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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十五章一別經年未得歸王端淑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吳山的城隍閣上,落在西湖的孤山腳下,落在錢塘江的潮聲裏,也落在一個白發老嫗的肩頭。那老嫗站在一座書坊的門前,手裏捧著一部剛剛印好的書,書頁還是潮潤的,墨香和著雨氣,絲絲縷縷地鑽進她的鼻子裏。她把書貼在胸前,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這一口氣,歎出了她一生的心血,歎出了她半世的艱辛,也歎出了那些被曆史湮沒的女詩人的名字。

她叫王端淑,字玉映,號映然子。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詩人、女學者、女選家。她生於紹興的名門望族,父親是明朝的官員,哥哥是抗清誌士,她自己則在明清易代的亂世中,帶著一家老小,從北方逃迴南方,顛沛流離,備嚐艱辛。可她沒有被命運打倒。她在窮困潦倒中,用二十年的時間,編成了一部煌煌钜著——《名媛詩緯》。這部書收錄了從漢代到明末數百位女詩人的數千首詩作,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由女性獨立編纂的女性詩歌總集。她用這部書,為那些被曆史遺忘的女子立了一座碑——一座紙做的碑,可這座碑,比石頭更堅固,比銅鐵更長久。

一、山陰舊族

明代天啟元年(1621年),王端淑出生在紹興府山陰縣。

王家是山陰的名門望族,世代書香,科第不絕。她的父親王思任,字季重,號謔庵,是萬曆二十三年的進士,官至江西九江僉事。王思任是明末著名的文學家、書畫家,他的散文寫得極好,筆鋒犀利,幽默詼諧,有“謔庵”之號。他的書法也很有名,師法鍾繇、王羲之,自成一家。

王端淑是王思任的長女,自小便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畫。王思任對這個女兒極為寵愛,常對妻子說:“這個女兒,是我們家的謝道韞。”

謝道韞是東晉的才女,王凝之的妻子,以“詠絮之才”聞名於世。王思任把女兒比作謝道韞,可見他對女兒的期望之高。

王端淑從小就喜歡讀書,尤其喜歡《詩經》和《楚辭》。她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讀“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那些古老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進了她幼小的心靈。她開始學著寫詩,寫山,寫水,寫花,寫月,寫她看到的一切,寫她感受到的一切。

十歲那年,她寫了一首《詠竹》:

“數竿修竹倚牆栽,幾陣清風掃綠苔。最愛晚涼新雨後,一窗明月影徘徊。”

這首詩寫得清新自然,有王維的味道。“數竿修竹倚牆栽”——竹子倚牆而栽,不高大,不張揚,卻有一種清瘦的美。“最愛晚涼新雨後,一窗明月影徘徊”——她最喜歡的是雨後新涼的夜晚,月光照在窗上,竹影在窗上徘徊,像在跳舞,又像在說話。

王思任讀了這首詩,歎道:“這孩子,心中有詩。”

十二歲那年,她又寫了一首《采蓮曲》:

“采蓮複采蓮,蓮葉何田田。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妾心似蓮葉,郎心似蓮實。蓮葉秋來枯,蓮實中心赤。”

這首詩寫得含蓄婉轉,借蓮葉和蓮實來比喻愛情。蓮葉秋來就枯了,可蓮實的中心是紅的,那是她的心,永遠不變。

王思任讀了這首詩,沉默了很久,然後對妻子說:“這個女兒,才情太高了。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將來必成大器。”

王母說:“女子怎麽了?女子就不能成大器嗎?”

王思任笑了,說:“也是。古有班昭、蔡文姬、謝道韞、李清照,今有我的女兒。誰說女子不如男?”

二、嫁作丁家婦

王端淑十七歲那年,父親把她許配給了諸暨丁家的丁聖肇。

丁聖肇,字季平,號海門,是諸暨的秀才。他生得相貌堂堂,性格溫和,喜歡讀書,也喜歡寫詩。兩家門當戶對,這門親事是再好不過了。

出嫁那天,紹興下著雨。

王端淑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看到會稽山在雨中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水墨畫。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山中玩耍的情景,想起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她知道,那些日子結束了。從今天起,她是丁家的人了,要為人妻,為人媳,為人母,要操持家務,相夫教子。

可她不怕。她相信,隻要有詩,有書,有筆,她哪裏都能活。

花轎抬進了丁家。丁聖肇在門口迎接她,穿著大紅的新郎服,氣宇軒昂。他接過她的手,輕聲說了一句:“終於等到你了。”

王端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諸暨城外浣紗江的江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跟著他走進了丁家的大門。

婚後的日子,平淡而溫馨。

丁聖肇雖然隻是個秀才,可他學識淵博,詩才也不俗。他尊重王端淑,從不因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壓製她。相反,他鼓勵她寫詩,鼓勵她畫畫,鼓勵她做她想做的事。

他們在一起,經常談論詩詞,互相唱和。王端淑寫了詩,第一個給丈夫看;丁聖肇寫了詩,第一個給妻子看。有時候意見不合,兩人爭得麵紅耳赤;有時候心有靈犀,兩人相視而笑。

王端淑在《寄外》中寫道:

“一別經年未得歸,夢中猶自憶庭闈。不知郎主詩成未,寄與秋鴻趁月飛。”

“不知郎主詩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詩寫好了沒有。“寄與秋鴻趁月飛”——她想讓秋天的鴻雁,趁著月色,把詩寄給她。這首詩寫得情深意切,既有對丈夫的思念,也有對詩歌的熱愛。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可她錯了。

三、國破家亡

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皇帝自縊煤山。同年,清軍入關,定鼎中原。

王端淑的父親王思任,當時正在家鄉山陰閑居。他聽到這個訊息,悲痛欲絕,絕食數日,以示抗議。他在壁上題詩一首,其中有“吾越乃報仇雪恥之鄉,非藏汙納垢之地”之句,表達了誓死不降清的決心。

王思任不僅自己堅持氣節,還寫信給在紹興監國的魯王,建議他重用抗清誌士,恢複大明江山。可魯王昏庸無能,聽信讒言,排擠忠良。王思任失望至極,迴到家中,閉門不出,每日隻是讀書寫字,借酒澆愁。

順治二年(1645年),清軍南下,攻陷杭州。王思任聽到訊息,知道大勢已去。他拒絕剃發,拒絕降清,絕食數日,最後在悲憤中去世。

王端淑聽到父親去世的訊息,哭得昏了過去。她知道,父親是被清朝氣死的,是被這個亡了國的天下氣死的。她恨清朝,恨那些投降的漢奸,恨這個黑白顛倒的世界。可她一個女子,能做什麽呢?

她隻能寫詩。在詩裏,她可以罵,可以哭,可以恨,可以為父親招魂,可以為故國招魂。

她在《哭父》中寫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國破家亡,父兮殉節。兒雖女子,心同金石。誓不降清,以繼父誌。”

“誓不降清,以繼父誌”——她發誓不投降清朝,要繼承父親的遺誌。這不是一句空話,她真的做到了。她一生不剃發,不穿清裝,保持著明朝的衣冠和發式。在那個“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嚴酷政策下,這需要多大的勇氣,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哥哥王端麟,也是個抗清誌士。他參加了魯王的軍隊,在浙東一帶與清軍作戰。後來兵敗被俘,寧死不降,被清軍殺害。

王端淑聽到哥哥的死訊,又一次哭得昏了過去。她哭著說:“父親殉國了,哥哥也殉國了。我們王家,滿門忠烈。我雖是個女子,也不能辱沒了王家的門風。”

她說到做到。她一生以明朝遺民自居,不與清朝的官員來往,不參加清朝的科舉,不接受清朝的封贈。她隻是一個女人,可她的骨氣,比那些投降的漢奸強一萬倍。

四、逃難

順治初年,江南戰火連天。

清軍南下,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諸暨地處浙東,正是清軍進攻的重點地區。丁聖肇覺得不能再待在諸暨了,決定帶著一家老小逃往鄉下。

王端淑收拾好行李,把最重要的東西——她的詩稿、書籍、筆墨——裝進一個木箱裏,自己背著。她不讓別人幫忙,她說:“這些是我的命。命,怎麽能交給別人呢?”

逃難的路,是漫長而艱辛的。

他們從諸暨出發,一路向南,穿過山間小路,躲過潰兵和土匪,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一路上,他們看到了無數的慘狀——被燒毀的村莊,被殺害的百姓,被遺棄的孩子,餓死在路邊的老人。王端淑不忍看,可又不得不看。她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裏,記在詩裏,作為對那個時代的控訴。

她在《避亂》中寫道:

“烽火連天起,幹戈動地來。千家盡蓬蒿,百裏無雞豺。白骨蔽荒野,青磷照夜台。何時見天日,一掃舊氛埃。”

“千家盡蓬蒿,百裏無雞豺”——千家萬戶,都長滿了荒草;百裏之內,連雞和豺都沒有了。人沒了,動物也沒了,隻剩下白骨和青磷。“何時見天日,一掃舊氛埃”——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天日,把這片汙濁的世界打掃幹淨?

她不知道答案。她隻知道,她必須活下去。為了父親,為了哥哥,為了丈夫,為了孩子,為了那些還沒有寫完的詩。

他們逃到了會稽山中,找了一間破舊的茅屋,暫時安頓下來。

山中的日子,清苦而平靜。

沒有米,他們就挖野菜;沒有鹽,他們就吃淡的;沒有油,他們就用水煮。冬天冷得像冰窖,他們就擠在一起取暖;夏天熱得像蒸籠,他們就坐在樹下乘涼。

可王端淑沒有停止寫詩。她坐在茅屋前,對著青山,對著白雲,對著山間的溪水,一首一首地寫。她把心裏的苦悶,對故國的思念,對父親的懷念,對哥哥的哀悼,都寫進了詩裏。

她在《山居》中寫道:

“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石上題詩遍,雲間種藥還。采薇供晚食,汲水煮新泉。莫問人間事,桃花自儼然。”

“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山裏沒有日曆,不知道年月。“石上題詩遍”——她在石頭上寫滿了詩。“采薇供晚食”——她采野菜當晚飯。“莫問人間事,桃花自儼然”——不要問她人間的事,桃花還是開得像從前一樣。

她寫的是山居生活,可字裏行間,藏著無盡的悲涼。“莫問人間事”——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人間的事,太慘了,她不忍心知道,也不忍心說。

五、歸返山陰

戰亂漸漸平息後,王端淑和丈夫丁聖肇迴到了諸暨。

可諸暨已經不是從前的諸暨了。他們的房子被燒毀了,家產被搶光了,田地也荒了。他們一無所有,從頭開始。

丁聖肇以教書為生,王端淑以賣畫為生。日子過得清苦,可還能餬口。王端淑不抱怨,她知道,活著就是勝利。在這個亂世,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了。

可她心裏始終有一個結——那些在戰亂中死去的女詩人,那些被曆史遺忘的才女,她們的詩稿散落在各處,有的被燒了,有的被丟了,有的被當成廢紙賣了。她不忍心讓她們就這樣消失,她要做一件事——把她們的詩收集起來,編成一部書,讓後人知道,曾經有那麽多有才華的女子,在這個世界上活過、愛過、寫過。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丈夫。丁聖肇說:“這是好事,可太難了。你沒有錢,沒有人幫忙,沒有朝廷的支援,你一個人怎麽做得到?”

王端淑說:“我一個人的確做不到,可不試試,怎麽知道做不到呢?”

她從那天起,開始了長達二十年的編纂工作。

她寫信給各地的親友,請他們幫忙蒐集女詩人的詩稿。她親自去拜訪那些女詩人的後代,請求他們把手稿借給她抄錄。她在舊書攤上淘那些被丟棄的舊書,從廢紙堆裏找出那些被遺忘的詩句。

她抄了一首又一首,抄了一本又一本。她的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可她不肯停下來。她告訴自己,多抄一首,就多救下一首;多救下一首,就多一個名字被後人記住。

她在《輯詩》中寫道:

“殘篇斷簡幾搜羅,費盡心頭血與淚。不為浮名傳後世,隻憐才女沒蒿萊。”

“殘篇斷簡幾搜羅”——她把那些殘破的篇章、斷簡零編,一點一點地蒐集起來。“費盡心頭血與淚”——她費盡了心頭的血和淚。“不為浮名傳後世”——她不是為了自己的名聲。“隻憐才女沒蒿萊”——她隻是可憐那些有才華的女子,被埋沒在荒草之中。

這不是客套話,是她真心的話。她不是為了名利,不是為了虛名,她隻是不忍心。不忍心看著那些才華橫溢的女子,被曆史遺忘,被時間掩埋,像沒有存在過一樣。

六、名媛詩緯

經過二十年的努力,王端淑終於完成了她的钜著——《名媛詩緯》。

這部書,共四十二卷,收錄了從漢代到明末數百位女詩人的數千首詩作。每位詩人都有小傳,每首詩都有評點。王端淑不是簡單地收錄,她對每一首詩都進行了認真的考證和評析,指出它的優點和缺點,分析它的風格和特色。她的評點精到而中肯,不阿諛,不貶低,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她在《名媛詩緯》的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即好吟詠,每見古今女史之作,輒愛不釋手。然求其全者,不可得也。及長,遭逢亂離,流離困苦,備嚐之矣。然此心未死,此誌未泯。於饑寒困頓之中,搜羅殘編斷簡,積久漸多。因思女子之詩,雖不足傳世,然其性情之真,懷抱之正,有非男子所能及者。使不為之傳,則湮沒無聞,豈不可惜?故不揣固陋,輯為是編。非敢謂有功於詩教,亦以存一代之文獻,慰千古之幽魂雲爾。”

“非敢謂有功於詩教,亦以存一代之文獻,慰千古之幽魂雲爾”——她不敢說自己對詩教有什麽功勞,她隻是想儲存一代的文獻,安慰千古的幽魂。那些幽魂,就是那些已經死去的女詩人。她們在地下,如果知道有人把她們的詩編成了書,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名媛詩緯》出版後,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有人稱讚,有人批評,有人質疑,有人嘲諷。稱讚的人說這是“千古未有之書”,批評的人說這是“女子妄作”,質疑的人問“這些詩真的都是她們自己寫的嗎”,嘲諷的人笑“一個女子也敢論詩”。

王端淑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那些女詩人的名字,有沒有被記住;那些女詩人的詩,有沒有被讀到;那些女詩人的靈魂,有沒有得到安息。

她在《名媛詩緯》的跋中寫道:

“是編之成,曆二十年,易數稿,始克竣事。其間搜訪之勤,甄錄之慎,評點之公,皆餘心力之所注也。然餘非敢以此自炫,亦非敢以此邀名。但使後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嚐為詩,亦嚐有誌於斯道,則餘願足矣。”

“但使後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嚐為詩,亦嚐有誌於斯道,則餘願足矣”——隻要後人知道,有某某人,曾經寫過詩,曾經在詩歌這條路上有過追求,她的心願就滿足了。這是多麽樸素的心願,又是多麽偉大的心願。

七、映然子

王端淑晚年的生活,依然清苦。

她住在紹興的一條小巷裏,一間低矮的平房,四麵透風,冬冷夏熱。她沒有子女,丈夫丁聖肇先她而去,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可她還有書,還有詩,還有那部她用二十年心血編成的《名媛詩緯》。

她每天早起,讀書,寫詩,整理舊稿。她的眼睛已經不太看得清了,可她還是堅持寫。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像在和時間賽跑,像在和死亡賽跑。

她給自己取了一個號——“映然子”。“映然”二字,出自《莊子·齊物論》:“映然則天下莫不映。”她說自己像一麵鏡子,映照著這個世界,映照著那些被曆史遺忘的女子。

她在《自題小像》中寫道:

“白發蕭蕭映素衣,此身雖在已忘機。平生不羨封侯事,隻向深山采蕨歸。”

“白發蕭蕭映素衣”——她的頭發白了,衣服還是白的。“此身雖在已忘機”——她還活著,可已經忘掉了機心。“平生不羨封侯事”——她一輩子不羨慕封侯的事。“隻向深山采蕨歸”——她隻想在深山裏采蕨菜,過簡簡單單的日子。

她寫的是自己,也是她一生的寫照。她不求名利,不求富貴,隻求心安。她的心安嗎?也許安,也許不安。她的父親殉國了,哥哥殉國了,丈夫死了,她沒有孩子,她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看著清朝一天天地坐穩了江山,看著那些明朝的遺民一個一個地死去,看著那些女詩人的詩一首一首地被遺忘。

她的心怎麽能安呢?

可她不肯說。她把所有的苦都咽進了肚子裏,把所有的淚都咽進了肚子裏,隻在詩裏,偶爾流出一滴兩滴。

八、絕筆

王端淑死在康熙年間,具體的年份不詳。

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她的親友們都已經先她而去,她一個人,躺在那間低矮的小屋裏,慢慢地、安靜地、孤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的枕邊放著兩樣東西:一部《名媛詩緯》的樣本,和一封信。

信是寫給誰的呢?沒有人知道。信上寫著:

“吾死之後,此書若得流傳,吾願足矣。若不得流傳,亦天命也。吾不怨天,不尤人。吾一生無愧,惟恨不能親見女子出頭之日。後世若有女子能讀書、能自立、能與男子並立,請為吾焚一炷香,告吾於地下。”

“後世若有女子能讀書、能自立、能與男子並立,請為吾焚一炷香,告吾於地下。”——她希望後世的女人,能夠讀書,能夠自立,能夠和男人平起平坐。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請給她燒一炷香,告訴她,她的願望實現了。

她的願望,在幾百年後,真的實現了。女人可以讀書,可以上學,可以考大學,可以做官,可以做任何男人能做的事。她如果地下有知,一定會含笑九泉的。

九、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紹興的一條小巷裏找到了王端淑的故居。

故居已經破敗不堪,屋頂塌了,牆壁倒了,院子裏長滿了荒草。隻有一塊石碑還立著,上麵刻著“王端淑故居”幾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可還能辨認出來。

石碑前,不知是誰放了一束花。花已經蔫了,可還能看出是菊花。菊花是高潔的象征,放在這裏,再合適不過了。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王端淑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經曆了國破家亡,經曆了顛沛流離,經曆了窮困潦倒,經曆了孤獨終老。可她從來沒有被打倒過。她用一支筆,撐起了一片天;她用一部書,為數百位女詩人立了一座碑。

她的碑不是石頭做的,是紙做的。紙會黃,會脆,會碎,可紙上的字不會。隻要還有人讀,那些名字就不會消失;隻要還有人記得,那些靈魂就不會死去。

她在《名媛詩緯》中收錄過一首無名氏的詩:

“莫道女子無才情,幽穀蘭花也自馨。不遇春風不開放,一遇春風香滿庭。”

這首詩寫得真好。“莫道女子無才情”——不要說女子沒有才情。“幽穀蘭花也自馨”——幽穀中的蘭花,也會自己散發香氣。“不遇春風不開放”——沒有遇到春風,它就不開放。“一遇春風香滿庭”——一旦遇到春風,它的香氣就會充滿整個庭院。

王端淑就是那陣春風。她用她的筆,吹開了那些幽穀中的蘭花,讓她們的香氣,飄到了人間,飄到了後世,飄到了每一個讀她們詩的人心裏。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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