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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十六章 伊人思:張倩倩與未焚稿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吳江汾湖的水麵上,落在沈家老宅的瓦當上,落在那間空蕩蕩的閨房的窗欞上,也落在一個年輕女子的肩頭。那女子坐在窗前,手裏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她側耳聽了聽窗外的雨聲,雨聲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麽。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有些澀,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把筆放下,把紙摺好,塞進袖中。她不想寫了。寫了又怎樣呢?沒有人看,沒有人懂,沒有人記得。

她叫張倩倩,字無為,號華清宮人。

她是明代天啟至崇禎年間的女詩人,吳江人,嫁同城沈自征。她生於萬曆二十二年(1594年),歿於天啟七年(1627年),隻活了三十四年。她的一生短暫得像一場春夢,可她的故事,卻像汾湖的水,在葉、沈兩家的記憶裏,流了三百年,還在流。

她是葉小鸞的養母,沈宜修的表妹,沈自征的妻子。她生得美,“娟冶映人,亭亭若海棠初綻,濯濯若楊柳乍絲”,“脂凝玉膩,微豐有肌”,妯娌間戲呼為“華清宮人”——把她比作楊貴妃。她寫得一手好詩,可從不存稿,寫了就丟了,丟了就忘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隻有一件事——活著,活著等丈夫迴來,活著把小鸞養大,活著等那一場永遠不會到來的團圓。

她沒有等到。丈夫常年在外遊曆,她一個人守著空房,終年抑鬱,三十四歲便香消玉殞。她死後,表姐沈宜修為她作傳,在《鸝吹集》中附了她的詩。她的養女葉小鸞為她默記遺詩,收入《午夢堂全集》之《伊人思》中。她的一生,是靠別人的記憶才留下來的。她自己,什麽也沒有留下。

一、汾湖女兒

明代萬曆二十二年(1594年),張倩倩出生在吳江的一個書香門第。

吳江是江南水鄉,河網密佈,橋梁眾多,自古以來便是人文薈萃之地。張家世代讀書,雖不顯赫,卻也殷實。張倩倩的父親是個秀才,以教書為生。他對子女的教育極為重視,尤其對這個聰慧的女兒,更是寵愛有加。

張倩倩從小就顯出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畫。她的母親常對父親說:“這個女兒,將來不知便宜了誰家。”

父親笑道:“便宜誰家?自然是便宜沈家。”

沈家是吳江的名門望族,與張家世代姻親。張倩倩的表姐沈宜修,比她大四歲,是沈珫的女兒,沈璟的侄女。沈宜修自幼聰慧,能詩能文,十六歲嫁給了葉紹袁,是吳江有名的才女。張倩倩和沈宜修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無話不說。

沈宜修嫁到葉家後,張倩倩常去葉家走動。她喜歡葉家的氛圍——葉紹袁好客,家中常有文人墨客聚會,吟詩作畫,飲酒唱和。她雖然隻是個未出閣的少女,可她的才情和美貌,早已在吳江的文人圈子裏傳開了。

那時候的她,是快樂的。她有才情,有美貌,有知己,有未來。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可她錯了。

十八歲那年,她嫁給了同城的沈自征。

沈自征,字君庸,是沈珫的兒子,沈宜修的弟弟。他出身名門,才情出眾,為人仗義,揮金如土,有俠士之風。他寫得一手好傳奇,《灞亭秋》《鞭歌妓》《簪花髻》等作品,名動一時,與徐渭的作品並傳。

張倩倩嫁給沈自征,是兩家父母的意思,也是她自己的意願。她喜歡他——喜歡他的才情,喜歡他的豪爽,喜歡他那種不拘小節的灑脫。她以為,嫁給他之後,她會過上幸福的日子,像表姐沈宜修和葉紹袁那樣,琴瑟和鳴,詩酒唱和。

可她錯了。

二、空房

婚後的日子,和張倩倩想象的完全不同。

沈自征倚才自負,為人仗義,揮金如土,常年在外郊遊。他今天在金陵,明天在杭州,後天在燕京。他結交天下豪傑,縱情詩酒,慷慨悲歌,從不把家放在心上。他偶爾迴來,住上幾天,又走了。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孩子,都隻是他人生中的一個驛站,短暫的停留之後,又要出發。

張倩倩一個人守著空房。

她等了他一年,兩年,三年,四年。她以為他會迴來,他確實迴來了,可又走了。她以為他會改變,可他從來沒有改變過。他是風,她抓不住;他是雲,她留不下。

沈自征和沈宜修的父親沈珫去世得早,家道中落。沈自征不擅理財,揮金如土,家中積蓄很快被他花光了。張倩倩一個人操持家務,從早忙到晚,可日子還是越過越緊。

她和沈自征生了幾個孩子——三子一女,可一個也沒有養活。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都夭折了。每一個孩子出生,她都滿懷希望;每一個孩子死去,她的希望都碎了一次。三次,四次,她的心已經碎成了粉末,再也拚不起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她隻知道,老天爺對她太不公平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窗前,聽著窗外的風聲雨聲,心裏空落落的,像那間空蕩蕩的屋子。她拿起筆,想寫點什麽,可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她寫不出來。她心裏的苦,太多,太重,太深,不是幾行詩能寫得下的。

她在《春日》中寫道:

“春衫帶綰縷金綃,晝永空閑碧玉簫。情到寄將何處好,曲欄杆外折紅蕉。”

這首詩寫得很淡,可淡中透著深悲。“春衫帶綰縷金絛”——春天來了,她穿著春衫,係著金絲絛。“晝永空閑碧玉簫”——白天太長了,她閑得無聊,吹起了碧玉簫。“情到寄將何處好”——她的情意,不知道該寄到哪裏。“曲欄杆外折紅蕉”——她走到曲欄杆外,折了一枝紅蕉。

她寫的是春天,可讀起來卻像秋天。那種冷,那種空,那種無處可寄的孤獨,讓人讀了心裏發酸。

三、小鸞

天啟元年(1621年),張倩倩的表姐沈宜修生了一個女兒——葉小鸞。

葉小鸞是沈宜修的第三個女兒。她出生的時候,沈宜修產後體虛,家中拮據,奶水不足。而張倩倩剛剛失去了最後一個孩子,正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終日以淚洗麵。

沈宜修心疼表妹,也心疼女兒,便做了一個決定——把小鸞送給張倩倩撫養。

她對張倩倩說:“妹妹,你失去了孩子,我心裏難過。我把小鸞給你,你幫我養她,也算是你的孩子。”

張倩倩聽了,淚如雨下。她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看著她粉嫩的臉,看著她閉著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翕動的小嘴,心裏忽然有了一種久違的溫暖。她想,這是老天爺送給她的禮物,這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她給小鸞取了一個小名——“瓊章”。

“瓊”是美玉,“章”是文章。她希望小鸞像美玉一樣純潔,像文章一樣美好。她對這個孩子寄予了厚望,因為她知道,這個孩子,是她生命中最後的希望。

小鸞四個月大的時候,正式送到了沈自征和張倩倩的家中。張倩倩把她抱在懷裏,親了親她的臉,對沈宜修說:“姐姐,你放心,我會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我會教她讀書,教她寫詩,教她畫畫,教她彈琴。我會把她培養成天下最好的女子。”

沈宜修點點頭,眼淚也流了下來。她知道,妹妹的心太苦了,需要一點光。小鸞,就是那一點光。

張倩倩對小鸞的愛,是深沉的,是熾熱的,是不計迴報的。

小鸞生得靈慧早熟,三四歲時,張倩倩口授她《萬首唐人絕句》及《花間》《草堂》諸詞,她都能朗然成誦,終卷不遺一字。張倩倩教她讀書,教她識字,教她寫詩,教她填詞。她把自己所有的才學都教給了這個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有時候,張倩倩會故意寫錯字來考小鸞。小鸞一眼就能看出來,嬌聲細語地問:“舅母,這個字是不是寫錯了?”張倩倩聽了,又是欣慰,又是憐愛。她對沈宜修說:“這個孩子,靈慧過人,日後當齊班昭、蔡文姬,姿容也非尋常人可比。”

她不是恭維,她是真心這麽認為的。她相信,小鸞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女子,比她更了不起,比任何人都了不起。

小鸞三歲時,張倩倩教她讀《離騷》。小鸞讀了一遍,就能背誦;背完之後,還能說出其中的大意。張倩倩驚歎不已,對沈宜修說:“姐姐,你這個女兒,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是人間該有的。”

沈宜修聽了,又高興又心酸。高興的是女兒如此聰慧,心酸的是她不在自己身邊。

可張倩倩不在乎這些。她把小鸞當成了自己的命。小鸞笑,她笑;小鸞哭,她哭;小鸞生病,她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小鸞讀書,她一字一句地講解。

她把自己所有的愛,都給了這個孩子。

四、寒夜

天啟五年(1625年),冬天。

吳江的冬天,冷得像冰窖。北風呼呼地刮著,颳得窗戶紙嘩嘩作響。張倩倩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卷書,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心,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怎麽也收不迴來。

沈自征已經很久沒有迴來了。他去了哪裏,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迴來,她也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在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頭發白了,等到心冷了,等到她快要等不下去了。

小鸞已經五歲了。她坐在張倩倩身邊,手裏也拿著一卷書,認認真真地讀著。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她的聲音很好聽,像風吹過竹林,沙沙的,脆脆的。

張倩倩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陣酸楚。她想,如果小鸞是自己的孩子,那該多好。如果是她生的,是她的血脈,那她就不會這麽孤獨了。可她不是。她是姐姐的女兒,是她借來的光。遲早有一天,這束光會被還迴去,迴到姐姐身邊,迴到葉家,迴到那個她不屬於的地方。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那天晚上,表姐沈宜修來看她。姐妹倆坐在燈下,相對無言。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著,吹得樹枝咯吱咯吱地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沈宜修問她:“君庸有信來嗎?”

張倩倩搖搖頭,說:“沒有。很久沒有了。”

沈宜修又問:“你還好嗎?”

張倩倩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姐姐,我好累。”

沈宜修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沈宜修的眼淚流了下來,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能說什麽呢?說“他會迴來的”?她已經說了無數遍了,連她自己都不信了。說“你還有小鸞”?是的,她有小鸞,可小鸞不是她的。總有一天,小鸞會離開她,迴到葉家,迴到姐姐身邊。

那天晚上,姐妹倆說了一夜的話。她們說起了小時候的事,說起了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說起了各自的丈夫,說起了各自的孩子。說著說著,兩人都哭了。

張倩倩擦幹眼淚,拿起筆,寫了一首《蝶戀花》:

“漠漠輕陰籠竹院,細雨無情,淚濕霜花麵。試問寸腸何樣斷?殘紅碎綠西風片。千遍相思才夜半,又聽樓前叫過傷心雁。不恨天涯人去遠,三生緣薄吹簫伴。”

“漠漠輕陰籠竹院”——淡淡的陰雲籠罩著竹院。“細雨無情,淚濕霜花麵”——無情的細雨,打濕了她的臉。“試問寸腸何樣斷”——她問自己的寸腸,是怎麽斷的?“殘紅碎綠西風片”——西風吹過,殘紅碎綠,一片狼藉。“千遍相思才夜半”——她才思唸了千遍,可夜還沒有過半。“又聽樓前叫過傷心雁”——又聽到樓前飛過的孤雁,叫得那麽傷心。“不恨天涯人去遠”——她不恨丈夫去得太遠。“三生緣薄吹簫伴”——隻恨三生的緣分太薄,她和他,不過是吹簫的伴侶。

沈宜修讀了這首詞,淚流滿麵。她拿起筆,和了一首,可寫了一半,寫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該怎麽勸妹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她隻知道,妹妹的心太苦了,苦到連詩都寫不出來了。

五、別離

天啟七年(1627年),張倩倩病倒了。

她的病,是積鬱成疾。多年的孤獨和壓抑,讓她的身體徹底垮了。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的眼睛還亮著,可那亮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滅。

小鸞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哭著說:“舅母,你不要死。你不要丟下我。”

張倩倩看著小鸞,眼淚流了下來。她伸出手,摸了摸小鸞的臉,說:“瓊章,舅母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讀書,好好寫詩,好好活著。你要替舅母活,替舅母寫,替舅母證明,女子也能有才情,女子也能傳世。”

小鸞哭著點頭,可她不懂。她不懂舅母為什麽要死,不懂舅母為什麽不能陪她長大。她隻知道,舅母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是給她讀書、教她寫詩、陪她睡覺的人。她不能沒有舅母。

可舅母還是要走了。

沈宜修來了。她坐在床邊,握著張倩倩的手,兩人相對無言。她們是表姐妹,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出嫁,一起做母親。她們經曆過彼此的歡笑,也經曆過彼此的眼淚。現在,妹妹要走了,姐姐卻無能為力。

張倩倩看著沈宜修,說:“姐姐,我把小鸞還給你。你要好好待她,把她培養成天下最好的女子。”

沈宜修哭著點頭。

張倩倩又說:“我寫的那些詩,都不要留。燒了吧,燒了幹淨。”

沈宜修說:“妹妹,你的詩寫得那麽好,怎麽能燒呢?”

張倩倩搖搖頭,說:“寫得不好。沒有人看,沒有人懂,留著有什麽用?”

沈宜修知道,她不是覺得自己的詩寫得不好,她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苦,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痛。她把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心裏,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那些沒有留存的詩裏。她不想讓別人看到,是因為她不想讓別人可憐她。

天啟七年(1627年),張倩倩病逝於吳江,年僅三十四歲。

她死的時候,小鸞才七歲。小鸞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一遍一遍地叫著“舅母”,可舅母再也聽不見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詩稿都燒了。火光照亮了院子,照亮了那些紙上的字跡,一頁一頁地化為灰燼,像蝴蝶一樣飛起來,又落下去。沒有人知道那些詩寫了什麽。也許寫的是孤獨,也許寫的是思念,也許寫的是對丈夫的怨恨,也許寫的是對小鸞的愛。它們隨著她一起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能看到。

可小鸞不甘心。

她記得舅母寫的那些詩。雖然她隻記得其中幾首,可那幾首,是舅母留給她的最珍貴的遺產。她把那些詩記在心裏,一個字也沒有忘。

很多年後,她把舅母的詩默寫出來,交給了母親沈宜修。沈宜修讀了那些詩,淚流滿麵。她把這些詩收錄在《鸝吹集》和《午夢堂全集》之《伊人思》中,讓它們流傳於世。她在張倩倩的傳記中寫道:“其才情如此,豈出李清照下。”

她說張倩倩的才情,不在李清照之下。這不是姐妹間的客套,而是真心實意的評價。張倩倩的詩雖然少,可每一首都寫得極好,清麗婉轉,哀而不傷,有一種讓人讀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六、遺稿

張倩倩死後,小鸞迴到了葉家。

她帶著舅母教給她的那些詩詞,帶著舅母留給她的那些記憶,帶著舅母對她的期望,迴到了親生父母身邊。

沈宜修和葉紹袁對小鸞極好,可她總覺得,自己和父母之間,隔著一層東西。那層東西,是十年的分離,是舅母的死,是她心底那個永遠填不滿的洞。她愛父母,可她更想舅母。舅母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是給她讀書、教她寫詩、陪她睡覺的人。舅母死了,她的心也跟著死了。

她十歲時,迴到了葉家。她在葉家埭的老宅中,住進了“疏香閣”。她在閣前種了一株臘梅,說是紀念舅母。她說,舅母最喜歡臘梅,因為臘梅在最冷的冬天開放,在最苦的時候散發清香。她要做臘梅那樣的人,在最冷的時候開花,在最苦的時候活著。

她開始寫詩。她寫的詩,不像其他閨秀那樣甜美,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悲涼。那種悲涼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裏長出來的,是從舅母的死、從舅母的孤獨、從舅母那些沒有留存下來的詩裏,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的。

她在《春日》中寫道:

“芳朝麗淑景,庭草茸清香。簾櫳搖白日,影弄春花光。妝梳明月髻,杯浮碧華觴。瑤池諒非邈,願言青鳥翔。”

這首詩寫得歡愉活潑,可讀到最後兩句,還是透出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瑤池諒非邈,願言青鳥翔”。瑤池不遠,她想去;青鳥能飛,她想騎。她不是不想在人間,可人間的苦,太多了。

沈宜修讀了女兒的詩,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兒的才情如此之高,悲的是女兒的詩裏總有舅母的影子——那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悲涼,像一層薄霧,籠罩在每一行字之間。

七、憶宛君

張倩倩死後,沈宜修寫了很長的一篇傳記,記述她的一生。她在傳記中寫道:

“倩倩,餘姑女也。幼聰慧,長而婉娩。工詩詞,善書畫。嫁同城沈君庸。君庸負才遊蕩,常在外。倩倩獨處空閨,撫育孤稚,備嚐艱辛。其所生子女,皆夭,惟撫餘季女小鸞為女,愛之甚。天啟丁卯,以疾卒,年三十有四。”

“備嚐艱辛”四個字,寫盡了她的一生。她的艱辛,不是貧窮,不是疾病,而是孤獨——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言說的孤獨。丈夫不在身邊,孩子一個個死去,她一個人守著空房,從日出守到日落,從春天守到冬天,從年輕守到老。她守了十幾年,守到了死。

沈宜修還在《鸝吹集》中收錄了張倩倩的幾首詩。其中有一首《憶宛君》,是寫給她的:

“故人別後杳沉沉,獨上高樓水國陰。鴻雁不傳書底恨,天山流落到如今。”

“故人別後杳沉沉”——故人離別後,音信杳無,沉沉如海。“獨上高樓水國陰”——她一個人登上高樓,望著水國的陰雲。“鴻雁不傳書底恨”——鴻雁不傳書信,她心中有恨。“天山流落到如今”——她像天山上的流雲,飄落至今,無處安身。

這首詩是寫給沈宜修的,可沈宜修知道,妹妹寫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妹妹是“故人”,是“鴻雁”,是“天山流雲”。她在人世間漂泊了三十四年,沒有根,沒有家,沒有歸宿。她唯一能依靠的,隻有詩。可她把詩也燒了,把自己也燒了,什麽也沒有留下。

八、伊人思

張倩倩死後很多年,她的故事還在葉、沈兩家中流傳。

葉紹袁在編《午夢堂全集》時,特意把張倩倩的詩收入《伊人思》一卷。他在序言中寫道:

“倩倩,餘妻之妹也。工詩詞,然不善聚稿,所作多散佚。今所存者,皆其養女瓊章默記之詞也。瓊章幼時,倩倩教之以詩詞歌賦,瓊章靈慧早熟,能誦不忘。今倩倩已歿,瓊章亦夭,餘不忍其湮沒,故錄之於此,以存其人。”

“以存其人”——他想把張倩倩這個人留在世上,哪怕隻是留在紙上。他知道,她留不住。她的一生太苦了,苦到連她自己都不願意留下什麽。可他還是要留。這是他作為姐夫,對妹妹最後的責任。

小鸞默記的那幾首詩,是張倩倩僅存的作品。它們像幾顆珍珠,散落在《午夢堂全集》的字裏行間,微弱,卻閃光。

九、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吳江汾湖邊找到了一座破敗的墳。

墳已經很舊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著,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仔細辨認,還能看出幾個字:“沈門張氏之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華清宮人。”

那是張倩倩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誰種了一株臘梅。每到冬天,梅花開放,金黃色的小花綴滿枝頭,香氣四溢,飄滿了整個汾湖。那株臘梅,也許是小鸞種的,也許是沈宜修種的,也許隻是風把種子吹到這裏,自己長出來的。

她活著的時候,沒有人記得她;她死後,也沒有人記得她。她的丈夫沈自征,在她死後很多年,還在外麵遊曆,不迴家,不寫信,不祭拜。她的養女小鸞,在她死後五年,也夭折了。她的表姐沈宜修,在她死後八年,也去世了。

可她的詩還在。

那幾首被小鸞默記下來的詩,被沈宜修收錄在《鸝吹集》中,被葉紹袁收錄在《午夢堂全集》中,被錢謙益收錄在《列朝詩集》中。它們像幾顆珍珠,散落在時間的河流裏,微弱,卻閃光。

她在《詠風》中寫道:

“蕭蕭竹徑鳴,卷幔如有情。木落寒山裏,千林共一聲。”

“蕭蕭竹徑鳴”——風吹過竹林,發出蕭蕭的聲響。“卷幔如有情”——風吹起簾幔,像是有情。“木落寒山裏”——樹葉落在寒山中。“千林共一聲”——千林萬木,共同發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是風的聲音,也是她的聲音。她在風中,在雨裏,在詩裏,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張倩倩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丈夫迴來,沒有等到孩子長大,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四百年的雨,落在吳江的汾湖上,落在沈家老宅的瓦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臘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株臘梅,在最寒冷的冬天開放,在最寂靜的夜裏吐香。她開得不張揚,不熱烈,隻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縷清香送到人間。那縷香,飄了四百年,還在飄。

她在《憶宛君》中寫過這樣一句:

“鴻雁不傳書底恨,天山流落到如今。”

她像天山上的流雲,飄落了四百年,還在飄。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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