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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二十四章 孤山訪梅:那些沒有名字的花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這一次,我想寫一場痛快一點的雨。哪怕隻是想象。

---

其實我想寫一個女子,可我找不到她的名字。

她在曆史的縫隙裏,像一滴雨,落進了泥土,就再也看不見了。沒有詩集傳世,沒有詞話記載,沒有墓碑,沒有墳塋。連她的姓,都模糊成了一團墨漬。

我隻知道她姓什麽——姓林。隻知道她住在孤山腳下,種了一輩子的梅花。

是清朝初年的事。那時候孤山還是孤山,放鶴亭還在,林和靖的墓也還在。她不是林和靖的後人,可她偏偏姓林,偏偏住在孤山,偏偏種了一輩子的梅花。有人說她是林家的遠親,有人說她隻是個偶然路過此地的孤女,還有人說她根本不存在,隻是一個傳說,一個被江南的雨泡軟了的夢。

可我相信她存在過。

因為有一年冬天,我在孤山腳下的一本舊書裏,讀到一首沒有署名的小詩。那首詩寫在一張泛黃的箋紙上,紙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會碎。詩隻有四句:

“種梅三十載,花落人亦老。明年花開時,不知誰來看。”

沒有題目,沒有落款,沒有年月。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梅花瓣,恰好落在了那本舊書裏,恰好被我翻到了。

那首詩寫得不好。用詞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詩。可它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一種笨拙的、樸素的、讓人心裏發軟的東西。

我反複讀了幾遍,然後把書合上,走出了圖書館。

外麵在下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

我決定去孤山走走。

從杭州城裏到孤山,路不遠。穿過斷橋,走過白堤,就到了。一路上都是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西湖的水麵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落在垂柳的枝條上,凝成一滴一滴的水珠;落在我撐的油紙傘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輕輕地歎氣。

孤山很靜。也許是因為下雨,遊人很少。我沿著石階往上走,兩旁是高大的樟樹和楓樹,樹冠遮住了天空,隻漏下斑斑點點的光。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潮濕的、青澀的氣味,是泥土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

放鶴亭到了。

亭子是後來重修的,已經不是宋朝的樣子了。可亭前的梅花還在,老幹虯枝,盤根錯節,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梅花已經開過了,枝頭隻剩下幾朵殘花,花瓣蔫蔫的,顏色也淡了,像褪了色的舊衣裳。

我站在亭子裏,看著那些殘花,忽然想起了那首詩:“種梅三十載,花落人亦老。”

種了三十年的梅花,花落了,人也老了。明年花開的時候,不知道誰還會來看。那個種梅的人,已經不在了。那些花,還在。

可花也會落,也會謝,也會變成泥土。明年開的花,已經不是今年的花了。看花的人,也不是去年的人了。

一切都在變。一切都在消失。

---

我在孤山上坐了很久。

雨一直沒有停。不大不小,不急不緩,像老天爺在漫不經心地數著念珠。我把傘收起來,讓雨落在身上。衣服濕了,頭發濕了,臉上的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我不覺得冷。也許是因為已經習慣了,也許是因為心裏有比雨更冷的東西。

我想起了那個種梅花的女子。

她是什麽時候來到孤山的?也許是順治年間,也許是康熙年間。那時候天下已經換了顏色,明朝亡了,清朝坐穩了江山。她是逃難來的,還是被遺棄的?她的丈夫呢?她的父母呢?她的孩子呢?沒有人知道。

她一個人,來到這座無人的山上,搭了一間茅屋,種了幾株梅花。她每天早起,給梅花澆水,給梅花施肥,給梅花修剪枝葉。她對梅花說話,給它讀詩,唱歌給它聽。她把梅花當成了朋友,當成了孩子,當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

三十年後,梅花長成了老樹,她也老得走不動了。她坐在茅屋前,看著那些花開花落,心裏在想什麽?在想她的故鄉?在想她的親人?在想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也許什麽都沒想。她隻是坐在那裏,看著花,聽著雨,等著天黑,等著天亮,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那一天來了。她死了。

沒有人知道她死了。沒有人來收殮,沒有人來弔唁,沒有人來給她立碑。她的屍體被鄰居發現的時候,已經涼了。鄰居們把她埋在梅花樹下,沒有墓碑,沒有墓誌銘,隻有一捧黃土,和那幾株老梅。

第二年春天,梅花開得格外好。滿樹繁花,像雪一樣白,像雲一樣輕。香氣飄滿了整座孤山,飄進了放鶴亭,飄進了林和靖的墓,飄進了每一個路過此地的人心裏。

有人說,那是她的魂,附在了梅花上。她捨不得走,捨不得那些花,捨不得這座山,捨不得江南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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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孤山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起身下山。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不肯痛快地停。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石階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兩旁的老樟樹在雨中靜默著,像一群沉默的老人,看著我,看著我走。

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個姓林的女子——林以寧。

她是清代康熙年間的女詩人,也是杭州人,也住在孤山附近。她寫過一首《孤山》:

“孤山山下舊行蹤,一徑蒼苔落照中。鶴去不歸人已遠,梅花猶自落春風。”

鶴飛走了,不迴來了;人也走了,遠了。隻有梅花還在,在春風中落著,一片一片,像雪,像淚,像說不完的話。

林以寧是有名字的。她的詩集《墨莊詩鈔》流傳下來了,她的名字被記載在《清代閨秀集叢刊》裏,被後人記住。可那個種梅花的女子,沒有名字。她的詩,隻有那四句;她的故事,隻有我知道。

也許,連我知道也不算。也許她根本就不存在,隻是我的一場夢,一場被江南的雨泡軟了的夢。

可我寧願相信她存在過。因為我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像她一樣,活過,愛過,寫過,然後消失了,像一滴雨落進泥土,再也看不見。他們不需要被記住,不需要被銘記,他們隻需要被相信——相信他們曾經存在過,相信他們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種過梅花,寫過詩,愛過一個人。

---

迴到旅店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換下濕衣服,泡了一杯熱茶,坐在窗前,聽著窗外的雨聲。雨聲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麽。我聽不清,可我願意聽。

我翻開那本舊書,找到那頁泛黃的箋紙,又讀了一遍那首詩:

“種梅三十載,花落人亦老。明年花開時,不知誰來看。”

這一次,我讀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種了三十年的梅花,花落了,人也老了。明年花開的時候,不知道誰還會來看。那個種梅的人,已經不在了。那些花,還在。

可她不在乎誰來看。她在乎的,隻是那些花。花開了,她就高興;花謝了,她就傷心。花是她的命,是她的詩,是她的孩子。

她不需要別人來看。她隻需要花來看她。

我在那頁箋紙的空白處,用鉛筆輕輕寫下一行字:

“我來看了。花還在,你也在。”

然後把書合上,放迴桌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得那麽輕,那麽柔,那麽慢,像是在替那個種梅花的女子,替那些沒有名字的花,替所有被曆史遺忘的人,說著什麽。

說什麽呢?說她們活過,說她們愛過,說她們寫過,說她們在這片土地上,種過梅花,寫過詩,等過一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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