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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二十三章 鸝吹:沈宜修與午夢堂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吳江葉家埭的瓦簷上,落在鶯脰湖的煙波裏,落在疏香閣窗前那株臘梅的殘瓣上,也落在一個白發老嫗的掌心。那老嫗坐在一間空蕩蕩的堂屋裏,麵前擺著幾卷舊得發黃的詩稿,稿紙上的墨跡已經淡了,有些地方甚至模糊不可辨。她把詩稿捧在手心裏,像捧著一捧灰燼,又像捧著一捧星辰。她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撫過那些字跡,每撫過一個名字,她的心就顫一下。那些名字,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女兒,是她的兒子,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他們已經不在了,可他們的字還在,他們的詩還在,他們的魂還在。

她叫沈宜修,字宛君,號鸝吹。

她是明代末年最傑出的女詩人之一,也是中國文學史上一個奇跡般的存在——她是“午夢堂”的女主人,一個以詩書傳家的母親。她生下了八個子女,個個能詩善文,其中葉紈紈、葉小紈、葉小鸞、葉世佺等人,都是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名字。她本人則工詩詞,善書法,著有《鸝吹集》《午夢堂集》等,在明末文壇上享有盛名。

她的一生,是在眼淚中度過的。她生了八個孩子,卻送走了其中的好幾個。她的大女兒葉紈紈,二十三歲,哀毀而卒;她的三女兒葉小鸞,十六歲,未嫁而夭;她的兒子葉世佺,也是英年早逝。她像一棵大樹,看著自己的枝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泥土裏,落在風雨中,落在她的懷裏。她伸手去接,卻接不住。她隻能哭,哭完了,把眼淚擦幹,把孩子們的遺稿整理好,編成集子,讓他們的名字,留在紙上,留在人間。

她活到了六十多歲,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女兒,送走了兒子,送走了幾乎所有的親人。可她還在,還在那間叫“午夢堂”的老宅裏,守著那些詩稿,守著那些記憶,守著那個再也迴不去的時代。

她是一隻在風雨中飛翔的黃鸝,羽毛濕了,翅膀斷了,可她的歌聲還在,在江南的煙雨中,幽幽地、淒淒地、不肯停歇地唱著。

一、鬆陵舊族

明代萬曆十八年(1590年),沈宜修出生在吳江鬆陵的一個顯赫世家。

吳江沈氏,是江南著名的科舉世家、文學世家。沈宜修的伯父沈璟,是萬曆二年的進士,官至吏部員外郎,更是明代著名的戲曲家,著有《屬玉堂傳奇》十七種,在曲壇上與湯顯祖並稱。沈璟的“沈氏曲派”,影響了明清兩代數百年的戲曲創作。

沈宜修是沈璟的侄女,沈珫的女兒。沈珫是沈璟的弟弟,萬曆二十三年的進士,官至河南佈政使。他為官清廉,性情剛直,在朝中聲望極高。他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沈宜修是家中長女,自小便跟著父親讀書認字。

沈宜修從小就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書。她讀書極快,過目成誦,尤其喜歡詩詞歌賦。她讀《詩經》,讀《楚辭》,讀漢魏六朝詩,讀唐詩宋詞,讀元明戲曲彈詞。那些優美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進了她幼小的心靈。

沈珫對這個女兒極為寵愛,常對妻子說:“這個女兒,是我們家的謝道韞。”

沈宜修不僅聰慧,而且生得極美。據記載,她“眉目如畫,肌膚如雪,舉止嫻雅,有大家風範”。她的美,不是那種濃豔的美,而是一種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卻讓人不敢親近。

她十二歲那年,寫了一首《梅花》: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樓與瓊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這首詩寫得太好了。“冰姿不怕雪霜侵”——梅花的冰姿,不怕雪霜的侵襲。“羞傍玉樓與瓊林”——它羞於傍著玉樓和瓊林。“冷淡未知人世味”——它冷淡,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一般清瘦似君心”——它和你的心一樣清瘦。

她寫的是梅花,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比作梅花,冰清玉潔,不媚世俗。她不知道人世的味道,也不需要知道。她隻想做梅花,在雪中開放,在風中凋零,清清白白地過一輩子。

可她知道,她做不到。她是沈家的女兒,將來要嫁人,要生子,要操持家務,要相夫教子。她不能隻做梅花,她還要做人,做一個妻子,做一個母親,做一個媳婦。

她不知道的是,她將來會做母親,做很多孩子的母親,做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母親之一。

二、嫁與葉家

沈宜修十六歲那年,父親把她許配給了吳江葉家的葉紹袁。

葉紹袁,字仲韶,號天寥,是吳江的名門之後。他的曾祖葉紳,是弘治六年的進士,官至兵科給事中;他的父親葉重第,是萬曆十四年的進士,官至貴州佈政使。葉紹袁本人則是天啟五年的進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散館後授工部主事。

葉紹袁生得風度翩翩,才華橫溢,不僅工詩詞,還擅書法,尤精小楷。沈宜修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兩家定親的宴會上。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站在人群中,像一棵挺拔的竹子。她的心怦怦地跳了幾下,然後低下頭,不敢再看。

出嫁那天,吳江下著雨。

沈宜修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看到鶯脰湖在雨中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水墨畫。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湖邊玩耍的情景——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可現在,她要嫁人了,要離開家鄉,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做一個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聽說葉紹袁是個才子,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她想,嫁給這樣的人,至少不愁沒有共同語言。

花轎抬進了葉家。葉紹袁在門口迎接她,穿著大紅的新郎服,氣宇軒昂。他接過她的手,輕聲說了一句:“你來了。”

沈宜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葉家埭門前的小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跟著他走進了葉家的大門。

婚後的日子,是沈宜修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葉紹袁不僅是朝廷命官,還是個才華橫溢的文學家。他對沈宜修極為尊重,從不因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壓製她。相反,他鼓勵她寫詩,鼓勵她寫字,鼓勵她做她想做的事。他們在一起,經常談論詩詞,互相唱和。沈宜修寫了詩,第一個給丈夫看;葉紹袁寫了詩,第一個給妻子看。有時候意見不合,兩人爭得麵紅耳赤;有時候心有靈犀,兩人相視而笑。

沈宜修在《春日》中寫道:

“芳朝麗淑景,庭草茸清香。簾櫳搖白日,影弄春花光。妝梳明月髻,杯浮碧華觴。瑤池諒非邈,願言青鳥翔。”

這首詩寫得歡愉活潑。“芳朝麗淑景”——美好的早晨,景色秀麗。“庭草茸清香”——庭前的草,茸茸的,散發著清香。“簾櫳搖白日”——窗簾搖晃著白日。“影弄春花光”——影子戲弄著春花的光。“妝梳明月髻”——她梳妝,梳著明月般的發髻。“杯浮碧華觴”——杯子裏浮著碧華。“瑤池諒非邈”——瑤池想來並不遙遠。“願言青鳥翔”——她願意騎著青鳥飛翔。

她寫的是春天,也是她的心情。她的心情像春天一樣美好,像春天的花,像春天的草,像春天的風。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可她錯了。

三、午夢堂

葉紹袁在工部主事任上待了幾年,覺得官場汙濁,不適合自己,便辭官歸隱,迴到吳江葉家埭的老家,專心讀書著述。沈宜修隨著丈夫,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

他們在葉家埭的老宅中,建了一座堂屋,取名“午夢堂”。

“午夢”二字,出自莊子《逍遙遊》中的“其寢不夢,其覺無憂”。葉紹袁取這個名字,是希望自己和家人能夠像莊子一樣,超然物外,無憂無慮。可他不知道的是,這座“午夢堂”,後來會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一個奇跡般的存在——一個以詩書傳家的文學沙龍,一個以母教聞名的文化現場。

沈宜修和葉紹袁生了八個子女——五個女兒,三個兒子。大女兒葉紈紈,字昭齊;二女兒葉小紈,字蕙綢;三女兒葉小鸞,字瓊章;四女兒葉小繁,字千瓔;五女兒(早夭,名字不詳)。三個兒子——葉世佺、葉世偁、葉世儁。

八個孩子,個個聰慧,個個有才。大女兒葉紈紈工詩詞,著有《愁言》;二女兒葉小紈工戲曲,著有雜劇《鴛鴦夢》;三女兒葉小鸞工詩詞,著有《返生香》;四女兒葉小繁也工詩詞。三個兒子也都是讀書種子,其中葉世佺尤其有才,可惜英年早逝。

沈宜修是這些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她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寫詩填詞,教他們做人做事的道理。她從不打罵他們,從不強迫他們,她隻是耐心地、溫和地、一遍一遍地講解。她像一盞燈,照亮了孩子們前行的路;她像一條河,滋潤了孩子們幹涸的心田。

她在《課兒女》中寫道:

“兒女燈前笑語同,詩書有味興無窮。但期世世為良士,莫問人間得與通。”

“兒女燈前笑語同”——兒女們在燈前,和她一起說笑。“詩書有味興無窮”——詩書有味道,興致無窮。“但期世世為良士”——她隻希望世世代代都做良士。“莫問人間得與通”——不要問人間的得與通。

她寫的不是詩,是家訓。她希望孩子們不要在乎人間的得失,不要在乎功名利祿,隻要做一個好人,一個讀書人,一個有品德的人,就夠了。

她的教育,成功了。她的孩子們,個個成了好人,成了讀書人,成了有品德的人。可惜的是,他們中的好幾個,都沒有活到老。

四、瓊章夭折

崇禎五年(1632年),十月十六日。

沈宜修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那一天,她最心愛的女兒——葉小鸞,在出嫁前五天,忽然病逝,年僅十六歲。

沈宜修聽到訊息時,正在午夢堂中讀書。她手中的書“啪”地掉在地上,臉色煞白。她愣在那裏,看著地上的書,覺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本書一樣,掉了,碎了,再也撿不起來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疏香閣,看到小鸞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睛閉著,像睡著了一樣。她撲在女兒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瓊章,瓊章,你迴來,你迴來啊……娘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睛看看娘啊……”

可小鸞不會迴來了。她永遠地走了。

沈宜修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幹了,哭到再也哭不出來了。

她後來在《季女瓊章傳》中寫道:

“瓊章,餘季女也。生而聰慧,長而婉娩。工詩詞,善書畫,尤精琴理。年十六,許字張氏。將嫁而卒。嗚呼!天奪吾女,何其酷也!餘嚐聞佛家言,人有夙根,或仙或佛,皆由前定。瓊章之才之美,豈塵世所能有?其殆仙乎?其殆佛乎?吾不得而知也。然其詩其文,皆足以傳世。餘不忍其湮沒,故輯為《返生香》,以遺後人。”

“天奪吾女,何其酷也”——老天爺奪走了她的女兒,多麽殘酷啊。她問天,天不應。她隻能把女兒的詩留下來,讓後人知道,曾經有這樣一個女子,在這個世界上活過、愛過、寫過。

小鸞死後,沈宜修的心,碎了一大半。可她還不能死。她還有其他的孩子,還有丈夫,還有葉家。她必須活著,替小鸞活著,替那些死去的人活著。

她在《哭女》中寫道:

“忽聞玉碎倍酸辛,一慟無因見後身。花落忽驚春去早,月明偏照夜寒新。三年血淚流幹後,一紙哀詞寫未真。最是傷心難遣處,夢中相見也沾巾。”

這首詩寫得字字血淚。“忽聞玉碎倍酸辛”——忽然聽到女兒去世的訊息,心裏加倍酸辛。“一慟無因見後身”——她痛哭一場,可再也見不到女兒了。“花落忽驚春去早”——花落了,她忽然驚覺春天去得太早了。“月明偏照夜寒新”——月亮照著,夜是新的,寒也是新的。“三年血淚流幹後”——三年後,血淚流幹了。“一紙哀詞寫未真”——她寫了一紙哀詞,可寫不盡心中的悲傷。“最是傷心難遣處”——最傷心的是,她不知道該怎麽排遣。“夢中相見也沾巾”——即使在夢中相見,也會哭濕了衣巾。

她寫的是小鸞,也是她自己。她的心,碎成了粉末,再也拚不起來了。

五、昭齊繼亡

小鸞死後不到兩年,沈宜修的大女兒葉紈紈,也去世了。

葉紈紈的死,是因為哀傷過度。她和小鸞的感情最深,小鸞的死,對她打擊最大。她日夜哭泣,不吃不喝,不睡不動,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不到兩年,她也追隨小鸞而去,年僅二十三歲。

沈宜修聽到訊息,又一次哭得昏了過去。她哭著說:“老天爺,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你奪走了我的小女兒,又奪走了我的大女兒。你到底要我怎樣?”

沒有人迴答她。隻有雨,細細密密的雨,落在午夢堂的瓦簷上,落在鶯脰湖的煙波裏,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遠方。

她在《哭長女昭齊》中寫道:

“昭齊,餘長女也。生而聰慧,長而婉娩。工詩詞,善小楷。年十六,歸袁氏。夫婦相敬如賓,然昭齊性多愁,常鬱鬱不樂。癸酉秋,幼女瓊章歿,昭齊哭之慟,遂病。病中猶作《哭妹》諸詞,字字血淚。逾年,竟以哀毀卒,年二十有三。嗚呼!餘何不幸,一年之間,連喪二女!天乎,天乎,何酷至此!”

“一年之間,連喪二女”——一年之內,她失去了兩個女兒。她的大女兒,她的小女兒,都走了。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苦難還沒有結束。她的兒子葉世佺,也在不久後去世了。她的丈夫葉紹袁,也在明亡後鬱鬱而終。她送走了幾乎所有的親人,隻剩下二女兒葉小紈和四女兒葉小繁,還有幾個孫子孫女。

她一個人,活在午夢堂裏,活在那些詩稿裏,活在那些記憶中。

六、鸝吹

沈宜修的晚年,是在午夢堂度過的。

她住在午夢堂的西廂房裏,屋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卷書,幾支筆。她每天早起,讀書,寫詩,整理孩子們的遺稿。她把大女兒葉紈紈的詩編成《愁言》,把三女兒葉小鸞的詩編成《返生香》,把丈夫葉紹袁的文集編成《午夢堂集》,把自己的詩編成《鸝吹集》。

“鸝吹”二字,是黃鸝的歌聲。她把自己比作一隻黃鸝,在風雨中歌唱,在孤獨中歌唱,在絕望中歌唱。她的歌聲,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是為了那個再也迴不去的時代。

她在《鸝吹集》的自序中寫道:

“餘生不辰,幼承庭訓,稍知書史。年十六,歸葉氏。三十餘年夫婦,恩愛甚篤。不意國變,夫子殉節,遺孤六人,煢煢在目。三十年間,喪夫喪子喪女,備嚐人世之苦。惟詩詞自娛,聊以遣懷。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鸝吹集》。他日身歿之後,是存是毀,悉聽後人。”

“三十年間,喪夫喪子喪女,備嚐人世之苦”——三十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女兒,把人間所有的苦都嚐了一遍。“惟詩詞自娛,聊以遣懷”——隻有詩詞能讓她開心一點,能讓她暫時忘記那些痛苦。

她的詩,寫得很淡,很淡,淡到幾乎沒有情緒。可正是這種“淡”,讓人讀來更加心酸。她已經痛到了極致,痛到說不出痛了。她隻能用最平淡的語言,寫出最深的悲傷。

她在《秋日》中寫道:

“秋來何處最消魂,殘照西風白下門。他日差池春燕影,隻今憔悴晚煙痕。愁生陌上黃驄曲,夢繞江南黃葉村。莫聽臨風三弄笛,玉關哀怨總難論。”

“秋來何處最消魂”——秋天來了,哪裏最讓人消魂?“殘照西風白下門”——夕陽西下,秋風吹著白下門。“他日差池春燕影”——從前,春天的時候,燕子在這裏飛舞。“隻今憔悴晚煙痕”——如今,隻有晚煙的痕跡,憔悴而淒涼。“愁生陌上黃驄曲”——她聽到路上傳來的黃驄曲,心中生起無限哀愁。“夢繞江南黃葉村”——她的夢,繞著江南的黃葉村,繞著她再也迴不去的故鄉。“莫聽臨風三弄笛”——不要聽那風中的笛聲,聽了會更傷心。

她寫的是秋天,也是她自己。她是那片憔悴的晚煙,在暮色中慢慢消散。她是那隻黃驄,在路上孤獨地行走。她是那個夢,繞著故鄉的黃葉村,繞著她再也迴不去的家。

七、午夢

沈宜修的晚年,常常做夢。

她夢見大女兒葉紈紈,穿著淡青色的衫子,坐在疏香閣的窗前,手裏捏著一卷詩稿,對她笑。她說:“娘,你看,我寫的詩。”她想走過去看,可怎麽也走不到。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發現是夢。

她夢見三女兒葉小鸞,穿著白色的衣裙,站在疏香閣的梅花樹下,手裏拿著一枝臘梅,對她招手。她說:“娘,你來,我給你看梅花。”她想走過去,可她的腿邁不動。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發現是夢。

她夢見兒子葉世佺,穿著青布長衫,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一支筆,對她笑。她說:“兒啊,你寫的文章呢?給娘看看。”他把文章遞給她,她伸手去接,可接不住。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發現是夢。

她夢見丈夫葉紹袁,穿著月白色的長衫,站在午夢堂的門口,對她招手。他說:“宛君,你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她想走過去,可她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她急得哭了,哭醒了,才發現是夢。

她在《午夢》中寫道:

“午夢忽驚覺,殘燈照空帷。故人何處在,應有夢魂歸。落葉秋聲早,寒窗月影遲。此生如可待,不恨夜長時。”

“午夢忽驚覺”——午夢忽然驚醒了。“殘燈照空帷”——殘燈照著空空的帷帳。“故人何處在”——故人在哪裏?“應有夢魂歸”——應該有夢魂歸來。“落葉秋聲早”——落葉和秋聲,來得太早了。“寒窗月影遲”——寒窗和月影,來得太遲了。“此生如可待”——這一生如果可以等待。“不恨夜長時”——她就不恨夜長了。

她願意等。等夢魂歸來,等故人重逢,等那一天的到來。她知道,那一天不會太遠了。她已經老了,快走不動了,快寫不動了,快等不動了。可她還在等,等那一天的到來。

八、絕筆

沈宜修死在崇禎年間,具體的時間,據考證是崇禎八年(1635年)左右。

她死的時候,身邊有二女兒葉小紈,有四女兒葉小繁,有孫子孫女。她握著葉小紈的手,說:“蕙綢,娘走了。你要照顧好弟弟妹妹們,照顧好葉家。”

葉小紈哭著說:“娘,你不會死的。”

沈宜修笑了,說:“娘不怕死。娘去找你爹,找你妹們,找你弟弟。他們等了我很久了,該等急了。”

她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細細密密地下著。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細細密密的,落在葉家埭的瓦簷上,落在鶯脰湖的煙波裏,落在疏香閣窗前那株臘梅的殘瓣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遠方。

她的二女兒葉小紈,把她安葬在了葉家埭的祖墳裏,和她的丈夫葉紹袁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著:“葉母沈氏宜修之墓。”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鸝吹老人。”

九、身後

沈宜修死後,她的《鸝吹集》和《午夢堂集》流傳了下來。

她的詩被收錄在《明詩綜》《明詞綜》《閨秀詞鈔》等書中。她的名字,被記載在《列朝詩集》《明史·藝文誌》等書中,被後人銘記。

她的孩子們,也都留下了名字。葉紈紈的《愁言》,葉小紈的《鴛鴦夢》,葉小鸞的《返生香》,葉世佺的《百葉集》,都成了中國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作品。

她的一生,是悲劇的一生。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兒,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幾乎所有的親人。可她從來沒有被打倒過。她用詩,用詞,用那些孩子們留下的文字,撐起了一片天。

她在《鸝吹集》中寫過這樣一句:

“莫問人間得與通。”

她不在乎人間的得與通,不在乎功名利祿,不在乎榮華富貴。她在乎的,隻有那些孩子,那些詩,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她像一隻黃鸝,在風雨中歌唱,在孤獨中歌唱,在絕望中歌唱。她的歌聲,飄了三百年,還在飄。

清代詩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談》中評價沈宜修:“沈宛君詩,清麗婉轉,有林下風。其《鸝吹》一集,字字珠璣,讀之令人不忍釋手。”

“字字珠璣,讀之令人不忍釋手”——是的,她的詩,每一個字都是珍珠。那不是普通的珍珠,是淚珠凝成的珍珠,是血珠凝成的珍珠,是心珠凝成的珍珠。

十、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吳江葉家埭找到了一座破敗的老宅。

宅子已經荒廢了,屋頂上的瓦片碎了大半,牆壁上的石灰剝落了,露出裏麵的青磚。院子裏長滿了荒草,草比人還高。隻有一間堂屋還在,雖然破舊,可還能看出當年的樣子。

堂屋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麵寫著三個字:“午夢堂。”字跡已經模糊了,可還能辨認出來。

堂屋裏空蕩蕩的,隻有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像上是一個中年女子,穿著青布衫,挽著簡單的發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說:我走了,你們不要哭。

那是沈宜修的畫像。

畫像的旁邊,有一行小字:“鸝吹老人自題。”

畫像下麵,寫著兩行詩:

“兒女燈前笑語同,詩書有味興無窮。”

那是她寫給孩子們的詩。她希望孩子們在燈前和她一起說笑,希望詩書有味,興致無窮。她的孩子們,都做到了。他們的詩,有味;他們的興致,無窮。可惜的是,他們中的好幾個,都沒有活到老。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沈宜修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兒女們長大,沒有等到孫兒們成人,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吳江的葉家埭上,落在午夢堂的瓦簷上,落在疏香閣窗前那株臘梅的殘瓣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隻黃鸝,在風雨中歌唱,在孤獨中歌唱,在絕望中歌唱。她的歌聲,飄了三百年,還在飄。

她在《鸝吹集》中寫過這樣一句:

“莫問人間得與通。”

她不在乎人間的得與通,不在乎功名利祿,不在乎榮華富貴。她在乎的,隻有那些孩子,那些詩,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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