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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茹雪山人:熊璉與澹仙詞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如皋水繪園的殘荷上,落在東水關外的老柳下,落在那條通往鄉間的小路上,也落在一個中年女子的肩頭。那女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背著一個舊布囊,布囊裏裝著她唯一的財產——幾卷詩稿。她走在泥濘的小路上,雨水打濕了她的鞋,打濕了她的衣角,打濕了她鬢邊的白發,可她不在乎。她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著,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蘆葦,可她沒有倒,還在走。

她叫熊璉,字商珍,號澹仙,又號茹雪山人。

她是清代乾嘉年間的女詩人、女詞人。她生於江蘇如皋的平民之家,才慧命舛,苦節一生。她少時與同裏陳遵訂婚,尚未過門,陳遵便因病致殘,陳家請毀婚約,她堅不可,“既許字矣,忍更盟乎”,誓死不改。她嫁入陳家後,夫家貧寒,丈夫病弱,她以一人之力操持家務,奉養公婆,撫育子侄,備嚐艱辛。她以詩為命,以詞為心,著有《澹仙詞》《澹仙詩話》等,被翁方綱、法式善等名士推為“閨閣中不可多得之才”。她的詩,“愁如亂發不勝梳”,寫得沉痛,寫得蒼涼,寫得讓人不忍卒讀。可她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活了六十多年,幾乎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可她用一支筆,把所有的苦都寫了出來,寫在紙上,寫在詩裏,寫在詞裏,寫在每一個讀她作品的人心裏。

她是一株茹雪的山花,開在苦寒的歲月裏,開得卑微,開得倔強,開得滿身是傷,可她的香,飄了兩百年,還在飄。

一、如皋舊事

清代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前後,熊璉出生在江蘇如皋的一個平民之家。

如皋,是蘇中平原上的一座小城,水網密佈,橋梁眾多,素有“金如皋”之稱。這座城不算大,卻出過不少人物。明末清初的冒辟疆、董小宛,就曾在水繪園中留下過“白頭偕老”的佳話。熊璉的童年,大概也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

熊家不是名門,不是望族,隻是普通的書香之家。熊璉的父親熊某(名字已不可考),是個讀書人,雖然沒有考取功名,可頗有才學,以教書為生。他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熊璉是家中長女,自小便跟著父親讀書認字。

熊璉從小就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十歲便能填詞。她讀書極快,過目成誦,尤其喜歡詩詞歌賦。父親常對妻子說:“這個女兒,是我們家的李清照。”熊母笑道:“咱們家沒有李清照,隻有熊璉。”父親說:“她就是咱們家的李清照。”

熊璉的童年,大概是快樂的。她有父母的疼愛,有弟弟的陪伴,有讀不完的書,有寫不完的詩。可她的快樂,沒有持續太久。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會像別人的那樣平坦。

她十多歲時,父親做主,把她許配給了同裏陳家的陳遵。

陳家與熊家一樣,是普通的讀書人家,門當戶對。陳遵比熊璉大幾歲,生得清秀,讀書也好,兩家人都很高興,覺得這是天作之合。熊璉見過陳遵幾次。他生得瘦,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憂鬱,像秋天的落葉,不知何時會被風吹走。她那時還不懂什麽叫愛情,可她知道,這個人,是她的未婚夫,是她將來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沒有歡喜,也沒有厭惡,隻是平靜地接受了。在那個時代,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自己做主。她隻希望,那個人是個好人,能對她好。

可她連這個希望,都落空了。

二、毀婚

熊璉還未過門,陳家就出了大事——陳遵病了。

陳遵的病,來得突然,來得兇猛。他先是發熱,然後咳嗽,咳血,最後臥床不起。陳家請了當地最好的醫生,可醫生們看了都搖頭,說是肺癆,無藥可救。陳遵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身體一天比一天瘦,最後落下了殘疾,再也不能正常行走。

陳家看著兒子的病,心裏著急。他們想,熊家的女兒還沒有過門,如果兒子真的不行了,豈不耽誤了人家?陳遵的父親找到了熊璉的父親,委婉地說:“我家兒子病重,恐不能娶親。不如把婚約解了吧,免得耽誤了令愛。”

熊父聽了,沉默了很久。他迴到家,把這件事告訴了熊璉。

熊璉聽了,也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解除了婚約,她可以再嫁別人,嫁一個健康的人,嫁一個能讓她過上好日子的人。可她不能那樣做。她是讀過書的人,她知道“信義”二字怎麽寫。她既然許了陳家,就是陳家的人。陳遵病了,她不能丟下他。她要是丟下他,她還算是人嗎?

她對父親說:“既許字矣,忍更盟乎?”——既然已經許配給了他,怎麽忍心毀掉婚約呢?

父親說:“可是他的病……”

熊璉說:“他的病,是他的命。我的命,是嫁給他。我願意。”

父親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一聲,說:“你是好孩子。”

陳家聽說熊璉不肯毀婚,又派人來說:“我兒子病重,恐怕活不長了。你嫁過來,要守寡的。你還是再想想吧。”

熊璉說:“守寡我也認了。我嫁給他,就是一輩子的事。”

她嫁了過去。

出嫁那天,如皋下著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細細密密的,落在水繪園的殘荷上,落在東水關外的老柳下,落在那條通往陳家的青石板路上。熊璉坐在花轎裏,沒有哭,沒有笑,隻是平靜地坐著,像一尊泥塑。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生活就要變了。她不再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而是一個病弱丈夫的妻子,一個貧困家庭的媳婦。

她不怕。她做好了吃苦的準備。

花轎抬進了陳家。陳家很小,隻有幾間破舊的房子。陳遵躺在病床上,不能起身迎接她。熊璉走進新房,看到那個躺在床上的男人,瘦得像一把柴,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如皋城外的小河。

他看著她,說:“你來了。你不該來的。”

熊璉說:“我來了。這就是我的家。”

陳遵的眼淚流了下來。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熊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很瘦,像冬天的枯枝。她說:“不要哭。我來照顧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一切都沒有好起來。陳遵的病,一直沒有好轉。他躺在病床上,一年,兩年,三年,再也沒能站起來。

三、苦節

熊璉嫁到陳家後,日子過得比她想得還要苦。

陳家清貧,幾乎沒有積蓄。陳遵不能勞動,不能賺錢,一家人全靠熊璉一個人撐著。她洗衣,做飯,縫補,打掃,還要下地幹活,上山砍柴。她從天亮忙到天黑,從春天忙到冬天,從年輕忙到老,幾乎沒有一刻停歇。

可她不抱怨。她知道,這是她的命。她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到底。

她不僅要照顧陳遵,還要照顧陳家的老人和弟妹。陳遵的父母年邁體弱,需要人照顧;陳遵的弟弟妹妹還小,需要人撫養。她一個人,撐起了整個陳家。

她累嗎?累。可她不敢說。她怕說出來,會讓陳遵內疚,會讓老人擔心,會讓弟妹害怕。她把所有的苦都咽進了肚子裏,把所有的淚都咽進了肚子裏,隻在詩裏,偶爾流出一滴兩滴。

她在《枕上》中寫道:

“豆花蒙密掩蓬廬,人臥西風七月初。病似孤城頻受困,愁如亂發不勝梳。心同落葉秋先覺,身比寒蟬夜更孤。最是深宵眠不得,殘燈一點照清臒。”

這首詩寫的是她某個夜晚的真實感受。“豆花蒙密掩蓬廬”——豆花開得密密層層,掩蓋了她住的茅草屋。“人臥西風七月初”——七月初的夜晚,西風吹著,她躺在床上。“病似孤城頻受困”——她的病,像一座孤城,常常被困住。“愁如亂發不勝梳”——她的愁,像亂發一樣,梳也梳不順。“心同落葉秋先覺”——她的心像落葉,秋天還沒到,她已經感覺到了。“身比寒蟬夜更孤”——她的身體像寒蟬,夜晚更加孤獨。“最是深宵眠不得”——最難受的是深夜,睡不著覺。“殘燈一點照清臒”——隻剩下一盞殘燈,照著清瘦的她。

這首詩寫得太好了。也寫得太苦了。“愁如亂發不勝梳”——這句詩,寫盡了她一生的愁。愁太多了,多到像亂發一樣,怎麽梳也梳不順;多到像潮水一樣,怎麽擋也擋不住。

可她還是要活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陳遵,是為了陳家。

陳遵躺在病床上,看著妻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心裏難受極了。他對熊璉說:“是我拖累了你。你本來可以過好日子的。”

熊璉搖搖頭,說:“不要說這種話。我嫁給你,是自願的。我照顧你,也是自願的。你不要內疚。”

陳遵說:“可是你的詩,你的才華,都被我耽誤了。”

熊璉說:“詩可以以後寫。日子要過下去。”

可她知道,日子不會好了。陳遵的病,不會好了。她的苦,不會結束了。她隻能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撐,撐到陳遵死的那一天。

四、守寡

陳遵終於還是死了。

死在那年冬天。天很冷,下著雪。他躺在床上,握著熊璉的手,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來生,我做牛做馬報答你。”

熊璉哭著說:“我不要你報答。你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

可他沒有活著。他閉上了眼睛,永遠地走了。

熊璉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他,哭自己,哭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幹了,哭到再也哭不出來了。

那一年,熊璉大概三四十歲。她成了寡婦。

她沒有再嫁。她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陳家的人,是陳遵的妻子,是陳家的媳婦。她不能做對不起陳家的事,不能做對不起陳遵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陳家。她照顧陳遵的父母,直到他們去世;她撫養陳遵的弟弟妹妹,直到他們長大成人。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陳家。

可她自己的心,誰能來照顧呢?

她在《滿庭芳·追懷業師江片石先生》中寫道:

“病似孤城頻受困,愁如亂發不勝梳。”

這句詞,她寫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為她寫不出來新句子,而是因為她覺得,隻有這兩句,最能寫出她心中的苦。她的心,就是一座孤城,被病痛、貧困、孤獨、憂愁團團圍住,怎麽衝也衝不出去。她的愁,就是一頭亂發,怎麽梳也梳不順,怎麽理也理不清。

她在《澹仙詞》中寫道:

“生小從兒,十年憔悴,算來隻是淒涼。病魔愁債,日夜苦相妨。歎我孤身似葉,飄零久、何處尋芳。空贏得、青衫淚濕,兩鬢已成霜。”

“生小從兒,十年憔悴”——從小時候到現在,十年來,她一直在憔悴。“病魔愁債,日夜苦相妨”——病魔和愁債,日夜不停地折磨她。“歎我孤身似葉”——她感歎自己像一片落葉,孤零零地飄著。“飄零久、何處尋芳”——她飄零了太久,不知道去哪裏尋找芬芳。“空贏得、青衫淚濕,兩鬢已成霜”——她什麽都沒有得到,隻有青衫被淚水打濕,兩鬢已經白成了霜。

她寫的是自己,也是那個時代所有守寡的女人。她們的苦,沒有人懂,沒有人說,隻能藏在心裏,藏在詩裏。

五、賣詩

陳遵死後,熊璉的生活更加艱難。

她沒有田產,沒有積蓄,沒有依靠。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寫詩。她把自己寫的詩,拿到街上去賣。一張紙,幾行詩,換幾個銅板,買幾斤米,糊一天的嘴。

如皋城裏的人,都知道熊璉是個才女,寫詩寫得好,詞也填得好。可真正願意花錢買她的詩的人,沒有幾個。在那個時候,誰會花錢買一個寡婦寫的詩呢?詩不是米,不能吃;不是衣,不能穿;不是藥,不能治病。它隻是一個寡婦的心事,一個窮人的眼淚,一文不值。

可熊璉不在乎。她寫詩,不是為了賣錢。她是寫給自己看的。詩是她的命,是她的藥,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光。沒有了詩,她早就死了。

她在《澹仙詞》中寫道:

“癡。小字輕呼喚阿誰。無人應,獨自立多時。”

這首小令寫得太好了。“癡”——她癡癡地站在那兒。“小字輕呼喚阿誰”——她輕聲地呼喚,可她在呼喚誰?“無人應”——沒有人迴答她。“獨自立多時”——她一個人站了很久。

她在呼喚誰?也許是陳遵,也許是她的父母,也許是她自己。沒有人迴答她,因為她呼喚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她一個人,站在這荒涼的人世間,孤獨得像一棵秋天的樹。

可她還在站著。沒有倒。不能倒。

六、詩名

熊璉的詩名,在如皋漸漸傳開了。有人說她的詩“沉痛蒼涼”,有人說她的詞“清麗婉轉”,有人說她是“閨閣中不可多得之才”。

她的詩稿,通過她在書院讀書的弟弟熊瑚的抄錄,流傳到了外麵。一些名士讀了她的詩,大為驚歎。翁方綱、法式善、羅聘等名家,紛紛為她題詞作序,稱她的詩“不減古人”。

熊璉的詩集《澹仙詞》,在嘉慶二年(1797年)初版,由弟弟熊瑚出資刊刻。這部詩集,收錄了她多年來的心血之作,有詩,有詞,有文,有賦,堪稱一部女才子的全稿。

她在《澹仙詞》的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花晨月夕,拈小詞以自遣。及長,遭家不造,備嚐艱苦。病魔愁債,日夜相妨。然此心未死,此誌未泯。於饑寒困頓之中,以筆墨自娛。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澹仙詞》。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說自己的詞能夠傳世,她隻是想用這些詞來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裝不下,必須倒出來,倒在紙上,倒在詞裏,倒在每一個字裏。

她的弟弟熊瑚,在《澹仙詞》的序言中寫道:

“餘姊商珍,幼聰慧,工詩詞。及長,歸同裏陳氏。夫家貧,姊以一人之力操持家務,奉養翁姑,備嚐艱辛。然姊未嚐一日廢吟詠。每於燈下,以詩詞自遣。其詩沉痛蒼涼,讀之令人涕下。今姊年邁,餘不忍其湮沒,故梓以傳世。”

“其詩沉痛蒼涼,讀之令人涕下”——是的,她的詩,每一個字都是血和淚。那是一個女人對命運的呐喊,一個寡婦對生活的控訴,一個詩人在黑暗中發出的微弱的光。

七、閨塾師

晚年的熊璉,生活依然清苦。

她的弟弟熊瑚,是個秀才,在如皋的書院裏教書。熊璉沒有孩子,沒有丈夫,沒有依靠,隻能依弟弟而居。她在弟弟的家中,住了一間小小的屋子,屋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卷書,幾支筆。

她不再下地幹活了。她的身體已經不行了,幹不動了。可她還在寫詩,還在填詞。她寫得慢,寫得吃力,可她不肯停下來。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寫不動了。

她還做了一件事——她開始給人家教書。

在清代,有一些女子,因家貧而外出教書,被稱為“閨塾師”。熊璉就是其中之一。她給一些富貴人家的女兒教書,教她們識字,教她們讀詩,教她們寫詞。她教得很好,學生們都很喜歡她。

可她教書的收入,微薄得可憐。她每月的束脩(工資),隻夠買幾斤米,幾捆柴,幾兩油。她吃不飽,穿不暖,可她不抱怨。她知道,在這個世上,能活著,就是萬幸了。

她在《病中》寫道:

“病來兀自臥空床,藥灶茶鐺伴夕陽。往事不堪重記憶,餘生隻合付滄桑。身同敗葉經秋落,心似寒灰待雪藏。剩有殘編消永日,一燈如豆照淒涼。”

“病來兀自臥空床”——她病了,一個人躺在空床上。“藥灶茶鐺伴夕陽”——隻有藥灶和茶鐺陪著她,看著夕陽西下。“往事不堪重記憶”——往事不堪迴首,迴憶起來太痛苦了。“餘生隻合付滄桑”——剩下的日子,隻能交給滄桑。“身同敗葉經秋落”——她的身體像敗葉,秋天來了,就要落了。“心似寒灰待雪藏”——她的心像寒灰,等著雪來把它埋藏。“剩有殘編消永日”——隻剩下殘編斷簡,打發漫長的日子。“一燈如豆照淒涼”——一盞燈,如豆一樣小,照著淒涼的她。

她寫的是病中,也是她的一生。她的身體像敗葉,隨時都會落;她的心像寒灰,已經沒有溫度。可她還在寫著,還在活著,還在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八、失明

熊璉晚年,眼睛瞎了。

她的眼睛,是哭瞎的,也是看書寫字看瞎的。她從小讀書寫字,沒有好的燈,沒有好的紙,沒有好的墨。她總是借著昏暗的油燈,看那些模糊的字跡,寫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久而久之,她的眼睛壞了,先是模糊,然後看不清,最後徹底瞎了。

她不能寫詩了。

她不能看書了。

她不能教學生了。

她隻能坐在窗前,聽著窗外的風聲雨聲,聽著那些她再也看不見的東西。

她在《有感》中寫道:

“老去雙眸漸失明,年來況味可憐生。藥爐茶灶常相伴,紙帳蘆簾冷自驚。強把殘編尋舊夢,偶拈禿筆寫幽情。此身已似秋林葉,隻待風前一擲輕。”

“老去雙眸漸失明”——老了,兩隻眼睛漸漸失明瞭。“年來況味可憐生”——這些年來的滋味,可憐得很。“藥爐茶灶常相伴”——隻有藥爐和茶灶,常常陪伴著她。“紙帳蘆簾冷自驚”——紙帳和蘆簾,冷得讓她心驚。“強把殘編尋舊夢”——她勉強拿起殘編,尋找舊日的夢。“偶拈禿筆寫幽情”——偶爾拿起禿筆,寫下幽情。“此身已似秋林葉”——她這個身體,已經像秋天的樹葉。“隻待風前一擲輕”——隻等著風來,輕輕一擲,就落下了。

她知道,她快死了。她不怕死。她等了太久了,等了六十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那些還沒有寫完的詩,那些還沒有填完的詞,那些還沒有說出口的話。

可她說不出來了。她的眼睛瞎了,她的筆也禿了,她的手也抖了。她隻能等,等風來,等葉落,等那一天。

九、絕筆

熊璉死在道光年間,具體的年份不詳。

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她的弟弟熊瑚,也許不在身邊;她的學生們,也許不知道;她的親友們,也許都已經先她而去了。她一個人,躺在那間小小的屋子裏,慢慢地、安靜地、孤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的枕邊放著兩樣東西:一卷《澹仙詞》的稿本,和一支用了多年的禿筆。她把筆握在手裏,像是在握著最後的安慰。那支筆,陪了她幾十年,寫了數千首詩,填了數百首詞。它知道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夢想。

她死了。

她死的那天,如皋下著雨。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細細密密的,落在水繪園的殘荷上,落在東水關外的老柳下,落在她住的那間小屋的屋頂上,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泥土裏。

她的弟弟熊瑚,把她安葬在瞭如皋城外的一個小山坡上。墳不大,沒有墓碑,沒有墓誌銘,沒有鮮花,沒有香燭。隻有一堆黃土,幾株野草,和一場不肯停歇的雨。

十、身後

熊璉死後,她的《澹仙詞》流傳了下來。

她的詩被收錄在《清詩別裁集》《閨秀詞鈔》《國朝閨秀正始集》等書中。她的名字,被記載在《清代閨秀集叢刊》《名媛詩話》等書中,被後人銘記。

她的詩,寫得最好的是那首《枕上》:

“豆花蒙密掩蓬廬,人臥西風七月初。病似孤城頻受困,愁如亂發不勝梳。心同落葉秋先覺,身比寒蟬夜更孤。最是深宵眠不得,殘燈一點照清臒。”

這首詞,被無數人傳誦。有人說她是“清代女詞人之冠”,有人說她是“閨閣中不可多得之才”。可她不需要這些評價。她需要的,隻是一個懂她的人。

那個人,曾經有過。她的丈夫陳遵,雖然病弱,雖然早逝,可他懂她。他活著的時候,常常讀她的詩,讀完了,會歎一口氣,說:“你寫得真好。”就這一句話,就夠了。

她這一生,值了。她活了六十多年,寫了數千首詩,填了數百首詞,愛過一個人,苦過一輩子。她值了。

她在《澹仙詞》中寫過這樣一句:

“身同敗葉經秋落,心似寒灰待雪藏。”

她像一片敗葉,在秋天落下;她像一撮寒灰,在雪中被埋藏。可她落下了,埋藏了,就完了嗎?沒有。她的詩還在,她的詞還在,她的名字還在。

清代詞學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評價熊璉:“熊商珍詞,沉痛蒼涼,如秋夜孤鴻,如寒江獨釣。其《枕上》諸作,字字血淚,讀之令人斷腸。”

“字字血淚,讀之令人斷腸”——是的,她的詞,每一個字都是血和淚。那是一個女人對命運的控訴,一個寡婦對生活的呐喊,一個詩人在黑暗中發出的微弱的光。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熊璉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幸福,沒有等到安康,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兩百年的雨,落在如皋的水繪園上,落在東水關外的老柳下,落在她的墓前那堆黃土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株茹雪的山花,生在苦寒的歲月裏,長在貧瘠的土地上,風來了,她彎腰;雨來了,她低頭;風雨過後,她又挺直了腰桿,開出花來。那花不大,不豔,不張揚,可它開了,在江南的煙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強地開著。

她在《澹仙詞》中寫過這樣一句:

“心同落葉秋先覺,身比寒蟬夜更孤。”

她的心像落葉,秋天還沒到,她已經感覺到了。她的身像寒蟬,夜晚更加孤獨。可她從來沒有後悔過。她選擇了自己的路,就走到了底。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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