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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二十章 再生緣:梁德繩與古春軒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錢塘西子湖畔的荷花叢中,落在孤山腳下的放鶴亭前,落在寶石山腰那座小小書樓的飛簷翹角上,也落在一位白發老嫗的肩頭。那老嫗坐在書樓二層的窗前,麵前攤著一卷舊得發黃的手稿,手稿的邊角已經捲了起來,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有些地方墨跡已淡,幾不可辨。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像是在撫摸一個人,又像是在撫摸一段再也迴不去的時光。

她叫梁德繩,字楚生,晚號古春老人。

她是清代乾嘉年間的女詩人、彈詞女作家,《再生緣》的續作者。她生於錢塘的書香世家,祖孫三代皆是高官名士,她本人則工詩詞、擅書畫、善琴棋、尤長篆刻,可謂無所不通。可她最讓人銘記的,不是她的詩,不是她的畫,不是她的一手好篆刻,而是她在四十八歲那年,在丈夫許宗彥去世後,含淚續完了陳端生未竟的彈詞钜著——《再生緣》。

她用了十餘年的時間,在悲傷與孤獨中,一字一句地續完了這部關於“前世今生”的長篇彈詞。她說,“我亦緣慳甘茹苦,悠悠卅載悟前緣”。她寫的是別人的緣分,卻是在為自己的人生尋找一個答案。

那一年,她寫下了“如遇知音能改削,竟當一字拜為師”的名句,虛懷若穀。那一年,她將孟麗君的故事續成了團圓,讓皇甫少華與孟麗君終成眷屬。那一年,她把自己對丈夫的思念,對命運的領悟,對人世的悲歡,都融進了這十七卷彈詞之中。

她的生命,從四十歲以後才真正開始。

她的詩,她的詞,她的篆刻,她的續書,都是她在孤獨中用時光熬出來的。她沒有哭天喊地,沒有怨天尤人,隻是默默地、靜靜地,把自己一生的悲喜化作了一方方篆刻的印章,一首首清麗的詩篇,一卷卷深情的彈詞。

她像一株古春樹,在經曆了風雨的摧折之後,依然在春天裏開出花來。那花不大,不豔,不張揚,可它開了,在江南的煙雨中,幽幽地、淡淡地、倔強地開著。

一、錢塘世家

清代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梁德繩出生在浙江錢塘的一個顯赫世家。

梁家的祖籍是浙江錢塘(今杭州),世代官宦,科第不絕。梁德繩的祖父梁詩正,是雍正八年(1730年)的探花,官至東閣大學士,加太子太傅,卒諡“文莊”。梁詩正是清代著名的大臣、書法家,深受乾隆皇帝倚重,曾在軍機處行走,參與朝廷機要決策。

梁德繩的父親梁敦書,是梁詩正的次子,官至工部右侍郎,也是一位頗有才學的官員。梁敦書擅長詩文,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梁德繩是家中長女,自小便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書。梁敦書對這個女兒極為寵愛,常對妻子說:“這個女兒,是我們家的謝道韞。”

梁德繩從小就生活在濃厚的文化氛圍中。梁家藏書極富,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書畫碑帖,無所不有。她每天泡在書堆裏,如饑似渴地閱讀。她讀《詩經》,讀《楚辭》,讀漢魏六朝詩,讀唐詩宋詞,讀元明戲曲彈詞。她最喜歡的還是詩詞,那些優美婉轉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進了她幼小的心靈。

她不僅讀書,還學琴、學棋、學畫、學篆刻。梁家請了最好的老師來教她,她學得極快,樣樣精通。尤其是篆刻,她刻得一手好印章,連當時的篆刻名家都對她讚不絕口。她常常自己設計印稿,自己磨石,自己刻製,一坐就是半天,刻出來的印章古雅樸拙,頗有秦漢之風。

十歲那年,她刻了一方“幼學壯行”的白文印,拿給父親看。梁敦書看了,歎道:“這孩子,心思沉靜,是個做學問的料子。”

十五歲那年,她寫了一首《秋夜》:

“蕭瑟幽閨更漏長,庭前叢桂發、暗飄香。幽懷幾許總難量,蘭缸灺、花影欲窺窗。”

這首詩寫得清麗婉約,有李清照的風韻。“蕭瑟幽閨更漏長”——蕭瑟的幽閨裏,更漏聲長,夜也長。“庭前叢桂發、暗飄香”——庭前的桂花開了一叢,暗暗地飄著香。“幽懷幾許總難量”——她心裏有多少幽懷,自己也數不清。“蘭缸灺、花影欲窺窗”——燈快要滅了,花影想要窺探窗戶。

她寫的是秋夜,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那秋夜一樣,清冷,孤寂,可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二、嫁與許家

梁德繩十七歲那年,父親把她許配給了德清許家的許宗彥。

許宗彥,字積卿,一字周生,是德清的名門之後。他比梁德繩大四歲,生得相貌堂堂,才華出眾,十八歲中舉人,二十六歲中進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散館後授兵部主事。他不僅科舉得意,學問也極好,精於天文、曆算、地理、音律之學,著有《鑒止水齋集》,在當時的士林中頗有聲望。

兩家門當戶對,這門親事是再好不過了。

出嫁那天,錢塘下著雨。

梁德繩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看到西湖在雨中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水墨畫。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湖邊玩耍的情景——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可現在,她要嫁人了,要離開家鄉,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做一個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聽說許宗彥是個才子,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她想,嫁給這樣的人,至少不愁沒有共同語言。

花轎抬進了許家。許宗彥在門口迎接她,穿著一件青布長衫,眉目清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他接過她的手,輕聲說了一句:“你來了。”

梁德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德清城外苕溪的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跟著他走進了許家的大門。

婚後的日子,是梁德繩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許宗彥不僅是朝廷命官,還是個博學多才的學者。他精通天文曆算,能推算日月食;精通地理,能畫出精確的地圖;精通音律,能辨識古樂的雅俗。他對梁德繩極為尊重,從不因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壓製她。相反,他鼓勵她寫詩,鼓勵她畫畫,鼓勵她做她想做的事。

他們在一起,經常談論學問,互相切磋。梁德繩寫了詩,第一個給丈夫看;許宗彥有了新的學問發現,第一個告訴妻子。有時候意見不合,兩人爭得麵紅耳赤;有時候心有靈犀,兩人相視而笑。

梁德繩在《即景呈夫子》中寫道:

“嫋嫋疏林幾抹煙,青陽灣轉小村前。薄雲漏日明孤塔,新水涵秋淡遠天。靜坐可無清課遣,舉頭便結看山緣。憑君妙悟能拈出,畫意詩情在者邊。”

“憑君妙悟能拈出,畫意詩情在者邊”——她相信丈夫能夠妙悟出她詩中的意趣,畫意和詩情,都在這一邊。這是她對丈夫的信任,也是她對愛情的篤定。

許宗彥雖然學問淵博,卻不善於做官。他在兵部主事任上待了幾年,覺得官場汙濁,不適合自己,便辭官歸隱,迴到德清老家,專心讀書著述。梁德繩隨著丈夫,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

他們在德清的鄉下建了一座小樓,取名“古春軒”。樓前種著幾株古梅,每到冬天,梅花開放,清香滿院。梁德繩在這裏讀書寫詩,彈琴刻印,日子過得清靜而充實。

她在《古春軒》中寫道:

“小小樓居傍水隈,梅花繞屋手親栽。春來不道花開早,一樹先舒冷蕊開。”

“梅花繞屋手親栽”——她親手在屋前種了梅花。梅花是她最喜歡的花,因為梅花在最冷的冬天開放,在最苦的時候散發清香。她要做梅花那樣的人,在最冷的時候開花,在最苦的時候活著。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可她錯了。

三、憂思

梁德繩和許宗彥生了幾個孩子,可大多夭折了。

每一個孩子的出生,都讓她滿懷希望;每一個孩子的死去,都讓她的希望碎了一次。那些年裏,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淚,不知在多少個夜晚輾轉反側,不知在多少個黎明獨自垂淚。

可她從不抱怨。她把所有的苦都咽進了肚子裏,把所有的淚都咽進了肚子裏,隻在詩裏,偶爾流出一滴兩滴。

她在《感懷》中寫道:

“欹枕夢頻驚,殘釭暗複明。愁多天地窄,情重死生輕。浮世原知幻,諸魔未易平。秋蟲爾何苦,斷續和悲鳴。”

“欹枕夢頻驚”——她靠在枕上,夢頻頻被驚醒。“殘釭暗複明”——殘燈暗了又明。“愁多天地窄”——愁太多了,天地都顯得狹窄。“情重死生輕”——情太重了,生死都顯得輕。“浮世原知幻”——她原本知道浮世是虛幻的。“諸魔未易平”——可心中的魔障,卻不容易平息。“秋蟲爾何苦”——秋蟲啊,你為什麽這麽苦。“斷續和悲鳴”——斷斷續續地,和著她的悲鳴。

她寫的是自己,也是那個時代所有失去孩子的母親。她們的痛,沒有人懂,沒有人說,隻能藏在心裏,藏在詩裏。

許宗彥看著她消瘦下去,心裏也很難過。他勸她少寫詩,多休息。她說:“不寫詩,我還能做什麽呢?”

寫詩是她唯一的出口。不寫,她會瘋的。

她在《久雨即景》中寫道:

“半月溟濛雨未晴,閒階如繡綠苔生。亞枝花蕊寒猶禁,出穀鶯簧囀尚輕。壓樹黑雲飛不起,棲簷凍雀喑無聲。屏山徙倚春遊寂,撥盡爐煙夢亦清。”

“半月溟濛雨未晴”——半個月了,雨還是濛濛地下著,沒有放晴。“閒階如繡綠苔生”——閑暇的台階上,綠苔像繡花一樣長了出來。“壓樹黑雲飛不起”——黑雲壓著樹枝,飛不起來。“棲簷凍雀喑無聲”——棲在屋簷下的凍雀,啞了,沒有聲音。

這哪裏是寫雨?分明是寫她的心。她的心,也像那半個月的雨,濛濛的,濕濕的,沒有放晴。她的希望,也像那壓樹的黑雲,飛不起來。她的聲音,也像那棲簷的凍雀,啞了,沒有人聽見。

四、斷弦

嘉慶十九年(1814年),許宗彥病倒了。

他的病,是積勞成疾。多年的刻苦讀書和著述,讓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德清城外苕溪的月光。

梁德繩守在床邊,握著丈夫的手,他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她喂他吃藥,他吃不下;她給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著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

她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可沒有用。許宗彥的病太重了,藥石無效。

那一年的冬天,許宗彥在德清的家中病逝,年僅五十一歲。

梁德繩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你走了,我怎麽辦?孩子們怎麽辦?那些沒有寫完的書怎麽辦?”

可許宗彥聽不見了。他永遠地走了。

她後來在詩中說,她與丈夫作了三十年恩愛夫妻。三十年,聽起來很長,可過起來,太短了。短到來不及好好告別,短到來不及說一句“我愛你”。

丈夫的去世,對梁德繩打擊非常大。之後的十來年,她都不能平靜。她常常一個人坐在古春軒裏,對著丈夫的畫像發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動,瘦得像一根竹子,風吹就倒。

她的朋友來看她,勸她節哀。她搖搖頭,說:“我不是哀,我是痛。哀會過去,痛不會。它會一直在這裏,在我心裏,在我骨頭裏,在我每一首詩裏。”

她在《述懷》中寫道:

“一住西湖二十年,早看青鬢換華顛。閒來輸與眠沙鷺,冷處甘同抱葉蟬。絕少餘資供大藥,幸無離夢到遙天。當年本有溪山約,應逐維摩老輞川。”

“一住西湖二十年”——她在西湖邊住了二十年。“早看青鬢換華顛”——早早就看到青絲變成了白發。“閒來輸與眠沙鷺”——閑來無事,她把自己輸給了眠沙的白鷺。“冷處甘同抱葉蟬”——在冷落處,她甘願和抱葉的秋蟬一樣。“絕少餘資供大藥”——她很少有餘錢去買藥。“幸無離夢到遙天”——幸好,沒有離夢飛到遙遠的天邊。“當年本有溪山約”——當年她和丈夫本來約好了一起遊山玩水。“應逐維摩老輞川”——她應該追隨維摩詰,老在輞川。

她寫的是自己的孤獨。丈夫走了,她一個人,住在西湖邊,看著青絲變成白發,看著白鷺在沙上睡覺,聽著秋蟬在葉間鳴叫。她沒錢買藥,可她也不需要買藥了。她的病,不是藥能治的。她的病,在心裏。

可她不能死。她還有孩子,還有那些沒有寫完的詩,還有那捲從朋友那裏借來的、讀到一半的手稿——《再生緣》。

五、再生緣

大約是在丈夫去世後的第三年,梁德繩從朋友那裏借到了一部手抄本彈詞——《再生緣》。

《再生緣》是清代女作家陳端生的長篇彈詞作品,講述的是元代女子孟麗君女扮男裝、高中狀元、官至宰相的故事。陳端生寫得才華橫溢,文采斐然,可她在寫到第十七卷的時候,因為家庭變故,擱筆不再寫下去。她去世後,《再生緣》成了一部未完之作。

梁德繩讀到了這部書,愛不釋手。她廢寢忘食地讀,一連讀了幾天幾夜,讀到第十七卷的時候,忽然斷了——故事沒有寫完,孟麗君的命運懸在半空,不知結局如何。

她合上手稿,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她在《續再生緣》的序言中說,她讀完了《再生緣》,心中悵然若失,想續寫下去,又怕狗尾續貂,褻瀆了前人的心血。可她又不忍心讓這部偉大的作品永遠殘缺,所以她決定試一試。

她寫道:

“有感再生緣作者,半途而廢了生前。偶然涉筆閑消遣,巧續人間未了緣。”

“有感再生緣作者,半途而廢了生前”——她感慨《再生緣》的作者,半途而廢,在生前沒有寫完這部書。“偶然涉筆閑消遣”——她偶然拿起筆,當做消遣。“巧續人間未了緣”——她巧妙地續寫了人間的未了之緣。

她寫這段話的時候,已經快要六十歲了。她經曆了喪夫之痛,經曆了喪子之殤,經曆了人生的風風雨雨。她對“緣分”這個東西,有了比年輕時更深的領悟。

她說:“我亦緣慳甘茹苦,悠悠卅載悟前緣。”

“我亦緣慳甘茹苦”——她也是緣分淺薄的人,甘願吃苦。“悠悠卅載悟前緣”——悠悠三十載,她悟透了前世的緣分。

她悟透了什麽?她悟透了生命的短暫,悟透了緣分的無常,悟透了人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最終都會歸於平靜。她寫《再生緣》,不是為了名利,不是為了虛名,而是為了給自己的心找一個寄托。丈夫走了,孩子走了,她一個人活在世上,總要找一點事做,總要有一點念想。

《再生緣》就是她的念想。

她用了十餘年的時間,一字一句地續寫了這部彈詞。她把孟麗君的故事續成了團圓,讓皇甫少華與孟麗君終成眷屬,讓那些在命運中掙紮的人物,找到了各自的歸宿。

她在續作中寫道:

“可怪某氏閑閨秀,筆下遺留未了緣。後知薄命方成讖,中路分離各一天。天涯歸客期何晚,落葉驚悲再世緣。我亦緣慳甘茹苦,悠悠卅載悟前緣。有子承歡萬事足,心無罣礙洗塵緣。”

這段文字,資訊量極大。她感歎陳端生是個“閑閨秀”,留下了未了的緣分。她後來才知道,陳端生的薄命和早逝,成了她筆下的讖語。陳端生寫孟麗君的坎坷命運,其實是在寫她自己。梁德繩讀懂了這一點,因為她自己也經曆了相似的悲歡。

“有子承歡萬事足,心無罣礙洗塵緣”——她說,她有兒子在身邊承歡膝下,已經很滿足了。她放下了一切,洗淨了塵緣。

續完《再生緣》後,梁德繩說:“如遇知音能改削,竟當一字拜為師。”如果有人能夠對她的續作進行修改,她願意把每一個字都當成老師來拜。這種虛懷若穀的態度,是大家風範,也是她對陳端生的尊重。

陳、梁二人完成《再生緣》後,又經過侯芝的改訂,才傳之於世的。至今,《再生緣》仍是彈詞史上的一座豐碑,與《紅樓夢》並稱“南緣北夢”。

六、古春老人

梁德繩的晚年,是在杭州西湖邊度過的。

她住在寶石山腰的一座小樓裏,樓還是叫“古春軒”。樓前種著幾株古梅,是她從德清移栽過來的。每到冬天,梅花開放,清香滿院。她坐在窗前,看梅,看雪,看湖,看山,看那些來來往往的遊人和香客。

她老了。她給自己取了一個號——“古春老人”。“古春”是她的書齋名,“老人”是她的自稱。她說,她老了,不中用了,隻能在這間小小的書齋裏,讀讀書,寫寫詩,刻刻印章,打發餘生了。

可她並沒有“不中用”。她的詩,寫得越來越好;她的篆刻,越來越老辣;她的學問,越來越精深。

她在《自題小像》中寫道:

“小小樓居傍水隈,梅花繞屋手親栽。春來不道花開早,一樹先舒冷蕊開。”

這首詩,是她早年寫的。晚年她重新題寫,心境已經完全不同了。早年的她,寫的是希望;晚年的她,寫的是淡然。她不再期待什麽,不再盼望什麽,隻是活著,靜靜地活著,等著春天的到來,等著梅花的開放。

她還寫過一首《述懷》,記載了她一生的感慨:

“一住西湖二十年,早看青鬢換華顛。閒來輸與眠沙鷺,冷處甘同抱葉蟬。絕少餘資供大藥,幸無離夢到遙天。當年本有溪山約,應逐維摩老輞川。”

這首詩寫得太好了。“早看青鬢換華顛”——她還很年輕的時候,就看到了青絲變成白發。她不是老了才白發的,她是太年輕的時候就白了頭發,因為她的心太苦了,苦到頭發都白了。

“絕少餘資供大藥”——她沒有錢買藥,可也不需要買藥了。她的病,不是藥能治的。她的病,在心裏。

“幸無離夢到遙天”——她唯一感到幸運的是,她不會再夢到丈夫了。不是她不想夢,而是她已經放下了。放下,不是忘記,而是不再痛苦。

“當年本有溪山約”——當年她和丈夫約好了,要一起遊山玩水,一起老在溪山之間。可他沒有履約,他先走了。

“應逐維摩老輞川”——她隻能一個人,追隨維摩詰的足跡,老在輞川。維摩詰是佛教中的在家菩薩,以智慧著稱。她不是信佛,她隻是需要一個精神上的寄托。維摩詰是她的寄托,輞川是她的歸宿。

七、絕筆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梁德繩在杭州西湖邊的古春軒中病逝,享年七十六歲。

她死的時候,身邊有兒子,有兒媳,有孫子孫女。她握著兒子的手,說:“娘走了,你們不要哭。娘去找你爹了。他等了三十多年,該等急了。”

兒子哭著說:“娘,你不能走。”

她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她說:“娘不怕走。娘這輩子,值了。”

她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細細密密地下著。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那一天,它下得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

她夢見自己迴到了德清,迴到了那座叫“古春軒”的小樓。樓前的梅花開了,金黃的花瓣在雪中閃閃發亮。丈夫站在梅樹下,朝她招手,說:“你來了。”

她笑著走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

他們一起走進了那間小小的書房,關上門,再也不出來了。

八、身後

梁德繩死後,她的《古春軒詩鈔》和《古春軒詞》由她的後人刊刻出版,流傳於世。她的詩不多,可每一首都寫得極好,清麗婉轉,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與淡定。那種從容,是經曆過大風大浪之後纔有的從容;那種淡定,是看透了生死之後纔有的淡定。

她的《再生緣》續作,也流傳了下來。有人稱讚,有人批評,有人質疑,有人嘲諷。稱讚的人說她是“女中大家”,批評的人說她“狗尾續貂”,質疑的人問“她憑什麽續寫陳端生的作品”。她不在乎。她活著的時候不在乎,死了更不在乎。

她在《古春軒詞》中寫過這樣一句:

“小小樓居傍水隈,梅花繞屋手親栽。”

她親手栽的梅花,每年冬天都會開。她親手刻的印章,每年都會有人拿出來欣賞。她親手寫的詩,每年都會有人拿出來讀。

她親手續寫的《再生緣》,每年都會有人捧在手裏,讀到熱淚盈眶。

九、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杭州寶石山腰找到了一座破舊的小樓。

樓已經很舊了,屋頂上的瓦片碎了大半,牆壁上的石灰剝落了,露出裏麵的青磚。院子裏長滿了荒草,草比人還高。隻有那幾株古梅還在,老幹虯枝,盤根錯節,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開放,金黃色的小花綴滿枝頭,香氣四溢,飄滿了整座山。

有人說,那是梁德繩親手種的梅。她死後,梅花每年都開。開得比別處的梅花都早,謝得比別處的梅花都晚。它的花特別香,香得像老人身上的氣息,淡淡的,幽幽的,若有若無,卻久久不散。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梁德繩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丈夫迴來,沒有等到兒子長大,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兩百年的雨,落在西湖的湖麵上,落在寶石山的石階上,落在古春軒的屋頂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株古梅,在風雪中開放,在嚴寒中吐香。她開得不張揚,不熱烈,隻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縷清香送到人間。那縷香,飄了兩百年,還在飄。

她在《再生緣》中寫過這樣一句:

“我亦緣慳甘茹苦,悠悠卅載悟前緣。”

她悟透了前緣,悟透了人生。她的一生,就是一部《再生緣》——一部關於緣分、關於命運、關於悲歡離合的長篇彈詞。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二十章完,約21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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