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她的肺病越來越重,咳起來沒完沒了,咳到臉都紫了,咳到血都出來了。她的眼睛也花了,看不清針眼,做不了針線了。她的孩子們一個個長大了,有的嫁了人,有的出去謀生了。她一個人,住在那間宜秋小院裏,守著那盞燈,守著那捲詩稿。

嘉慶十四年(1809年),汪玉軫在宜秋小院病逝,享年五十二歲。

她死的那天,吳江下著雨。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輕,很柔,像一層薄紗,罩住了吳江,罩住了宜秋小院,罩住了窗前那株還沒開花的梅花。

她的詩稿,被表弟朱春生輯刻成《宜秋小院詩鈔》。他在序言中寫道:“汪宜秋女士,才媛也。家貧運厄,而詩才穎異,超群拔俗。其詩發自內心,感情真摯,沉重感人,為清乾嘉時期吳江詩壇吹來了陣陣清麗典雅的詩風。清大家袁枚特讓侄女袁淑芳為此書題詩,以彰其才。”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詩真的傳世了。雖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來的,用一生的淚洗出來的,用一生的血養出來的。

九、花落無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吳江的一條小巷裏找到了宜秋小院的舊址。

院已經塌了,隻剩下一堆瓦礫。瓦礫上長滿了荒草,草比人還高。隻有那株梅花還在,老幹虯枝,盤根錯節,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開放,金黃色的小花綴滿枝頭,香氣四溢,飄滿了整條小巷。

那是汪玉軫親手種的梅。她死後,梅花每年都開。開得比別處的梅花都早,謝得比別處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別香,香得像她詩裏寫的那句——“一燈紅處見虛空”。那燈,滅了。可那虛空,還在。那虛空中,有她的詩,有她的針線,有她的苦,有她的夢。那虛空,是她的江山,是她一個人的、沒人能搶走的江山。

俞陛雲在《清代閨秀詩話》中,評價汪玉軫:“汪宜秋詩,字字血淚,讀之令人斷腸。其《病中》諸作,沉痛蒼涼,雖古之傷心人不能過也。”

“字字血淚,讀之令人斷腸”——是的,她的詩,每一個字都是血和淚。那是一個女人對命運的控訴,一個母親對生活的呐喊,一個詩人在黑暗中發出的微弱的光。

她在《病中》寫過這樣一句:

“歌聲和淚出,淚盡奈愁何。”

她的歌聲和著淚一起出來,可她的淚流盡了,愁還在。愁比她的命長,比這場江南的雨,還長。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汪玉軫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丈夫迴來,沒有等到兒子長大,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兩百年的雨,落在吳江的石橋上,落在宜秋小院的瓦礫堆裏,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頭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朵開在石縫裏的梅花,沒有沃土,沒有甘泉,隻有一點點從石縫裏滲出來的水,和一點點從雲縫裏漏下來的光。她靠著那一點點水和光,開了五十二年,開得那麽用力,那麽認真,那麽美。風來了,她彎腰;雨來了,她低頭;風雨過後,她又挺直了腰桿,開出花來。那花不大,不豔,不張揚,可它開了,在江南的煙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強地開著。

她在《宜秋小院詩鈔》中寫過這樣一句:

“歌聲和淚出,淚盡奈愁何。”

她問出了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愁比淚長,雨比命長,她的詩,比愁長,比雨長,比這場下了兩千年的江南煙雨,還要長。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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