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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二十二章 綠窗紅淚:歸懋儀與繡餘小草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虞山腳下的楓林裏,落在尚湖的煙波中,落在拂水山莊傾頹的粉牆前,也落在一位中年女子攤開的詩箋上。那女子坐在一扇雕花舊窗下,窗欞上的朱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像她鬢邊悄悄爬出來的白發。她手裏捏著一管狼毫筆,筆尖飽蘸了墨,懸在澄心堂紙的上方,卻遲遲不肯落下。窗外的雨絲被風卷進窗來,細碎地沾在她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像淚,又不像淚。

她叫歸懋儀,字佩珊,號繡餘女史。

她是清代乾嘉道三朝的女詩人、女詞家,太倉人氏,遷居常熟。她的曾祖歸允肅是康熙朝的狀元,官至大司馬。她本人則是大詩人袁枚晚年最得意的女弟子之一,名列“隨園女弟子”之列,與席佩蘭、孫雲鳳、駱綺蘭等並稱詩壇。

可她的一生,卻遠沒有她的名頭那樣光鮮亮麗。她生於舊族,嫁入寒門,中年喪夫,晚年窮困。她像一個在鋼絲上行走的人,一手捧著詩卷,一手托著柴米,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無邊的雨。她沒有掉下去,因為她有詩。詩是她的繩索,也是她的柺杖。

她的詩,寫得清麗婉轉,哀而不傷。她的詞,寫得纏綿悱惻,怨而不怒。她用一枝筆,寫盡了一個江南才女在盛世邊緣的孤寒與堅守。她像一朵開在廢墟裏的夕顏,在黃昏時分悄然綻放,花瓣薄如蟬翼,顏色淡如月色,一夜之後便凋零了。可她的香,滲進了磚縫裏,滲進了泥土裏,滲進了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一、狀元府第

清代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前後,歸懋儀出生在江蘇太倉的一個顯赫世家。

太倉歸氏,是江南有名的科舉世家。歸懋儀的曾祖歸允肅,是康熙十八年(1679年)的狀元,官至大司馬,權傾一時。歸允肅為人剛直,為官清廉,在朝中聲望極高。他致仕後迴到太倉,建了一座大宅,藏書萬卷,過著半隱半讀的生活。

歸懋儀是歸允肅的曾孫女,歸家的長房長女。她出生的時候,歸家已經不像曾祖在世時那樣顯赫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門第還在,書香還在,氣度還在。

歸懋儀的父親歸皋,是個讀書人,雖然沒有考取功名,可才學極好,尤擅詩詞。他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歸懋儀是家中長女,自小便跟著父親讀書認字。歸皋對這個女兒極為寵愛,常對妻子說:“這個女兒,是我們家的謝道韞。”

歸懋儀從小就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畫。她讀書極快,過目成誦,尤其喜歡詩詞歌賦。她讀《詩經》,讀《楚辭》,讀漢魏六朝詩,讀唐詩宋詞,讀元明戲曲彈詞。那些優美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進了她幼小的心靈。

歸家的後花園裏,有一座小樓,名叫“繡餘樓”。歸懋儀從小就住在這座小樓裏,樓前種著幾株芭蕉,樓後種著一片翠竹。她在這裏讀書,寫詩,畫畫,彈琴,做針線。她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王國。

十二歲那年,她寫了一首《芭蕉》:

“綠蠟春猶卷,紅妝夜未眠。憑欄聽雨處,葉葉是離箋。”

這首詩寫得極好。“綠蠟春猶卷”——春天來了,芭蕉葉還卷著,像綠色的蠟燭。“紅妝夜未眠”——她穿著紅妝,夜裏睡不著。“憑欄聽雨處”——她靠在欄杆上聽雨的地方。“葉葉是離箋”——每一片芭蕉葉,都是一張寫滿了離愁的信箋。

她寫的是芭蕉,也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比作那捲著的芭蕉葉,還沒有舒展開來,還沒有綻放出自己的光彩。可她的心,已經在夜裏醒著了,在聽雨,在等待,在期盼。

歸皋讀了這首詩,歎道:“這孩子,心裏有詩。”

二、隨園女弟子

歸懋儀十四歲那年,太倉歸家發生了一場變故——她的父親歸皋病逝了。

歸皋的死,來得突然。他正值壯年,身體一向康健,可一場傷寒,幾天之內就把他帶走了。歸懋儀守在父親的病床前,握著他的手,看著他閉上眼睛,看著他停止呼吸,看著他的身體慢慢變冷。她沒有哭。她不能哭。她是長女,母親已經哭得昏了過去,弟弟妹妹們還小,她必須撐住。

父親的死,改變了歸家的一切。歸皋在世時,歸家雖然不算富貴,可好歹有個主心骨。他一死,家中沒有了頂梁柱,坐吃山空,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歸懋儀的母親帶著幾個孩子,靠著微薄的積蓄度日,過得十分艱難。

歸懋儀那時候還小,不能賺錢養家,隻能拚命讀書,拚命寫詩。她希望自己的詩能有出息,能賣錢,能讓母親和弟弟妹妹們過上好日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詩,真的有了出息——不是因為賣錢,而是因為一個人看到了它們。

那個人,就是袁枚。

袁枚,字子才,號簡齋,又號隨園老人,是清代乾嘉詩壇的盟主,性靈派詩歌的領袖。他的《隨園詩話》風行天下,他的詩學主張影響了一代人。他晚年收了很多女弟子,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隨園女弟子”——一群才華橫溢、能詩善詞的年輕女子。

歸懋儀的詩,通過親友的抄錄,傳到了袁枚手中。袁枚讀了,大為驚歎。他在《隨園詩話》中記錄了歸懋儀的詩,並給了她極高的評價。他說歸懋儀的詩“清麗綿邈,有古風人之遺韻”。

歸懋儀聽說袁枚稱讚她的詩,高興得好幾天睡不著覺。她早就仰慕袁枚的才華,讀過他的《小倉山房文集》,讀過他的《隨園詩話》,對他的詩學主張極為服膺。她一直想拜袁枚為師,可她是女子,不能隨便出門,不能隨便見外人。她隻能等,等一個機會。

機會終於來了。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袁枚第三次來到蘇州、杭州一帶,召集女弟子們舉行詩會。歸懋儀得到了訊息,鼓起勇氣,寫了一封信給袁枚,表達了自己想要拜師的願望。她還在信中附上了自己的幾首詩,請袁枚指教。

袁枚收到信,讀了她的詩,更加讚歎。他立刻迴信,答應了她的請求,並邀請她到蘇州參加詩會。

歸懋儀收到迴信,喜極而泣。她收拾好行裝,告別了母親和弟妹,一個人從太倉趕往蘇州。

那一年,她三十歲。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躲在繡餘樓裏寫詩的小姑娘了。她是一個經曆了喪父之痛、家道中落的成年女子。她的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她的眼裏有了滄桑的味道。可她心中的詩,還像年輕時一樣新鮮,一樣滾燙。

在蘇州,她第一次見到了袁枚。

袁枚那時候已經七十多歲了,滿頭白發,可精神矍鑠,談笑風生。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裏拿著一把摺扇,笑起來像個孩子。歸懋儀見到他,心裏有些緊張,可袁枚一句玩笑話,就把她的緊張打消了。

袁枚說:“你就是歸懋儀?你的詩寫得比你的名字好聽。”

歸懋儀笑了。她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給袁枚磕了三個頭,叫了一聲:“老師。”

袁枚扶起她,說:“不必多禮。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學生了。你要好好寫詩,不要辜負了你的才華。”

歸懋儀點點頭,說:“學生記住了。”

那一天,蘇州下著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輕,很柔,像一層薄紗,籠罩在蘇州城的上空。歸懋儀站在雨中,看著袁枚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她想,這是她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她有了老師,有了詩友,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在隨園女弟子中,歸懋儀的年齡算是比較大的。她比席佩蘭、孫雲鳳等人都要大幾歲,可她的詩才,一點也不比她們差。袁枚常常拿她的詩做範本,給其他女弟子講解。他說:“佩珊的詩,如秋蘭初放,清芬襲人。你們要好好學。”

歸懋儀在《隨園女弟子詩選》中,留下了多首作品。她在《呈隨園夫子》中寫道:

“小倉山下水潺潺,桃李門牆不厭攀。自笑年來詩境進,一燈紅處見江山。”

“小倉山下水潺潺”——小倉山下的水,潺潺地流著。“桃李門牆不厭攀”——老師的門下桃李滿天下,她不厭其煩地攀登。“自笑年來詩境進”——她自嘲這些年來詩境有所進步。“一燈紅處見江山”——在一盞紅燈的映照下,她看見了江山。

“一燈紅處見江山”——這是她寫得最好的一句。一盞紅燈,照亮了她眼前的江山,也照亮了她心中的詩。那盞燈,是袁枚為她點的。她永遠不會忘記。

三、嫁入寒門

歸懋儀三十多歲纔出嫁。

在清代,女子三十歲還未出嫁,已經算是“老姑娘”了。她不是不想嫁,是找不到合適的人。她太有才了,一般的男子不敢娶她;她又太窮了,富貴人家不願意娶她。她就這樣高不成低不就地蹉跎了十幾年,直到三十多歲,才嫁給了常熟的李學璜。

李學璜,字實齋,號鳧舟,是常熟的一個窮秀才。他家境清貧,以教書為生,可他為人正直,學問也好,尤其擅長詩詞。他讀過歸懋儀的詩,對她的才華極為仰慕。他托人提親,歸懋儀的母親覺得李學璜人品不錯,便答應了這門親事。

歸懋儀對李學璜說不上愛,也說不上不愛。她隻是覺得,該嫁了。再不嫁,就真的嫁不出去了。她嫁給了李學璜,從太倉搬到了常熟,住進了李家那間低矮的平房。

婚後的日子,清苦而平淡。

李學璜是個好人,可他太窮了。他教書的收入微薄,養家餬口都很吃力。歸懋儀嫁過來後,不僅要操持家務,還要幫人做針線活貼補家用。她從歸家的大小姐,變成了李家的小媳婦。錦衣玉食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可她從不抱怨。她知道,這是她的選擇。她選擇了李學璜,就選擇了清貧。她不怕清貧,她怕的是沒有詩。

她嫁到常熟後,依然堅持寫詩。她白天做針線,晚上讀書寫詩。她的詩友們都還在,袁枚老師也還在。她把新寫的詩寄給袁枚看,袁枚每次都會認真地批改,然後寄迴來。她看著老師那熟悉的字跡,心裏暖暖的,覺得所有的苦都不算什麽了。

她在《嫁後》中寫道:

“嫁得詞人心亦甘,齏鹽布被共清談。隻愁老去無衣食,猶向鄰家借燭簪。”

“嫁得詞人心亦甘”——她嫁給了詞人,心裏也是甘願的。“齏鹽布被共清談”——她和丈夫一起吃粗茶淡飯,蓋粗布被子,一起談論詩詞。“隻愁老去無衣食”——她隻擔心老了以後沒有吃的沒有穿的。“猶向鄰家借燭簪”——還要向鄰居家借蠟燭和簪子。

她寫的是自己的窘迫,可讀起來卻沒有一絲怨氣。她甘願過這樣的日子,因為她嫁的是“詞人”,是一個懂她的人。懂,比什麽都重要。

四、中年喪夫

歸懋儀嫁到李家後,日子雖然清苦,可還算安穩。她和李學璜相敬如賓,互相扶持,一起度過了十幾年。

可安穩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嘉慶年間,李學璜病了。

他的病,是積勞成疾。多年的刻苦讀書和教書,讓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常熟城外的小河。

歸懋儀守在床邊,握著丈夫的手,他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她喂他吃藥,他吃不下;她給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著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可沒有用。李學璜的病太重了,藥石無效。

李學璜臨死前,握著歸懋儀的手,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給我,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過。”

歸懋儀哭著說:“不要說這種話。我嫁給你,是自願的。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李學璜說:“你的詩,寫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繼續寫。不要停下來。”

歸懋儀點點頭,說:“我答應你。我不會停的。”

李學璜閉上了眼睛,永遠地走了。

歸懋儀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他,哭自己,哭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幹了,哭到再也哭不出來了。

那一年,歸懋儀大概四五十歲。她成了寡婦。

她沒有再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李家的媳婦,是李學璜的妻子,是李學璜孩子的母親。她不能做對不起李家的事,不能做對不起李學璜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詩上。詩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

她在《秋夜》中寫道:

“秋風秋雨夜,孤雁一聲哀。殘燈照空壁,落葉滿蒼苔。病骨寒先覺,愁眉凍不開。故人何處所,應有夢魂來。”

“秋風秋雨夜”——秋風秋雨的夜晚。“孤雁一聲哀”——孤雁一聲哀鳴。“殘燈照空壁”——殘燈照著空蕩蕩的牆壁。“落葉滿蒼苔”——落葉鋪滿了蒼苔。“病骨寒先覺”——她生病的骨頭,最先感覺到寒冷。“愁眉凍不開”——她的愁眉,被凍住了,解不開。“故人何處所”——故人在哪裏?“應有夢魂來”——應該有夢魂來相會。

她寫的“故人”,是她的丈夫李學璜。她盼著他的夢魂來相會,可夢魂來不來,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五、繡餘小草

李學璜死後,歸懋儀的生活更加艱難。

她沒有田產,沒有積蓄,沒有依靠。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寫詩,做針線。她把寫好的詩,寄給朋友們看;把做好的針線,拿到街上去賣。她用針線換錢,糊一家人的嘴;用詩換名,慰自己的一顆心。

她的詩名,在江南漸漸傳開了。有人說她的詩“清麗綿邈”,有人說她的詞“婉約可誦”,有人說她是“女中大家”。她的詩稿,被她的朋友們抄錄、傳閱、刊刻。

她的詩集叫《繡餘小草》。“繡餘”二字,是說她是在做針線活兒的閑暇之餘寫詩的。她沒有把自己當成詩人,她覺得自己隻是一個做針線的女人,一個窮困的寡婦,一個沒有用的老婦人。可她錯了。她不僅是一個做針線的女人,她是一個詩人,一個真正的詩人。

她在《繡餘小草》的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針黹之暇,拈小詞以自遣。及長,遭家不造,備嚐艱苦。中年喪夫,晚年窮困。然此心未死,此誌未泯。於饑寒困頓之中,以筆墨自娛。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繡餘小草》。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說自己的詩能夠傳世,她隻是想用這些詩來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裝不下,必須倒出來,倒在紙上,倒在詩裏,倒在每一個字裏。

她在《繡餘小草》中,有一首《金縷曲·自題》:

“小像親描取。歎年來、畫眉人杳,藥爐煙語。翠袖天寒修竹倚,憔悴獨吟愁賦。剩一點、靈心未腐。掛起玉容還自看,認羅衣、猶帶風塵苦。恁消瘦,淚如雨。浮生大抵如飛絮。便沾泥、也應化做,綠萍漂去。縱有千金酬一刻,難買韶光常住。又何況、青衫似縷。剩水殘山吾老矣,算此身、已辦歸黃土。留此卷,共千古。”

這首詞寫得太好了。“小像親描取”——她親自描畫自己的小像。“歎年來、畫眉人杳”——歎息這些年來,為她畫眉的人已經不在了。“藥爐煙語”——隻有藥爐的煙霧在說話。“翠袖天寒修竹倚”——天寒地凍,她穿著翠袖,倚著修竹。“憔悴獨吟愁賦”——她憔悴了,獨自吟著愁賦。“剩一點、靈心未腐”——隻剩下一點靈心還沒有腐爛。“掛起玉容還自看”——掛起畫像,自己看自己。“認羅衣、猶帶風塵苦”——認出羅衣上,還帶著風塵的苦。“恁消瘦,淚如雨”——這麽消瘦,淚如雨下。

“浮生大抵如飛絮”——浮生大抵像飛絮一樣,飄來飄去。“便沾泥、也應化做,綠萍漂去”——即使沾在泥上,也應該化成綠萍,漂走。“縱有千金酬一刻,難買韶光常住”——即使有千金,也買不迴一刻的韶光。“又何況、青衫似縷”——更何況,她的青衫已經破得像絲縷一樣。“剩水殘山吾老矣”——剩水殘山,她老了。“算此身、已辦歸黃土”——算來這個身體,已經準備歸入黃土了。“留此卷,共千古”——留下這一卷詩,和千古共存。

“留此卷,共千古”——這是她的心願。她希望自己的詩能夠流傳下去,和千古共存。她不是為了名,而是為了證明,她來過,她活過,她寫過。

六、晚景淒涼

歸懋儀的晚年,是在常熟度過的。

她住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裏,一間低矮的平房,四麵透風,冬冷夏熱。她沒有子女,丈夫死了,親人散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可她還有詩。詩是她唯一的伴侶,也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每天早起,讀書,寫詩,整理舊稿。她的眼睛已經不太看得清了,可她還是堅持寫。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像在和時間賽跑,像在和死亡賽跑。

她的朋友越來越少。袁枚老師早就去世了。隨園女弟子們,也大多散了,老了,死了。她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像一個被遺忘的影子。

可她還在寫。她寫常熟的山水,寫尚湖的煙波,寫虞山的紅葉,寫拂水山莊的殘垣斷壁。她寫自己的孤獨,寫自己的貧窮,寫自己的病痛,寫自己對詩的熱愛。

她在《虞山》中寫道:

“虞山如畫裏,相對兩忘言。楓葉紅於染,雲根白似魂。孤鴻歸遠渚,落日下荒村。欲問齊女墓,蒼茫不可論。”

“虞山如畫裏”——虞山像畫中一樣美。“相對兩忘言”——她和虞山相對,忘了說話。“楓葉紅於染”——楓葉紅得像染過一樣。“雲根白似魂”——雲根白得像魂魄一樣。“孤鴻歸遠渚”——孤雁歸向遠處的沙洲。“落日下荒村”——落日沉下荒涼的村莊。“欲問齊女墓”——她想問齊女的墓在哪裏。“蒼茫不可論”——蒼茫一片,說不清楚。

她寫的是虞山,也是她自己。她是那隻孤鴻,歸向遠渚;她是那片落日,沉下荒村。她找不到齊女的墓,也找不到自己的歸宿。她隻能寫,不停地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七、絕筆

歸懋儀死在道光年間,具體的年份不詳。

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她的親友們都已經先她而去,她一個人,躺在那間低矮的平房裏,慢慢地、安靜地、孤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的枕邊放著兩樣東西:一卷《繡餘小草》的稿本,和一幅她親手畫的小像。小像上的她,穿著青布衫,挽著簡單的發髻,眉目清秀,神情淡然。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說:我走了,你們不要哭。

她死的那天,常熟下著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細細密密的,落在虞山的楓葉上,落在尚湖的煙波中,落在拂水山莊的殘垣斷壁上,落在她住的那間平房的屋頂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泥土裏。

她的鄰居們把她安葬在了虞山腳下的一個小山坡上。墳不大,沒有墓碑,沒有墓誌銘,沒有鮮花,沒有香燭。隻有一堆黃土,幾株野草,和一場不肯停歇的雨。

八、身後

歸懋儀死後,她的《繡餘小草》流傳了下來。

她的詩被收錄在《清詩別裁集》《閨秀詞鈔》《國朝閨秀正始集》等書中。她的名字,被記載在《清代閨秀集叢刊》《名媛詩話》等書中,被後人銘記。

她的老師袁枚,在《隨園詩話》中多次提到她,稱讚她的詩“清麗綿邈”。她的詩友席佩蘭,在《長真閣集》中為她寫了悼詩。她的朋友法式善,在《梧門詩話》中為她立了小傳。

可這些,她都不知道了。她死了,什麽都不知道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完成了自己的心願——她把詩留下了。她的詩,比她的命長。

她在《金縷曲·自題》中寫過這樣一句:

“留此卷,共千古。”

她留下了這一卷詩,和千古共存。她做到了。她的詩,飄了兩百年,還在飄;她的名字,留了兩百年,還在留。她沒有白活,沒有白寫,沒有白來這世上一趟。

清代詞學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評價歸懋儀:“歸佩珊詞,清麗綿邈,如秋月揚明,春山含翠。其《自題》小像一首,字字沉痛,讀之令人淚下。”

“字字沉痛,讀之令人淚下”——是的,她的詞,每一個字都是沉痛的。那是一個女人對命運的控訴,一個寡婦對生活的呐喊,一個詩人在黑暗中發出的微弱的光。

九、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常熟虞山腳下找到了一座破敗的墳墓。

墓已經很舊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仔細辨認,還能看出幾個字:“歸氏佩珊之墓。”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繡餘女史。”

那是歸懋儀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誰種了一株芭蕉。每到夏天,芭蕉葉大如傘,綠得像翡翠。雨打在芭蕉葉上,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替她寫詩,又像是在替她流淚。

歸懋儀在《芭蕉》中寫過這樣一句:

“憑欄聽雨處,葉葉是離箋。”

她憑欄聽雨的地方,芭蕉葉上寫滿了離愁。她走了,芭蕉還在。雨還在。離愁還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歸懋儀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富貴,沒有等到安康,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兩百年的雨,落在常熟的虞山上,落在尚湖的煙波中,落在拂水山莊的殘垣斷壁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芭蕉的葉子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朵開在廢墟裏的夕顏,在黃昏時分悄然綻放,花瓣薄如蟬翼,顏色淡如月色,一夜之後便凋零了。可她的香,滲進了磚縫裏,滲進了泥土裏,滲進了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在《繡餘小草》中寫過這樣一句:

“剩一點、靈心未腐。”

她的靈心沒有腐爛,她的詩沒有腐爛,她的名字沒有腐爛。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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